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嗬!”林白梧嚇了一跳,一屁股跌倒雪裡,摔了個四仰八叉,他小心翼翼的去看那獸。 白毛小獸亦不敢松懈分毫,艱難的抖掉頭頂雪粉,吊著黃金瞳,戒備萬分。它渾身毛乍起,口中不斷發出凶狠的低吼,以示悍戾,意圖恫嚇住林白梧好讓他趕緊離開。 隨著抖動,小獸身上的雪粉撲簌簌往下落,逐漸露出其本來的面目——一隻身長三尺不到的大貓兒。 上河村靠近山林,常有獸行,可這樣一隻落單的大貓兒卻不常見。雖是隻貓兒,它身上毛發卻油亮豐密,深邃眼瞳帶著讓人著磨不透的精悍,完全不像個未開化的野物。 林白梧見它一副攻擊姿態,小心的往後退了退,嘟囔道:“你這貓兒好凶啊。” 貓兒?! 淵嘯堂堂山林之王,神虎族後裔,就算一朝不慎在化形為人之時,被同族奸佞傷到要害打回了幼態,可也總不至於被人錯認成貓!它即便傷著,也該是那天地間最威嚴的萬獸之王。 淵嘯氣得仰頭一聲虎嘯,卻久久不見震天動地之音,只有奶聲奶氣的“嗷嗚”自它喉間憤怒的發出。 兩相都沉默了,淵嘯輕輕轉動黃金瞳,尷尬的閉了嘴。 林白梧沒打過獵,可也知道山林間的野物很是凶悍,阿爹不在家,他不敢輕易帶貓兒回去,撲了撲身上雪泥,便要走。 “餅子裡有肉的,可香,我都不舍得吃。” 淵嘯緩緩閉上眼睛,將粗壯蓬松的尾巴環在腹部。它傷的太重,需要大把時間來修養恢復。可峪途山已經被虎族奸佞霸佔,一時間,它竟無處可歸。 “風雪這麽大,睡這要凍僵的。” 而淵嘯就是那個血脈覺醒的神虎後裔。 淵嘯從不覺得自己會離開峪途山,亦如它從不覺得自己會離開母親。 神虎族繁衍艱難,到了淵嘯這一脈,只剩了它這一頭,還是難得的銀紋白虎。 它這一動,林白梧瞳孔跟著一縮,貓兒趴臥的雪地上有血,越來越多,洇得它腹下一片紅。 這小雌聒噪無兩,又死腦筋的非要它吃這半塊面餅子,淵嘯想走,可它實在起不了身,隻得偏開頭窩了回去。 不僅如此,成年期的神虎族有極少數的血脈覺醒者,可以化形為人,彼時也是它們最為虛弱之時,軟弱無力的連一匹鬣狗都難敵。 林白梧想它是有人在,防備心重,便將餅子放雪面上,往它面前推了推:“那我走了你吃。” 淵嘯憤而呲牙,露出尖銳鋒利的犬齒,可如今的它,確實沒什麽威懾力。 而天賦神性的虎族族群——神虎族,據傳是峪途山山神與虎王的後裔,它們天生神力、凶猛異常,擁有區別於普通虎類獨居的特性,野性弱化、接受群居。 淵嘯吊睛看了林白梧半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小雌,瘦弱身形在呼嘯北風裡一晃又一晃,面對它這個凶猛的萬獸之主,一點警惕心也無。 淵嘯生於山林、長於山林,它的血脈、筋骨都與峪途山緊密相連,即便知道自己或將化作人形,卻也並不多期待,仿佛只是變換了一種形態與這山水相互依存。 林白梧蹲著,將手裡餅子撕開小半個,往前遞了遞,見貓兒不吃,垂著頭小聲道:“嬸子做的可香了,你嘗嘗。” 惆悵之時,一隻細白手忽然伸到了淵嘯眼前,它抬眸去看,這小雌竟不知好歹的又回來了。 呵,不足為懼。 虎類族群凶悍而野性十足,這種彪悍的性格注定了它們隻適合獨居,幼崽跟隨母親直至成年,重新尋找新領地繁衍生息,或者與父母、兄弟鏖戰,將領地據為己有。 淵嘯隨母親棲居峪途山,這裡是神虎族的故土,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源,是難得的棲息寶地。 一塊雜面破餅子,被風凍的直發硬,連點肉味都沒有,就敢往它面前遞。淵嘯扭開頭,嫌棄的甩了甩尾巴。 這是……傷了。 母親從未多說什麽,可看它的眼神卻多了說不清的留戀。每每這時,淵嘯都會用頭蹭蹭母親,或仰倒在地,伸著碩大的虎掌要母親貼貼。 可所有的平靜都在他化形之日分崩離析,外侵的群虎集結成群,在他毫無戰力之時,偷襲殺入。 要知道,成虎從來獨行,如此規模的集聚,實在曠古未聞。 山林間氣候變化無常,北風穿山越嶺,呼嘯而至。 