第六十六章 也不知道怎的, 兩人從抱著到扛著、又到背著,林白梧趴在淵嘯寬闊的背上,便覺得無端的安心。仿佛有他在,他真的可以肆無忌憚的做所有他想做的事兒;只要有他在, 永遠有人給他托底。 他的小臉兒貼著他的背脊, 感受著隔了一層單薄衣衫、卻依舊溫暖的皮膚。 林白梧的兩條腿在半空中來回晃, 他輕聲道:“阿嘯, 這一季我沒有買很多種子。” “嗯。”淵嘯知道, 他打山裡頭回來,怕隔壁董家死性不改,去地裡頭瞧過的, 見著沒越界, 才放下心。 “我……不想種地了。” “好。”淵嘯的步子沒一點停頓, 他圈著人,往上顛了顛,“那梧寶兒想做點兒啥?” “我繼續繡帕子吧。”他又蹭了蹭他的背,“我手藝不行, 賣不上好價,想著……要麽去和村子裡的繡娘學學。” 繡帕子行,風吹不著、雨打不著, 乾乾淨淨的, 他的梧寶兒喜歡乾淨,“那就去學, 咱家萬事都有我。” 林白梧聽著他的話, 心裡可踏實, 他晃了晃小腳:“那我學不好可怎辦?在家做個米蟲嗎?” 同村的李家,兒子五個,漢子多,乾力氣活的也多,一到農忙時節,家家戶戶都忙得熱火朝天,就他家人力還有余閑。 “哪個有本事的男人能不納幾個小?能忍得了沒後?” 淵嘯便同他家商定了,地包給他家種,每季只收總收成三分之一的菜,圖個口糧。 而淵嘯對他實在太好,要比他見過的所有漢子對待自家夫郎的好、通通加起來,還要好。 林白梧沒抬頭,細手指在布面上摩挲:“怎會呢,這月白的我就喜歡,還有這楊柳青的,面料好舒服。” 其實他心裡清楚, 他嫁給淵嘯後, 村子裡好些人家都在他背後說閑話—— 他瞧著他皺起眉毛,一片布、一片布的翻,心裡倒忐忑起來:“這麽多,都沒有你喜歡的嗎?” 林白梧好乾淨,沒幾日便來收拾一下,這裡各物件都分門別類的碼放齊整,找起東西來很是方便。 “他啊,也就這幾年的好風光,瞅著吧,風水輪流轉。” “林家那個小哥兒不過是長得好,被人家瞧上了,實際上啥也不是。” 淵嘯就倚靠著門框子瞧他翻緞子面,當初他下聘著急,滿鎮子的搜羅好看布面,倒也不怎清楚林白梧喜歡啥花樣。 下聘時候,淵嘯帶了許多金貴緞面、上好繡線,林白梧不舍得用,全好好收在倉房了。 不用操心家裡的地,林白梧一下子輕松了大半,也多了更多屬於自己的時間。 林白梧生怕有一日,淵嘯真的會厭棄他,到時候……到時候他該怎辦。 “人麽,總得有老的時候,到時候他人老珠黃了,身邊還沒個一兒半女,保不齊要被人厭棄。” 林白梧還陷在自己的情緒裡未抽離,前頭的漢子已然開了口,他的聲音低低沉沉的:“那就做個米蟲,我給你養的白白胖胖的,養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 這倉房是林白梧以前的臥房改的,大紅床修好後,便沒再挪地方,用來放緞子、綢子,淵嘯給的聘禮多,倒也將屋子堆的滿滿當當,像個倉房的樣子。 * 種地的事兒,林白梧既松了口,淵嘯很快尋覓到人,將地包了出去。 李家人一聽這事兒,直覺得自己佔了林家大便宜,送了不少臘肉過來。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林白梧一開始不怎理會,可聽的多了,心裡難免計較。這些碎嘴的婆姨話雖然難聽,可確也沒說錯,他除了長的還行外,真的沒啥長處。 “那怎不拿出來用?” 林白梧搖搖頭:“太好看了,我舍不得,我得挑個最不可心的,要不繡不好,我心疼呢。” 挑挑選選了好半晌,林白梧終於翻找出匹棕色緞面,是不那麽稀罕的。 其實這棕色緞面的也好看,上頭還有祥雲暗紋,給阿爹裁了做衣裳正好,他又開始舍不得,伸手比劃:“我隻用這麽一點點,等能繡好了,這匹給阿爹做衣裳。” 淵嘯幫他將布面收收好,伸手摸他纖細的頸子:“梧寶兒心裡不要有負擔,你繡的已經很好了,就是現下拿去賣,也有人要。” “那是你不會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是外行當,繡在這好的緞面上,是糟蹋料子,誰會要呀?” “我呀,我要。”