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林白梧在大門外站了很久, 都沒有回去,就算牛車漸行漸遠,只在路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印,他也舍不得離開。 直到林大川拄著拐杖出來, 他才回過頭, 跑到了阿爹的身邊。 林大川看他, 隻道:“回去吧。” 林白梧羞於在人前展現對淵嘯的愛意, 他臉紅著點點頭, 扶著林大川往家走。 兩人才走了沒幾步,隔壁的大門“嘎吱”一聲打開,董二力自裡走出來。 林白梧點點頭算作打過招呼, 卻不想董二力竟朝著自己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用油皮紙包起的長形扁物, 二話不說, 塞到了林白梧手裡。 林白梧一愣:“給我的?” 董二力點點頭:“嫂子做的,說給你。”他伸手撓了撓後腦杓,憨笑著鑽進了門裡。 林白梧疑惑的將油皮紙包打開,只見裡頭是一雙千層底布鞋, 鞋底用白布裱成袼褙,針腳細密、底子厚實。看大小,該是給林大川的。 林白梧看去林大川:“阿爹, 該是給您的。” 林大川伸手接過布鞋, 只看了看便又還給了他。 兩人一道進了家大門,林白梧反身將門關嚴, 隨口問道:“阿爹, 您要穿嗎?” 林大川想也沒想:“不穿, 有梧哥兒做的, 就夠了。” “那……我收哪兒?” 林大川腳步頓了頓:“放倉房吧。” 這千層底布鞋, 看樣子是董大媳婦兒納的,不管是出於什麽心態,補償也好、回禮也罷,或者是良心發現,林大川都不想穿,連瞧見都煩。 雖說董家還了地,林白梧也給了獸皮子,可說到底是街坊鄰裡得過且過,真要他放下芥蒂、冰釋前嫌,卻也不可能。 兩人回屋去,林大川身子骨越發好起來,人一旦精神頭足了,就閑不住。 林大川的舊屋子簡單改造過,眼下被用作他的工作間,雜七雜八的放了許多木匠工具。林白梧想扶他到院子裡曬曬太陽,他不樂意,說好久沒摸他的墨鬥、鑿子了,心裡頭想。 林白梧倔不過他,一個人到院子裡曬太陽,日頭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其實他還有好多活計沒做,可淵嘯不在,他幹什麽都提不起勁兒,總感覺心裡缺一塊兒,不踏實。 他想著定是自己矯情,以前淵嘯不在的時候,他不也這般過來了嘛。 那時候日子多苦啊,吃不飽穿不暖,他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一件破棉襖穿好幾年,倒也樂樂呵呵的,眼下日子好起來,人卻越發矯情,想東想西的難受。 林白梧揉了把臉,自馬扎上站起來,到玉米堆子前挑了幾根棒子,想將雞喂了。 他做這活熟練,兩根棒子並在一起,往中間施力,不一會兒,乾燥的玉米粒就快速的脫落,掉進了簸箕裡。 搓了五六根,簸箕裡的玉米粒堆作黃澄澄的小山,林白梧拿起簸箕顛了顛,想著先將母雞喂了。 他才到雞舍,家裡的母雞便探出花腦瓜來瞧,咕咕噠噠的自雞舍裡飛出來,到他腳邊,伸著頸子要食吃。 林白梧抓了把玉米,口裡“咕咕咕”的喚,母雞也“咕咕咕”的跟著應。 他將玉米撒乾淨,正想回去院子繼續搓些,將野山雞喂了,一抬頭的功夫,正瞧見家院牆上,趴著一隻毛茸茸的金色小猴子。日光落下來,打在小猴兒的腦頂,照得它的毛發泛著金光。 峪途山上野物繁盛,可它們卻從不往山下跑,村與山之間像是有著天然的壁壘。能在家院牆上看到猴子,林白梧頂意外。 這小猴子也謹慎,縮著身子、只露一雙瑪瑙似的大眼睛,一見著林白梧瞧它了,忙伸出小爪子擋在眼前,好像這樣,別人就瞧不見了似的。 林白梧笑起來,回到玉米堆前繼續往簸箕裡搓玉米,時不時的抬頭瞧瞧小猴子。 小猴子看出來林白梧一直在瞧它,卷著長尾巴,跳到了院牆外的老樹上,“嗖嗖嗖”的爬進了繁枝裡。 * 峪途山東坡,嶙峋的峭壁之下,是一域天然暖泉,池水清澈、池面冒著股股熱氣,一頭棕熊正趴在池心的大石上睡覺。 這大石在成百上千年的水流打磨下,表面光滑如蛋,棕熊臥在正中,四隻巨爪垂下、泡在水裡,歪著腦瓜舒舒服服的打著呼嚕。 池子邊的銀紋白虎卻沒那麽舒坦,折磨虎的痛苦一浪接一浪、一波衝一波,似乎要將它的骨與肉生生分離。它渾身蜷縮著,身體高熱,口中不斷發出痛苦的低嘯。 過了小半個時辰,淵嘯終於自混沌中睜開了眼,它甩了甩頭,就瞧見了溫泉池裡的熊熊。 