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年節這天,天可晴可晴,放眼望去,能看見稀薄的雲層,如輕紗飄在寥天。 正如劉榕說的,鎮子上人大多都回家了,因此冷冷清清的。 林白梧起個大早,去後院裡將柴火搬去灶堂,伺候阿爹洗漱,做了頓還算像樣的早飯。 因著要年節,林白梧下了狠心,買了肥瘦勻稱的小半斤豬肉,切作兩份,一份昨夜包了一籠雜麵包子,一份留著今夜守歲包餃子。 他還熬了大碴粥,笨碴子、粘碴子各一半,放些顆粒飽滿的雲豆,浸泡了一夜,坐火上慢慢熬,一個多時辰才能好。 鍋蓋子一起,滿灶堂食物的香,惹的平日裡半片素不肯吃的大貓兒躍躍欲試。 林白梧寵它,給盛了小半碗粥,用筷子攪涼了才放到地上叫它來吃。 貓兒好奇的舔上兩口,咂咂嘴,不如鮮肉的滋味香,動了動毛耳朵跑走了。 林白梧看著被貓兒扔在一邊的粥碗,實在是心疼糧食,可鋪子裡沒養雞,只能喂去隔壁藥鋪。 “那阿爹多吃些,晚上咱們包餃子,肉我都切好了。” “我只是傷了腿,又不是走不得路,你去吧,我來收拾。” 林大川咬了一口,菜肉的香霎時在齒縫間溢滿,湯水直流。 林白梧怕風冷著人,將門關嚴實了,食物的味道混合著藥味,彌漫出一股奇異的香。 林大川瞧出他那意思,夾了塊醃蘿卜條:“可是榕哥兒等著呢?那便去嘛。” 他氣的將大貓兒抓抱進懷裡捶它屁股,貓兒也不惱,還伸著腦瓜傻乎乎的要和他貼貼。 屋子沒窗,得開門換氣,可藥味還是久久不散。 今兒個出太陽,天氣不怎冷。 “可真香。”林大川咂嘴,低頭喝了口粥。 林白梧吃了一個包子並半碗粥便飽了,眼看著時辰不早,想要出門。 林白梧站起身:“那爹我走了,天黑前我就回。” 林白梧拿上銅板,歡歡喜喜出門。 林白梧夾了個包子放林大川碗裡,那包子拳頭大小,只是用的雜面,沒白面的宣騰,可也比他們平日裡吃的好上太多了。 “爹我還有呢。”他帶了些,除了那天買面的,其余的錢都是爹給的,都沒怎動。 林白梧見林大川碗底空了,又給他盛了一碗。大碴子黃澄澄的顆粒分明,嚼口裡一股飽滿的玉米的香。 “大過年的,也不急著回,好好玩兒。”反正有小老虎跟著,林大川也不擔心。 林白梧指指桌上的碗:“收了碗再去。” “拿著嘛,你那錢自己個兒留著。” 林大川不再言語,若是梧哥兒不來,他或許真要孤單的過這個年,好在他來了,好在他全須全尾的來了。 他自炕裡摸出個木盒子,拿出好些枚銅板放桌角:“買些小吃食,我瞧著人家哥兒的都好吃個糖葫蘆串。” 待林白梧將飯食端進屋子,林大川已經自顧自給傷腿上過一遍藥了。他如何不肯給林白梧看傷,林白梧拗不過,隻得遂了他去。 林白梧沒給貓兒裹小毯子,可他怕旁的瞧出他的貓兒是小老虎,還是扯了件爹不穿的外衫,改了改型,給大貓兒套起來了。 淵嘯是頂不情願的,即便這外衫是林白梧阿爹的,即便許久不穿了,可它還是嫌棄。 可小雌抱著它哄,聲音柔軟的白雲朵似的,還頂有心機的親了它臉,它最受不得小雌親它,怪不好意思。 淵嘯漲紅著虎臉,勉強同意了。 一人一虎出門兒,才繞過一個路口,就與劉榕碰了個正著。 