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鄭芷醒的時候, 老鴨湯已經燉好了。 養了幾年的土鴨子,泥路、山地、水泡子都滾過,筋肉鮮美而勁道,咬上一口唇齒留香;還有那放了白芍、當歸、肉桂的鴨肉湯, 用杓子輕輕一攪, 就輕易瞧見湯面上漂的一層淡淡的油花。 滋味這樣鮮的鴨湯得配好乾糧, 黃澄澄的玉米餅子正合適。林白梧起不來, 餅子是他阿爹貼的。 家裡沒有碾子, 林大川便趁著日光傾灑,枝頭鳥兒啼鳴,到隔壁家借了碾子, 將玉米粒磨做粉。 林大川知道鄭芷好吃甜, 還將麵粉子分作了兩份, 一份裡頭加了二兩的白糖。 玉米餅子好做,溫水將玉米面和成柔軟的金黃麵團子,蓋上布簾將玉米面醒發到兩倍大。 待麵團醒好了,燒火、熱鍋, 為了防止糊鍋,林大川還在鍋面上刷了一層薄薄的油,將面餅子揉成手掌大小的圓團, 一塊兒一塊兒的往上貼。 玉米面遇著高溫, 很快成型,散發出玉米谷物的香氣。 農家人窮, 沒啥好吃食。 他在山裡修養那幾日,鄭芷也往他家去了,雖說味道散了大半,可他是虎,還是一進門就聞見了。 淵嘯側耳,能聽見裡頭悠長的呼嚕聲,一下一下的像小豬羔子,他皺皺眉:“他怎還不起?” 平日裡瞧著挺能說會道的,眼下就支支吾吾和個啞巴似的了,現下倒好,還學起做田螺姑娘了。 林大川還記得林白梧小時候, 家裡吃不起白面, 雜面吃多了, 人口裡發苦, 他就借一兩白糖,貼一鍋玉米糖餅子,給林白梧甜嘴兒。 每每這時候,淵嘯便覺得熊熊磨嘰,都好幾個月了話還沒說清楚。 要不是熊熊不行,那鄭芷也不會老想著往他家跑。他鼻子好使,老遠就能聞見鄭芷身上一股子可濃的奶腥味,和個乳臭未乾的奶娃兒似的。 見玉米餅子烙的差不離,林大川用鏟子鏟住,手接好,輕輕翻了個面。再蓋上蓋子悶一會兒,餅子就能出鍋了。 做了沒多久,淵嘯便想回屋尋林白梧,他一會兒見不著人就抓心撓肝的,想著都這時辰了,那個鄭芷也該醒了吧。 果然,林白梧一手撐著腰下地開了門,他仰頭瞧他,伸手指頭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芷哥兒還在睡呢,小點聲。” 淵嘯想了想,雖然心裡不大願意承認,可說到底,還是熊熊不行。 林白梧心裡頭甜絲絲的,拉著淵嘯的手出了門子。 味道實在太香,淵嘯在院子裡硝皮子都聞見了。他帶的聘禮太多,尤其是皮子,到眼下都沒硝好,他得出空,便接著林白梧沒有做完的繼續做。 娃兒小時候又瘦又矮,還沒個狗高,一兩塊糖餅子也能逗得咯咯直笑。一恍多年,林白梧長大了,而今也嫁人做了夫郎。 宴會席面鬧了、藥材糕餅送了,眼下又往書院跑,說是得了范潯處事、立身不正的證據,要一並交到考院去,叫他仕途無望。 林白梧笑起來:“這才一會兒就想我啊。” 淵嘯沒啥事,只是想他了,他湊頭親他臉蛋兒:“想你了。” 他搖搖頭,穿過堂屋,往臥房裡去。一想著裡頭還有旁的哥兒,煩躁的停住了開門的手,屈指敲了敲門。 淵嘯一點不覺得羞,直白的點頭:“一會兒瞧不見就可想。” 淵嘯想著,事兒你做了個足,話兒怎一句不知道說。 苦盡甘來,都是好日子。 “他困嘛,讓他睡。”林白梧反身將門拉拉緊,“找我啥事啊?” 淵嘯怕他腰疼,大手撐在他後頭,半摟半扶的攙著人走。 兩人到灶堂,玉米餅子已經熟了,林大川正在撿餅子,他見兩人過來:“小鄭芷呢?給他做的糖餅子。” “還睡呢,這幾日累的緊。” 林大川輕輕搖頭,話裡帶些疼惜:“讓他來咱家吃麽,他也不肯。” “他顧著嬸子呢,以前瞧不出,其實是個好孝順的娃兒。” 林大川笑起來:“是個好娃兒,快叫他起,吃飯了。” 林白梧點點頭,給馮嬸子單盛出來一大碗,好叫鄭芷一會兒給帶回家去。 也因為顧著馮秋花,林家提前開了飯。四人圍坐一桌,林大川怕不夠吃,又單炒了幾道菜,有肉有蛋、色香味俱全,也算一餐好飯。 飯桌上,鄭芷沒睡清醒,一直不怎說話。 林白梧便一個勁兒的往他碗裡夾菜,不過一會兒,已經落得小山一樣高。 一隻老鴨,兩隻腿。通常林白梧一隻,林大川、淵嘯輪換著來,而今林白梧也夾進了給馮秋花留的海碗裡。 剩了一只在鍋裡,淵嘯伸筷子夾給林白梧,卻被他轉手夾給了鄭芷。 “芷哥兒這幾日辛苦了,芷哥兒吃。” 鄭芷知道這是給林白梧的,他不肯要,又夾回他碗裡:“白梧哥吃,快生小寶寶,我就能做乾阿父了。” 林白梧耳根子刷的紅起來:“哎呀,怎連你也胡說,這還沒影兒的事兒呢。” 一桌子說說笑笑吃得倒也和樂,菜很快見了底,老鴨湯也空了碗。 林白梧將給嬸子的那份裝進小筺子,又滿滿當當塞了五六張玉米餅子。前幾日野山雞下了蛋,林白梧收了滿滿一籃,也塞了好多進小筺子。 送人出大門口,鄭芷卻停了腳步。 林白梧看著他:“還有啥事兒嗎?” 確是有事兒的,可鄭芷不大好意思說,鞋底磨著路面,碾著細沙子,輕輕的響,好半晌,他才支支吾吾道:“我想問問……哥夫的衣長尺碼。” 林白梧一愣:“阿嘯的?怎想起來給他做衣裳了?” “不是。”鄭芷臉上發起燙,“是我阿娘,想著這不天熱了麽,家裡正好有多余的布,想給熊熊做件衣裳,也算謝過他給家裡送藥材,可是不曉得他的尺碼……我瞧著他和哥夫差不離高……” “這樣啊。”林白梧露出個了然的笑,笑得鄭芷想拔腿就跑,卻被人自後頭抓住了手。 “別走嘛,我同你說就是。” 林白梧湊他耳邊,將尺碼一一說了,又道:“我瞧著熊熊比阿嘯還壯,上衣得做大兩個碼才是。” 鄭芷的心砰咚砰咚的跳,明明只是問尺碼,卻有種窺探人家私密事兒的感覺,況且他與熊熊,確也不是什麽親密的關系,送人衣裳總覺得逾越了。 可林白梧卻笑道:“這是嬸子的心意,你不好意思啥呀?嬸子還給我勾過小襪呢,我可愛穿。” 鄭芷抱著小筺子,紅著臉點頭:“那我走了,你可不興和別人說呀。” “不說不說,到時候叫熊熊瞧見衣裳了,驚喜。” 鄭芷臉頰到頸子全起了紅,垂個頭、兔子似的跑走了,林白梧樂呵呵的瞧了會兒,反身回了家。 淵嘯因為擔心林白梧腰不好,就倚著大門口等人,他環著手臂,一雙修長有力的腿隨意錯開,狀態慵懶而野性。 像一頭漫步於林間的野虎,看似隨性,卻始終吊一隻精明的眼,一切盡在掌握。 見林白梧回來了,才又走上前去,伸出手臂將人攬進懷裡。 他的大手托著他腰,小心翼翼的。 林白梧撥了撥他手,沒撥開:“沒那麽嬌氣,快好了。” 淵嘯略略俯低身,牙尖蹭著他耳尖:“那夜裡繼續生老虎。” “饒了我、饒了我,我還想看看我的菜地呢!” 春季播下的青菜收割後,林家的地裡就剩下土豆、番薯還沒成熟。 林白梧本想買些新的種子種下去,可又想起淵嘯之前的話兒,家裡有他在、不愁錢,他大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兒。 林白梧狠了狠心,這回便沒學著別家買許多種子,隻種了自家夠的。 那時候淵嘯在山裡頭打獵,林白梧一個人頂著大日頭墾地,他身子骨弱,乾一會兒就得坐在田壟上歇,隔壁的董二瞧見了,還過來幫他一塊兒乾活。 也是那時候,林白梧想明白了,他家不靠田地吃飯,他或許,真能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兒。 淵嘯聞言,勾著唇淺淺的笑。 他的笑容從來不張揚,更多時候,他都一臉寵溺的瞧著林白梧笑,不動聲色、潤物無聲,“我哪有那麽禽獸。” 林白梧仰頭瞧他,心想這還不禽獸啊,成親當夜床就塌了,好在眼下重新擴建了房,炕砌的扎實,要不以他那個蠻乾法,炕都要塌的。 可他不敢說,隻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嗯嗯,你說的好對,一點兒也不禽獸。” 淵嘯垂頭笑起來,伸手打在林白梧的屁股上:“真心話?” 林白梧抱著他的粗手臂咯咯咯的笑:“不怎真心。” 他笑起來,一雙水潤潤的大眼輕輕眯起,嘴角勾出個好看的弧度。偷眼瞧人時,還帶著笨狐狸似的一眼就能被看到底的狡黠。 淵嘯喜歡他笑,喜歡他無所顧忌的鬧,也隨著他的開心、一塊瘋鬧。 他把林白梧圈緊,兩條粗臂一顛,將人一把抱懷裡。他一手托著他屁股、一手扶著他腰,裝的張牙舞爪的咬他的耳朵。 可林白梧知道他不會傷他,手臂環著淵嘯的頸子、軟軟的告饒:“這回是真心的了,饒了我嘛。”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