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林白梧實在太難受了, 鄭芷當他作哥哥,他又何嘗不是當鄭芷作弟弟。 在那些漫長的、難熬的歲月裡,都是馮嬸子、鄭芷陪著他度過的。鄭芷就像個小太陽,暖得周遭人熱乎乎。 林白梧胸口憋悶的起起伏伏, 他的手輕輕拍著鄭芷的背:“哭出來就好了。” 鄭芷嗚嗚咽咽的哭, 從開始的小小聲, 到後頭再也克制不住, 咬著嘴唇都還泄露的乾乾淨淨。 他眼淚流了滿臉:“白梧哥, 范潯不要我了。” “白梧哥,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好啊。” 林白梧跟著一起紅眼睛:“你是最好的,范潯那個犢子他不配。” 鄭芷頭一回聽他罵人, 扁著嘴小鴨子似的笑, 可笑著笑著又哭了起來:“也就你覺得我好, 連我阿娘都覺得我啥也不會。” “嬸子只是不說,她其實可稀罕你了。今兒個,同我回家睡吧。” “嗯。” 他倆哭得稀裡嘩啦、要死要活,外頭早都安靜了下來。 馮秋花聽到鄭芷的哭聲, 才知道他在堂屋吃飯,怕是將話頭都聽了去。 她慌張的看去鄭宏,不知道如何是好, 鄭宏那沉默的漢子, 也微微紅起了眼眶。 當夜,林白梧牽著鄭芷的手回家。 鄭芷沒叫人送, 隻貼著林白梧慢悠悠的往林家走。 夏日的夜晚, 星子繁多, 掛在夜幕之上, 光芒閃爍。 鄭芷仰著頭瞧, 忽然小小聲的道:“白梧哥,天上星星那麽多,那些小小的,多沒人在意吧。”就像他似的。 林白梧緊了緊牽他的手:“可也不妨礙它們閃爍啊。” 鄭芷愣了好一會兒,垂下頭:“可我還不如小星星,我都不閃爍。” 林白梧笑起來:“誰說你不閃爍,你在我心裡,好亮堂。” “嗚……”鄭芷又要哭,“你要是個漢子就好了,我就嫁你;或者我是漢子,我娶你。” 林白梧給他擦眼淚:“那可不行,你哥夫要生氣的。” “你怎這樣,以前沒成親的時候,你可稀罕我了。” 林白梧伸手指頭戳他的小臉兒:“現在也稀罕你。回去了,我給你做……糖藕。” 鄭芷眨巴眨巴眼,桌上那碗面,都沒吃上幾口就坨了,眼下他可餓呢。一聽說林白梧要給他做糖藕,皺皺巴巴的小臉兒慢慢舒展開來:“你家還有藕啊?” “有呢,阿嘯那兄弟愛吃,給他做了幾次。” “幾次?他來你家啦?怎好吃獨食呀!” “沒來,我做好了,阿嘯給送去的。”前些時候,聽淵嘯說,他那兄弟心思抑鬱,成日的吃不下飯,就想吃個糖藕,他便給他做了幾次。 林白梧瞧著鄭芷鼓鼓的小臉兒:“今兒個,隻給你做。” 鄭芷笑起來,蹭著人:“白梧哥真好呀。” 伴著蛙聲,兩小哥兒回到家,林大川竟還在工作間裡打木頭。 昏黃的油燈一盞,搖曳著燭火光。林白梧敲了敲門框子:“阿爹,你吃過飯沒?” 林大川手上活計沒停:“下過面了。”他一抬頭,正看見邊上的鄭芷,“芷哥兒也來了?早晨我還同你娘講過,林伯鎮子的鋪面裡,有好些漂亮的擺件,你啥時候有空……” “爹!”林白梧打斷他,“您累了就歇歇,別老打木頭,我倆一會兒做糖藕吃,給您也端些來。” “爹不要,齁嗓子。”林大川埋頭刨木頭,木屑亂飛,“你倆忙去吧,不用管我。” 林白梧便拉著鄭芷的小手先回了屋,他與淵嘯成親後,家裡的炕還沒讓旁的躺過。 淵嘯這漢子,頂介意旁的動他東西,這要是給他知道了,不定要多生氣。林白梧想著,反正不曉得他啥時候回來,到時候窗子連著開幾日,他該是不知道。 鄭芷脫鞋上炕,躺倒在被褥子裡,那被褥子上全繡著鴛鴦戲水、並蒂蓮花,和和美美、喜氣洋洋。 鄭芷伸手輕輕摸了摸,想著他若成親了,定也有一床這樣的喜被。 林白梧幫鄭芷將外裳脫了:“你在屋裡歇著,我去做糖藕。” 鄭芷拉住他纖細的手腕子:“我陪你嘛。” 林白梧將薄被打開,蓋到鄭芷身上:“你好好躺著,我很快就回。” 林白梧愛乾淨,被子曬的勤,上頭一股子陽光的香。 鄭芷抱著小被:“白梧哥,你好香啊。” 林白梧給他掖好被角,摸他的頭:“小饞貓困了就睡,醒了,糖藕就好了。” 鄭芷乖巧的點頭,縮進了被子裡。 因為熊熊的關系,林白梧做糖藕已經很熟練。 蓮藕夾著糯米上鍋起蒸,不過多久,便蒸熟可以出鍋了。 林白梧熄了灶火,隔著厚布,將盤子端出來。 