這片溫泉池是虎族的領地,除了它和母親,再沒其他獸類踏進過半步。 這狗熊喜歡泡水,之前就躍躍欲試,被自己打了幾頓之後才勉強作罷,而今竟趁著它昏睡,進池子裡舒坦。 淵嘯氣不打一出來,朝著熊熊一聲怒嚎,嚇得正在夢裡吃蜂蜜的熊熊一個激靈,翻個身“撲通”一下砸進了溫泉池裡。 水花濺出五六尺高,撲撲拉拉的全砸在淵嘯身上,淵嘯抖了抖長毛,就見渾身濕透的熊熊自池底翻了上來,露出個濕漉漉的棕黑圓腦瓜。 “嗷嗚嗚嗚!”幹嘛嚇我! “嗚嗚嗚嗷嗚!”誰讓你進我家池子! “嗚嗷嗷嗚!”姨姨讓的。 “唔唔?”母親讓的? “哼唧唧嗚嗚嗚!”我告訴姨姨去! 熊熊委委屈屈的仰頭往上看,峭壁邊,一頭母虎正閑閑的睨著他倆,不一會兒,它自地面起身,抖了抖金黃長毛,自峭壁上幾步躍了下來。 熊熊一下得了靠山,伸著大爪爪裝模作樣的抹臉:“嗷嗚嗚嗚!”姨姨你管他。 淵嘯動了動毛耳朵,又臥了回去。這狗熊,見了他母親便裝乖,成日“姨姨、姨姨”的叫著,搞的多親一樣。 母虎踱步過來,它身形並不算壯碩,尤其在龐然巨粅淵嘯面前,更要小上不少,可淵嘯一見了它,還是躺倒在地,伸著大爪子要和它貼貼。 母虎伸著頭蹭了蹭它,臥在了它身側。 熊熊見狀,反身又進了溫泉池子裡。 這池水自地底而來,咕嚕嚕的冒著熱氣,很是舒服,熊熊在水裡翻了幾個身,玩兒夠了才刨到近邊,將巨大的腦瓜搭在了池壁。 淵嘯仍是沒有力氣,它痛苦的臥在地上,卻還不忘朝熊熊嚎道:“嗷嗚嗚!”去了嗎? 溫泉水順著熊熊厚重的皮毛往下淌,它舒服的“嗷嗚”一聲,動了動小耳朵,才懶洋洋的回淵嘯:“嗚嗚嗚嗷!”小金子去了。 這時候的淵嘯,腦子不甚清醒,它想了許久,才想起來那是金絲猴家的老么,一隻小母猴子。 淵嘯“唔”應了一聲,心道有獸看著就是,他生怕自己不在,有人到林家作亂。 熊熊哼哼唧唧的想,這老虎成親之後可是婆媽。不過是出去幾日,就擔心這擔心那,還要尋個獸放哨。 它歪了歪頭:“嗷嗚嗚!”姨姨,你見過虎子那媳婦兒嗎? 母虎甩了甩尾巴,當初淵嘯回來,以一敵多,與虎族鏖戰了三天兩夜才奪回領地,卻也受了重傷,昏迷了小半月。 那時候,山東坡的空氣裡都泛著股血味。 可它歇了不多久,傷都沒好利索便急著要走,又漫山遍野的籌備聘禮,它就知道自己這傻兒子是被人勾了魂兒了。 它身份不便,只打遠處偷偷瞧過那人,是個頂文弱的小男孩兒,成日在村口的梧桐樹下等老虎。 等老虎,呵,也是個傻的,和它這個傻兒子倒相配。 母虎轉頭看去又昏沉睡去的淵嘯,想著他兒子這大個塊頭,倒是苦了那孩子,伸著大爪子拍了拍淵嘯的頭,別開了臉。 * 淵嘯外出狩獵已有五日,林白梧睡在寬大的炕上,翻來覆去的可是難受。 夜裡,沒人想著給他打水洗腳、沒人給他抱懷裡暖著;清晨,沒人親他的臉叫他起來,而他的腳也恢復成了以往的冰冰涼涼。 林白梧坐在炕上無精打采,直到外頭的雞又叫了三四遍,才穿起衣裳下炕。 他要忙的事情還多呢,得給阿爹的湯藥熬上、飯食做好,再繼續將皮子硝製了。他給自己安排的滿滿當當,才能不老想著人。 林白梧開門出去,到灶堂燒水,抬頭的功夫,又瞧見了那隻金色的小猴子,掛在院牆外頭的樹梢上,垂下條又細又長的毛尾巴。 林白梧不知道它幹啥日日夜夜掛在自家門口不走,想著莫不是餓了來找食的。 他不曉得這小的猴子都吃些啥,進了灶堂,翻出董家給的菜筐子,裡頭有好些紅彤彤的番柿子,他挑了幾顆長得漂亮的,放到了小籃子裡。 林白梧出來時,那小猴子果然還在樹上掛著。 他開大門走到老樹下,小猴子瞧見他,“嗖嗖嗖”的往繁密的樹枝層裡爬。 林白梧就站在樹下,舉一顆漂亮的番柿子,仰頭輕聲叫它:“小猴小猴,你吃嗎?” 樹上的小金子探著小腦瓜往下瞅,就瞧見林白梧一雙好漂亮的大眼睛,正朝著自己笑眯眯的看過來。 小金子眨巴眨巴眼睛,想著爹爹叫自己到這家看著,好像沒說不讓吃這家的東西…… 它小心翼翼的爬下去,就見林白梧伸著胳膊將番柿子往它跟前又遞了遞。 小金子探出爪爪,小心而緩慢的拿住番柿子,又以極快的速度收回手,將番柿子塞進嘴裡,爬回了梢頭。 樹葉摩攃的沙沙聲音裡,小猴子抱著紅柿子吃的可高興。 林白梧笑起來:“小猴兒,我這兒還有呢,都給你放樹下,你要想吃,就來拿。” 說著,他將番柿子輕輕放到樹下,反身進門去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