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林家的水井打了十三天半, 挖了上百筐子的土,終於見了水。 當時林白梧正在灶堂裡做飯食,聽淵嘯說了這事兒,忙放下菜刀, 興高采烈的跑了出去。 井匠還在井底勞作, 帶著水的泥巴又濕又粘, 粘在身上快成了個泥人。 井匠仰著頭朝井口喊:“出水了, 挖出水了!” 幹了這麽久的活, 終於出了成果,所有人都高興,尤其林白梧, 抱著淵嘯又蹦又跳。 林白梧高興, 淵嘯也高興, 他淡淡勾著唇角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瓜:“梧寶兒真棒。” 林白梧仰起頭,糾正他的話:“是井匠厲害。” 淵嘯彎下腰、伸手臂像抱小娃娃似的給林白梧抱懷裡,親了親他的小臉兒:“要不是你, 早放棄了,梧寶兒棒。” 林白梧的細手臂環住他頸子:“是阿嘯提出挖井的,阿嘯也棒。” 林白梧看看還在忙碌的井匠工人, 輕輕錘了他一下:“有人看呢。” 犁地的牛是鄭家叔借的,地是嬸子幫著犁的,可就是播種這簡單的活計,也給林白梧累的夠嗆。 自從阿爹病下,林白梧就挑起了種地的擔子,以前他很少下地,而今要他挑大梁,確是摸著石頭過河,走不穩當。 可眼下,家裡忙著擴建、打井、硝製皮子,他往地裡跑的都不勤了,上回他去,瞧著那嫩綠的小葉被蟲子蛀了好大一個圓窟窿,心疼的晚上都睡不好覺。 水井通了水,還不算完工,為了防止水井塌陷,得在井壁上貼磚石。 他遂了他心願,松開手臂放他到地上,就瞧著林白梧小鴨子似的噔噔噔跑走了,淵嘯伸著兩指到頰邊,垂頭笑了起來,他的梧寶兒可愛死了。 淵嘯隻感覺頰邊一癢,小雀親完就要跑。 農忙時節,家家戶戶都在地裡耕作,林白梧不好事事都找鄭家叔嬸幫忙,全都是自己乾。他知道自己啥本事,沒敢像別家似的種許多,隻種了大白菜、生菜、馬鈴薯這種好活的作物。 還沒等淵嘯動, 林白梧悄悄環顧四周, 見沒人瞧他, 小雀似的飛快親了他一下。 淵嘯笑道:“那我親你一口。” 院子裡人多熱鬧、沸沸揚揚,可林白梧也鬧心。他得招待村人,最起碼茶水得有,家裡的地就沒空收拾了。 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擠在林家院子裡,有的還趴在井口往下瞧,眼神裡全是羨慕—— “嗯, 都棒。”淵嘯喜歡瞧他笑, 手臂顛了顛,“我棒, 那你親我一口。” “你家打這口井,花了多少銀子啊,回頭我家湊一湊,興許也能打上一口。” 淵嘯見林白梧愁眉苦臉,穿過挨挨擠擠的人群,到他跟前,摸了摸他的小臉:“怎不高興了?” 井匠自峪途山上拉了滿滿一車的石頭,又用轆轤拴住筐子吊到井下去,舉著錘子,一塊兒一塊兒的打進井壁裡。 那時候他一邊照顧阿爹,一邊地裡揮鋤頭,挺白淨的手背沒幾日就乾皮開裂了。可看著一粒粒小小的種子,生根破土、長出綠綠的秧苗,林白梧還是會滿心歡喜。 連著幾日,林家門庭若市,熱鬧的不行,就連村長都驚動了。 林家的水井出了水,不過半日,便在村子裡傳開了,林家成了上河村,第一戶自家有水井的。 “這下可好了,洗衣裳再不用往河邊跑了。” “吃水乾淨方便,擦擦洗洗的也舒坦。” 林白梧歪著頭,臉蛋壓在淵嘯手心裡,都變了形狀:“沒不高興。” “我看得出。” 林白梧沒說話,一頭扎他懷裡,蹭了蹭,淵嘯便收緊手臂摟著他,輕輕的拍。 許久後,林白梧才悶悶開了口:“我的小白菜都生蟲了。” “小白菜?” 林白梧點頭如搗蒜:“這幾日光忙著打井,小白菜都沒管呢。” 淵嘯伸著大手揉他的後腦杓,林白梧小時候睡的好,後腦杓圓乎乎的像個小冬瓜,摸手裡可舒服,淵嘯道:“知道了,我來搞。” 林白梧下巴抵著他的胸膛,滴溜溜著眼睛看他:“你那麽忙,怎搞呢,我自己弄就好了。” 房子要擴建,不是件容易的事兒,從圖紙、選材到施工,事無巨細,耗時耗力。 淵嘯沒多解釋,隻輕聲道:“沒事兒,有我呢。” 也不知道怎的,淵嘯這般說著,林白梧就信,一想著他綠油油的小白菜,眉眼彎彎的。 院子裡人多,林白梧去灶堂裡燒水做茶。 