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澀在喉頭滾過,苦澀在心頭密密麻麻滋生。 可,看一眼漫無邊際的密林,她到底不忍心再說出拒絕的話。 哽咽著回他:“那你得活著,我可記著的,我要向你討債的。” 男人將頭擱在她的肩膀上,即便他的話就在耳邊,可仍縹緲得就像是天邊飛過來的一樣。 他虛弱地回她:“此生……不負。” 阮雲棠哭著笑起來。 “還說此生不負呢,等你看到阮綠茉就走不動道了。” 這是劇情設定,就連她一個穿越者都會被劇情裹挾,更何況是他蕭懷瑾,這個土生土長的書中人。 “不……不會。” 阮雲棠知道,她如今正在經歷的這些,蕭懷瑾不會理解,她也沒力氣和他爭辯,於是像哄小孩一樣,哄著他。 “好,我信你。” 阮雲棠將身子佝僂得更低,這樣蕭懷瑾可以在他身上多借一點力。 這個姿勢並不舒服,才走出沒幾步,腰就酸脹得快要斷掉了一樣。 可即便這樣,背後的男人還是越來越虛弱。 阮雲棠累得說一句話要喘三口,但又怕蕭懷瑾睡了,再也醒不過來,試圖和他溝通。 “蕭懷瑾,你別睡,陪我好不好,我害怕。” “好。” “蕭懷瑾,我好餓了,等出去了,你得請我吃大餐,我要吃烤全羊。” “好。” “蕭懷瑾,你能不能少欺負我一點啊,瞧瞧,咱們還是有機會做成朋友的嘛。” “好。” …… 這一路可真累啊,這林子像是一眼望不到頭,底下全是漬水的腐葉,一腳踩上去,鞋濕了大半。 阮雲棠的雙腳早就被泡得麻木了。 人累到極點的時候,反倒感覺不到累了。她就像是一個機器,機械地往前,大腦裡也是一片空白,嘴裡像是沙漠,乾涸得半分水汽都哈不出來。 不知道走了多久,阮雲棠背著蕭懷瑾,終於看到刺目的陽光——這代表,他們走出了密林。 阮雲棠自己都不敢相信,她能拖著比她重幾倍的男人,走出林子。 “蕭懷瑾,我們成功了。” 卻沒有人再回應她了。 他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暈了過去。 那一瞬間,阮雲棠慌了。 他……他死了嗎? 這個認知讓她幾乎崩潰,她將蕭懷瑾放在地上,拚命地拍他的臉,扒開他的眼皮,好像這樣他就能醒過來一樣。 “蕭懷瑾,你不能死,聽到沒有。” “蕭懷瑾,你怎麽可以這樣,我不要命了把你救出來,你怎麽可以這樣,你要是死了,我還怎麽回家。” 顧不上自己累得腿肚子都在打岔,她運用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急救方法,掐人中,心肺複蘇,不管有沒有用,她都招呼上了。 這麽多年的委屈,不甘,她都忍下來了。 就指望著元成十八年,他能送自己回家。 “蕭懷瑾,你要是敢死,我就跟你拚命!” 可是身下的男人沒有回應,他的臉色,白得一絲血色都看不到,阮雲棠伸手探過去,甚至連鼻息都摸不到了。 他……他該不會是…… 林子裡的動靜這麽大,禦林軍被驚動,他們正準備衝進去,就看到阮雲棠和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蕭懷瑾。 禦林軍們趕緊上前幫忙。 一群人接走了蕭懷瑾,就像是連帶著把她的力氣也抽幹了。 她亦步亦趨地跟上去,宮女看到她這副狼狽的樣子,忍不住勸她:“姑娘,還是讓奴婢先扶您回去歇息吧。” “不,我不走,我得看著他。” 阮雲棠推開試圖扶自己離開的宮女,拖著疲憊的身體,跟在禦林軍的小隊後面。 她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蕭懷瑾。 蕭懷瑾被人抬進房間,她也跟了過來。 此時房裡一團亂,太醫進進出出,他們替蕭懷瑾取下已經被血染紅的紗布,一邊檢查一邊感慨。 “還好刮肉療毒,治療及時,毒素才沒侵入心脈。” “太醫,他能不能活。” 阮雲棠緊張地問。 太醫這才發現角落裡還站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蕭懷瑾被一個女人救回來的事,早已傳遍獵場,所以太醫很快就猜出阮雲棠的身份,對她態度恭敬。 “雖然毒素沒有侵入心脈,但蕭九公子身體一向虛弱,能撐過今晚,就能活過來,撐不過,就很難。” 阮雲棠如遭棒喝。 她無力地跌坐在床邊。 她提前知道劇情,仍未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她還真是,一無是處。 阮雲棠不知道,她的無助,她的怒吼,蕭懷瑾都聽到了。 只是,他現在像是被關在小黑屋裡,身體動彈不得,也壓根無法回應。 他努力地奔跑,可四周,只剩虛無。 突然間,一道聲音在他的頭頂響起。 那聲音很熟悉——因為這正是他自己的聲音。 準確的說,是另一個自己。 “蕭懷瑾。”那個聲音在喚他。 “放我出去!”聽著阮雲棠無力的聲音,他已經快要急哭了。 “你確定,她就是你要找的那個水冰月嗎?” 蕭懷瑾有一份獨特的記憶。 這份記憶,只和水冰月有關。 在他的記憶裡,他從小認識一個叫做水冰月的姑娘,她聰明善良,像是他生命裡的小太陽。她說:“你是我的男主角。” 她說:“你是我創造出來的,你只能喜歡女主角一個人。” 她說:“我就是你的女主角。” 他信了,然後一直傻傻地在他們相遇的那個牆頭等著他,時間好像沒有止境,她從沒再來,他也永遠都長不大。 直到某一天,他睡著之後再睜開眼,變成了一個嬰兒。 他的人生,就像突然被改寫一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變成了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兒,水冰月不見了,整個世界都變了。 他的爹娘厭惡他,他的親人拋棄他,最重要的是,水冰月不見了。 不是失蹤,而是徹徹底底的銷聲匿跡。 除了他,沒人記得水冰月,他記憶裡富可敵國的水家消失了,就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他是蕭家不受寵的庶子,後來和二皇子成為了兄弟,認識到阮雲棠,第一次親手殺掉一個人,第一次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喜歡你是我一廂情願,如今我願賭服輸。” 他當了一輩子的攝政王,也被皇帝忌憚了一輩子,宋戈忌憚他的原因,說來也可笑得很—— 只因外面都在傳言,他蕭懷瑾,覬覦他的皇后阮綠茉。 只有蕭懷瑾自己心裡清楚,他喜歡的,從來都只有一個人。 可如今,這些記憶再次如潮水一般湧來,清晰得就好像發生在昨日一樣。 那麽真實,他甚至能夠感受到水冰月的頭髮穿過自己發心時的柔軟。 這絕對不是夢。 可是,哪怕觸感都如此真實,他還是看不到水冰月的臉。 他和她之間,就像是隔著濃濃迷霧,怎麽都撥不開。 “你確定阮雲棠就是水冰月嗎?”那個聲音還在問他。 “她?”提起阮雲棠,蕭懷瑾忍不住笑起來。“怎麽會有人喜歡她。” 脾氣那麽冷,還是個孤女,誰喜歡她,那不是純傻子嗎? “你不用騙我,我就是你,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比起水冰月,你更需要她。” “不,我……” 蕭懷瑾著急反駁,阮雲棠的聲音傳進來。“蕭懷瑾,活著,求求你活著,我只能靠你了,你不能死。” 一道白光驟然乍現,四周的黑暗就像是布條一樣被撕開,露出一個刺眼的豁口。 蕭懷瑾眯著眼,白光盡頭,站著一個姑娘。 她穿著鵝黃色長裙,是記憶裡水冰月最喜歡的樣式。 “水冰月?” 他只要繼續往前走,就能看清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長什麽樣了。 背負了兩世的記憶,探尋了兩世的問題,就能得到答案。 哪怕,即將付出的代價,是永遠沉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