淵嘯眼皮愈來愈重,身體也愈來愈冷,它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或許這場風雪就是它最後的宿命,讓它歸於山林、歸於塵土。只是母親還在等它,若它不歸,定要傷心的…… 還沒等淵嘯傷感完,忽然一隻手從天而降,抓住了它後頸,淵嘯隻覺頭皮一麻,就被一把提了起來。 天殺的…… 淵嘯憤然睜開眼,就見小雌神色悲憫,大眼裡汪著水:“傷的好重。” 淵嘯順著小雌的目光逡巡而下,面色一紅,連忙團住尾巴擋在身體某處。 林白梧卻沒發現它的異樣,將它小心抱進懷裡:“和我回家吧。” 淵嘯吊睛瞧他,這小雌柔柔弱弱的自己都護不住自己,而今竟想救它?不自量力! 它一聲嗤笑,卻忽覺周身一暖,再抬眼竟發覺自己已經被塞進了棉袍子裡。 它與這小雌貼的那樣近,隻隔著一層薄薄的單衣。這小雌的身體纖弱卻溫暖,讓它如沐暖陽,很是舒適。 淵嘯這個山林之王,就這樣輕易的妥協了。它輕輕閉上眼,往溫暖的地方蹭了蹭,發出一聲舒服的喟歎。 “嗷嗚……” 林白梧怕貓兒抓人,死死抓著它前腿不放,當聽見這一聲軟乎乎的叫,不由的笑出聲來,他隔著棉袍輕輕拍它:“馬上就到家了。” 淵嘯正被他溫暖的肚皮熨帖的舒服,勉為其難的應了一聲:“嗚!” 未時,林白梧終於到了家。 他解開棉袍子,找了塊乾淨地方將大貓放下。貓兒傷的重,像是被野獸利爪抓傷的,下腹連著前腿汩汩冒著血,再歪一點怕是要開膛破肚。 林白梧的棉袍子都被血浸濕了,可他就這一件過冬的衣裳,洗了便沒得穿。 當務之急是將貓兒的傷處理好,林白梧將棉袍子系緊,摸了摸大貓兒的脊背:“你等我下,乖乖。” 淵嘯動了動耳朵,沒應。 林白梧去灶堂將火生起來,又拿上木盆,到院裡挖雪。 家裡存的水不多了,村子的老井又距離太遠,好在剛下了雪,夠他化水用。 天地間茫茫一片白,林白梧一腳淺一腳深的出門,找了處乾淨地方,盛了滿滿一盆雪,抱進了灶堂。 他換了口鐵鍋,將鍋子坐到灶爐上,沒過一會兒,雪便化作了淨水,起了沸,滾了起來。 林白梧端著兌好的水回屋,貓兒或許知道他沒有惡意,這會兒竟是安安靜靜的動也不動。 就著溫水,林白梧投了條帕子,給貓兒擦了擦毛。到傷口處,他小心翼翼的不敢亂碰。 可饒是如此,淵嘯還是疼的臉都白了,腹部的皮肉不住顫唞,心道這小雌到底會不會啊!正惱著,卻聽見一聲可輕可輕的嗚咽,它循聲看去,就見這小雌竟然哭了,雙眼通紅,淚珠子成串的往下滾。 哭了……它都沒哭,這小雌哭什麽。 弱肉強食本就是山林之法,它雖痛恨卑劣群虎在它最為脆弱之時趁虛而入、搶佔領地,卻從不怨天道不公、讓它落魄至此。 只要它還活著,就能重振旗鼓、東山再起,到時候它要整個峪途山都匍匐腳下! 可是、可是這小雌哭什麽……哭的它都跟著難受起來,莫名其妙的。 淵嘯說不清楚是什麽感覺,隻覺得有股陌生的酸脹感,流竄的四肢百骸都躁動起來。它恨恨的別過頭,心道母親的話果然不錯,山下的人類比老虎還要可怕! 林白梧見貓兒疼的渾身直抖,撫了撫它的背脊,起身去拿藥。 他阿爹做木工,林白梧怕他傷著,備了好些傷藥。可他阿爹從不當回事,藥還剩了許多。 林白梧捧了瓶瓶罐罐出來,又蹲到貓兒跟前:“我給你上些藥,有點疼,你別亂動啊。” 還沒等淵嘯反應過來,半塊面餅子又被遞到了跟前,它定睛一瞧,這不還是雪地裡那塊嘛…… 淵嘯正在吃與不吃間艱難抉擇,頓覺腹部連著大腿處一麻,繼而鋪天蓋地的疼痛直達腦髓,它呲牙一聲咆哮,背脊忽然被一隻溫暖的手輕柔撫住。 林白梧用乾淨寬布將它的傷口裹好,軟軟糯糯的聲音清風拂耳:“不疼不疼,給你吹吹。” “你看不疼了吧……” 小雌半點作用不起又莫明其妙的“吹吹”拂在它厚而密的毛上,淵嘯不明白他在幹什麽,卻不知為何,好像真的不疼了。 它吊著金瞳看向小雌,室內忽明忽暗的燭光映在他的臉側,看著好生溫柔。 溫柔……好陌生的感覺。淵嘯甩了甩頭,輕輕閉上了眼。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