他坐在小馬扎上,拿著打火石將枯草葉子點燃,見起了小火苗,順手加了把小柴,一並堆進爐灶裡。 淵嘯見狀,將盛水的鍋子搬去爐子上坐好。 火苗逐漸大起來,熱氣騰騰的撲人臉,映的林白梧的小臉泛一層橘紅的光。 兩人誰也不說話,靜謐又安心。 淵嘯也搬了小馬扎過來,挺大一個塊頭挨著林白梧坐著。 他個子高,即便蜷縮著坐,也比林白梧高出好大一塊,尤其那雙長腿,實在無處安放,隻得直直的伸著。 林白梧拍他腿:“外頭那多人呢,你出去呆嘛。” 淵嘯不願去,若不是阿爹喜歡熱鬧,他才懶得管村人不村人,還讓他的梧寶兒忙前忙後的燒水做茶,煩得頂透。 他拉住他的小手放自己的大手裡,林白梧的手小小一個,他五指一攏起,就能給包嚴實了。 他揉了揉,滿心歡喜的放嘴邊親了親。 林白梧想抽回去:“我才摸了柴火,都是土,多髒呀。” “不髒,我的梧寶兒,怎也不髒。”他愛不釋手,歪著腦瓜往林白梧肩上搭。 大貓兒時候留下的習慣,就算他變作人了,還是改不了想蹭林白梧。 大腦瓜湊過去,他辮作小辮子的頭髮麻麻癢癢的磨人臉,林白梧挺著小肩膀給他靠。 不一會兒,爐灶上的水滾沸,咕嚕嚕的響。 兩人膩膩歪歪的靠著,誰也不想動,許久後,還是林白梧拍了拍淵嘯的手臂:“起來了,水都要燒幹了。” 淵嘯這才不情不願的抬起頭來,卻趁林白梧不注意,親了他一口。 林白梧咯咯咯笑起來,伸手打他手臂:“沒個正形兒。” 外頭村子人太多,一碗一碗端茶出去費勁兒,林白梧翻出個木托盤,將茶水擺好,叫淵嘯端了出去。 淵嘯個子高,人又壯,周家砸缸那事兒傳的沸沸揚揚,村子裡人都怕他,瞧他出來端茶,個個都恭恭敬敬的接著。 林白梧將灶爐收拾好,回屋裡將淵嘯慣用的碗拿過來,也倒了碗水。 淵嘯不怎愛喝茶,他就加了把枸杞子。山上日光充足,枸杞個頭兒雖不大,可紅紅的很是可人,泡水裡,帶著絲絲兒的甜。 林白梧端著出去,卻沒瞧見淵嘯人。 淵嘯的性子不好與人結交,大部分時候,他寧願同村子裡的狗說話,也不願同人說話。可眼下,竟找不見人了。 林白梧繞過人群,尋了一圈,終於在角落裡發現了人。 他正要喊他,卻見淵嘯似乎在同人說著什麽,他身形實在太高,將那人嚴絲合縫的擋住了。 林白梧皺緊眉頭,剛要過去,淵嘯恰好轉過身,露出了後頭的村長。 淵嘯一瞧見林白梧,也顧不上邊上的村長,小跑著到他跟前,接了他手裡的碗。 林白梧瞧見村長過來,朝他點了點頭。 村長衝著林白梧笑道:“你家的變化還真是大,今兒個我一看,新房都建起來了。” 林白梧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他,說到底是他不夠老練,裝不出雲淡風輕,隻得尷尬的扯起嘴角,笑了笑。 上河村的村長徐連山,剛過了知命之年。 雖說都是一個村子的,可人家是一村之長,手裡握著權,終究和林家不同,平日裡從不走動。 林大川有自知之明,也不往前湊,本來相安無事,卻因為董家佔地的事兒生了芥蒂。 那時候林家沒有漢子,董大媳婦兒胡攪蠻纏,林大川上門說理兒從來講不過,他想不到別的辦法,只能帶著東西往村長徐家去,求一個公道。 徐連山做人很是圓滑,面對著林大川表現的和善,可一說到佔地的事兒,他就默不作聲了。 林家一個老漢兒帶一個不好生養的雙兒,過了年紀還說不上人家,就算幫了又能如何。 徐連山利益得失算得清楚,不願意為了林家得罪飛揚跋扈的董家,就任由事態不可收拾。 董大媳婦兒一瞧村長都不管,更是變本加厲,從偷佔的一道壟變作兩道壟,到眼下,已經三道壟了。 林家的地是種的不勤,可自家的東西,就算不用,也沒理由被旁的強佔去。 林白梧說不過、罵不過,心裡惱得緊,連帶看徐連山也沒有好臉色。 淵嘯倒不清楚之中的乾系,他朝徐連山點了點頭,拉著林白梧走了。 淵嘯旁的事情遲鈍,可到林白梧這兒啥都敏銳,他看出他不高興,伸著粗手指戳了戳他臉頰:“怎了?” 林白梧撅著嘴:“不稀罕村長。” “為啥呢?” 他小腦瓜蹭著淵嘯的粗胳膊:“隔壁董家佔咱家的地,阿爹找村長評理,他從來不管。” 淵嘯伸著大手揉他後頸子,輕聲道:“不氣,這回他管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