劉榕穿了套新衣裳,雖是粗布的,卻在衣面繡了一對兒小燕,針腳有些粗,但頂喜慶。 “新衣裳啊,可漂亮呢。”林白梧笑著看他。 劉榕也笑起來:“嬸子給縫的,小燕也是她繡的,好看不?” “好看好看,天仙似的。” 劉榕看他還是原來那件棉袍,胸`前一條長口子:“怎沒做件新衣裳呢?” “阿爹腿傷了,錢得省著花。”林白梧並不羞於談論自家的窘境,窮便窮著,不偷不搶,也不多丟人。 顯然劉榕也不在意,他熟稔的挽住林白梧的手臂,帶他往鎮中心去。 上河鎮雖是個城鎮,但因為距離山村不遠,還保留著山鎮的淳樸氣息。 年節這一天,留在鎮子上過年的人們幾乎都出門了,穿著平日裡難得穿的新衣裳,滿臉的喜氣洋洋。 林白梧穿行其中,哪哪都覺得新奇,簡直目不暇接。 忽然,一道清脆嗩呐聲響起,他點足而望,就見打著腰鼓、鐋鑼、小叉的數十人中間,又來了一隊人馬—— 穿著大紅、大黃、大綠的戲袍,扮作神鬼,踩著高蹺、甩著長袖,隨著樂聲載歌載舞。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技人們表演的更賣力,花膀子、小旋風、鷂子翻身、劈大叉,惹得叫好聲此起彼伏。 林白梧看得地兒都不挪一下,劉榕笑著拉他:“往前頭走,還有跳大火圈的呢!” 林白梧應下,正瞧見路邊有小販在賣糖葫蘆串,他反拉過劉榕:“我想吃糖葫蘆了。” 山楂紅果穿成的串,裹一層剔透的糖稀,咬嘴裡又酸又甜。林白梧買了兩串,遞給劉榕一串。 劉榕笑著接過,眯著眼睛咬一口,麥芽糖的甜順著齒縫甜進心裡:“好甜呢。” 林白梧咬下一顆卻沒吃,落在手心,蹲下/身看著貓兒:“吃不?” 大貓兒“唔”一聲,甩了甩粗壯毛尾巴湊過來。 林白梧將手伸過去,貓兒埋頭一卷舌,將大紅果吃進了嘴裡。 這圓咕隆咚的紅果子酸牙,一點不好吃。淵嘯皺了皺臉,想吐,可看著小雌亮晶晶的眼,為難的仰起頭嗷嗚一聲吞了下去。 林白梧掏出小帕擦了擦手,劉榕緊著湊來瞧:“這是你繡的嗎?好漂亮呢!” 林白梧有些不好意思:“我繡工不好。” “這還不好呀,比我嬸子繡的小燕兒都好看。” 林白梧被誇的羞紅臉:“你若不嫌棄,我家還有些,挑了好的送你。” “真的呀?那敢情好!” 踩高蹺的隊伍越來越遠,嗩呐聲卻又響了起來。 劉榕抻著頸子來瞧,林白梧也跟著站了起來,竟是迎親的隊伍排了一道長龍。 “怎會除夕成親啊?” 民間成親規矩多,要看黃歷擇吉日。正月前後成親壓太歲、觸楣頭,不吉利的,沒誰家會在這天成親。 劉榕看了良久,皺住眉:“該是吳家納四房衝喜的吧……” “吳家?” “就是西街玉器行當的那個吳家。”他看向林白梧,“吳家掌權的本來是大爺,三年前他乘的那貨船翻了,砸了脊梁骨,再沒起來。吳老夫人三天兩頭的給他納小衝喜。” “衝喜為啥娶這多啊?” “說是前幾個都跑了,就連正房都哭著鬧著和離了。說到底吳家大爺也才三十出頭,大好的年紀,可惜了的。” 林白梧皺緊眉,久久沒有說話。 大紅花轎水面浮萍似的晃晃悠悠,裡面坐著的該是王墨吧。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