淵嘯勾唇瞧他,就算林白梧啥也不會做,他也覺得他是寶兒,是捧手心、含嘴裡,再小心翼翼也會心疼的寶兒。 林白梧聽了他話,笑眯起眼:“你就會哄我高興。” 林白梧既下了好好學繡工的決心,淵嘯不待人說,便開始忙前忙後的張羅。 林白梧沒想到的,淵嘯已經幫他打點清楚了。 淵嘯這麽個生冷的漢子,其實最心煩和人走動,他瞧著村口的黃狗都比瞧著人舒坦,可為了林白梧,他問了阿爹、尋摸了好幾家,終於與一戶林氏繡娘說定了。 林繡娘年輕的時候死了丈夫,寡到現下都沒再嫁,家裡只有個十六七待嫁的閨女巧兒,人口乾淨、簡單。她家平日裡,還有個同村的、一起學繡工的小哥兒。 淵嘯想著,林白梧性子軟,到人多的地方難免畏縮,跟著林繡娘學正好,不懂的地方也好細致的問清楚。還有個小哥兒一塊兒學,兩人說說小話,日子也好過。 天光才亮,淵嘯便醒了。他虎族習性如此,從來不貪睡。 可林白梧沒醒,就安心的窩在他懷裡,睡得小臉兒通紅,呼吸綿長。 淵嘯越瞧心裡頭越歡喜,抱了好一會兒,見天大亮,湊頭過去喚人起來。 林白梧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正撞進淵嘯黑金黑金的瞳仁裡,他不願起,抱著淵嘯的粗胳膊軟軟的撒嬌。 淵嘯最受不得他這樣,沒辦法,翻身起來,給林白梧套衣裳、褲子,等這些都穿好了,林白梧也快清醒了。 林白梧頭一回上林繡娘家的門,雖沒直白說是“拜師”,可彼此都心照不宣。 淵嘯大包小包提了不少好東西,肉、蛋、糧都有,還有一隻咕咕叫的肥雞,算作束脩。 林繡娘知道今兒個淵嘯和林白梧會登門子,一早叫家裡閨女去門口迎人,一塊兒去的,還有在她家學繡工手藝的小哥兒,曲長風。 兩人往門前一站,都花朵似的好看。巧兒圓臉杏眼,穿一身鵝黃單衣,顯得人好生伶俐。曲長風面相有點寡,單眼皮、薄嘴唇,倒也算清秀。 都是十六七歲待嫁的年紀,嫩生生的能掐出水來。 淵嘯名聲在外,他倆一早就聽說過,卻都沒有見過真人,而今聽說要登門子,早早立在門邊翹首以盼。 等了許久,家門口曲折的小路上終於出現一高一矮兩個人。 高的那個威武壯碩,肩膀又寬又闊,腰卻勁瘦,下頭一雙大長腿,隔著布料都能瞧出底下結實的肌肉。這人力氣大,一手就拎了所有的東西,還能空出隻手來牽人。 門口兩個不約而同的看了眼對方,臉上齊齊起一層紅霞,趕緊羞澀的移開了目光。 淵嘯倒不清楚旁的見他,心裡能起這麽多想法,隻瞧見有哥兒、姐兒的在,不好再往前頭走,便將東西交到了林白梧手裡:“頭一天,就當認識認識人,別有負擔,日頭落了,我來接你。” 林白梧抱著肉蛋籃子,點點頭:“我會好好學的,到時候給你繡錢袋子。” 淵嘯摸摸他的小腦瓜:“眼下這個我就很喜歡,梧寶兒繡的,我都喜歡。” 他倆那話膩乎,自己個兒不覺得,旁的聽得臉上起臊。 巧兒和曲長風互看一眼,捂著嘴兒、偏頭笑了起來。 淵嘯朝門邊兩人點了點頭,算作打過招呼,便反身離開。 見人走遠了,門口兩個提著碎步子湊過來,幫著林白梧一塊兒拎東西。 淵嘯實在太俊朗了,十裡八村的漢子都比不過。 他生的高大、眉目疏朗,不說話時帶著股生人勿近的冷肅感,可一見著林白梧,全身上下所有的冰雪都融化,春風拂人面似的暖。 巧兒的那雙眼睛怎也離不開人,她瞧著他寬闊的背影,輕歎道:“梧哥兒,你相公可真俊啊。” 林白梧垂頭笑起來:“他人也好呢。” “瞧出來了。”巧兒不住點頭,“我還沒見過哪家哥兒學手藝,家裡漢子忙前忙後的呢。我聽說,他是跑了好幾家,都打聽了清楚,才將你送過來的,生怕你受一點兒委屈。” 林白梧心裡頭熱乎乎的,抱著筺子笑:“所以我得好好學。” 曲長風也過來幫忙拎東西,母雞撲騰,咕咕噠噠的直蹬腿,曲長風掐著母雞翅膀,眼神卻總也控制不住的往路頭瞅。 明明淵嘯已經走沒了影兒,可他偏是沒來由的想瞧,仿佛那人走過的路也帶了不同尋常。 直到巧兒喚他的聲音傳過來,曲長風才猛然回過神,他紅起臉,拎上母雞就往門裡跑。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