熊熊送的蜂蜜還有不少,他挖了一杓淋上去,圓圓的藕片上滿是透亮的糖漿,再撒了些許黃槐花,瞧著很有食欲。 才到屋子門口,林白梧就聽見“呼嚕嚕”的鼾聲,他推門進去,就見鄭芷四肢大開,歪著個腦瓜睡的正香。 他將糖藕放到桌面,坐到炕邊瞧他。也不知道夢裡夢到了啥,鄭芷叭叭的舔著小嘴兒。 林白梧戳他的臉蛋子:“芷哥兒醒醒了,剛哭過就睡,明兒早眼睛要腫。” 鄭芷翻個身,臉蛋子壓出幾道褶,感覺被戳著有點癢,還伸手撓了撓。 林白梧笑著搖了搖頭,去灶堂裡洗漱。 回來的時候,順手打了盆水想給鄭芷擦把臉,才推開門,就見炕上的鄭芷已經坐起來了。 林白梧道:“你醒了正好,洗乾淨了好睡。” 鄭芷揉了揉眼睛:“白梧哥,我聞見糖藕香了。” “就放在桌上呢,擦把臉再吃。” 鄭芷聽話的擦過臉,趿著鞋子坐到桌前吃糖藕。這糖藕真糯啊,這蜂蜜真甜,鄭芷笑眯起眼,鼓著腮幫子嚼的歡快,再不想那些煩心事兒。 兩小哥兒湊在一起話可多,一直到夜半三更才睡下。 只是淵嘯不在,林白梧如何都睡不踏實,天光亮,家裡的雞才啼鳴,便披起衣裳下了炕。 他照例到灶堂給阿爹熬藥、做早飯、喂雞,隻而今,又多了一件事兒,喂小猴兒。 小猴兒在他家院牆外的樹梢頭已經掛了好些天了,前幾日還換了隻猴兒,毛色深一些、臉盤子也大一點。不論是哪隻,林白梧都一樣喂甜果子。 他拎著小筐子,才推開大門,那小猴子已經自樹梢頭爬了下來,再沒之前的膽小害怕。 見它下來,林白梧舉著番柿子遞過去。 小猴兒歪著頭瞧他許久,沒接,嗖嗖嗖爬回梢頭,再回來的時候手裡握了個圓乎乎的大桃子。 它伸出毛茸茸的小爪,朝林白梧小心翼翼遞過去。 林白梧勾唇笑起來:“給我的嗎?” “吱吱唧!”給你。 林白梧接過來,將番柿子往上遞了遞:“給你的。” 小猴兒朝他緩慢的伸出爪,待握住番柿子後,快速收回去,嗖嗖嗖的爬回了樹梢頭。 林白梧將裝了黃瓜、山果子的小籃子放到樹下,拿著小猴兒給的桃子回了院。 喂過猴兒,林白梧去灶堂做早飯,想著鄭芷哭了一晚上,身子都哭虛了,不嫌麻煩的活了面,打算給他蒸大餡兒餃子。 大餡兒餃子,顧名思義,比普通餃子大上不少,有些人家好吃大的,要有整個手掌大小,包好後上灶也簡單,或蒸或煎都香。 家裡菜多,林白梧包了韭菜、白菜兩種。 淵嘯不在家,沒人幫忙打下手,什麽活都得他自己來。 林白梧乾活麻利,做活兒很有條理,很多時候自己完全可以,可淵嘯非要陪他,那大個個子坐在一方矮矮的馬扎上,不好放腿,就直直的伸著。 有時候幫著打水,有時候幫著洗菜,有時候幫著剝蒜,粗粗的手指頭乾這些細活慢慢吞吞,卻如何都要粘著他。 林白梧記吃不記打,淵嘯走這些日子,早記不起看到他吃生肉時候的害怕,就剩下想了。 他將青菜剁碎,面擀做圓形薄片,癱在手裡包餡兒。 大餡兒餃子個頭兒大,他、阿爹、鄭芷三個人,一人最多吃兩個。林白梧包的多,想著一會兒給鄭家叔嬸送過去。 鍋子水起了沸,林白梧將大餡兒上屜擺好,蓋上蓋子等熟。 他收拾灶台,正見林大川拄著拐杖進門:“阿爹,咱早上吃大餡兒,我做了韭菜、白菜兩種。” 林白梧知道他要洗漱,幫著將水打好,就聽見林大川歎氣道:“芷哥兒,究竟是怎了?” 林白梧端盆子的手一頓,沒說話。 林大川又道:“水我自己能打,你去瞧瞧他吧,在哭呢,隔著門板子我都聽見了。” 林白梧心裡頭一慌,跨門檻兒時差點摔著,他回過頭:“阿爹幫我看著火。” “知道了,快去吧。” 林白梧推門進去時,鄭芷身上卷著薄被、抱腿坐在炕上,哭的眼睛都腫了。 林白梧坐到他邊上,湊頭過去小聲的哄:“芷哥兒,怎又哭了?” 鄭芷咬著嘴唇,一雙眼睛通紅:“白梧哥我想不明白,過年時候還好好的,他考中為啥就變了。” 林白梧抱著他:“有些人,偏是能共苦卻不能同甘的。那范潯才考中個小秀才,就忘了根本,若今後真掙了大功名,指不定要變成啥樣。” “人都說有福之人不入無福之家,他不是個好的,不值得你托付,早露出真面目也好,總比你嫁過去了再後悔的強。你瞧瞧我,周家也瞧不上,可現如今,我過得也不錯呢。” “芷哥兒,你比我好,你身上沒那毛病、家裡爹娘健在,啥好人家沒有?那范潯是個王八蛋,不值得為他哭。”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