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是她負責送藥的,可是她被他的怒吼嚇到了,太害怕了,壓根就沒敢進去,藥是另外一個面生的姑娘送的。 小丫鬟還是有幾分擔當的,怕眼前這位貴客是來找她算藥灑了的帳,咬牙應下來。 可他等到的,不是貴客的怒吼,而是讚賞。 “好樣的,有勇有謀,多虧了你,九叔才能保下小命,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做我九叔的貼身丫鬟,伺候九叔起居?” 丫鬟怯生生地瞥了嬤嬤一眼,嬤嬤也眼含笑意地鼓勵她。 這的確是個好差事,丫鬟雖然不知道貴客是什麽身份,但是小道八卦也聽了不少,知道這兩位公子非富即貴,這可比在阮府做一個端茶遞水的丫頭好太多了。 更何況,貼身丫鬟若是被主子看上,那一輩子就不用愁了。 可是丫鬟很清楚,救人的不是自己。 紫衣少年瞧她猶豫,追問道:“怎麽,不願意?是不是舍不得家人?還是怕阮家不肯放人?放心,阮家那邊那我自然會去說,況且你若是跟了我們九叔,你家人我們也會安排好的。” 聽到家人,小丫鬟終於破防。 她將愧疚壓在心裡,點點頭。 紫衣少年大喜,忙問道:“好,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錦玉。” …… 東廂那邊經過一夜折騰總算消停了。 阮雲棠在知道白衣少年轉危為安之後,松了口氣,她提心吊膽一整夜也累壞了,知道人沒事,就不再將注意力放在東廂,轉而專心為自己住府後的日子謀劃起來。 三天后,阮覃氏身邊的嬤嬤就滿臉笑容地來找阮雲棠,說是西邊的院子已經收拾好,阮雲棠隨時可以入住。 主仆兩接過鑰匙,來到西府。 看著西府高高的大門,惜遇驚呼:“姑娘,好氣派,沒想到我們也能住上大房子!” 這房子高門獨院,的確氣派。 她拿出鑰匙打開鎖,推開大門,入眼的景象令她大開眼界。 這是人住的地方? 滿院雜草,到處都殘破不堪,門窗是壞的,牆皮是耷拉著的,就連屋頂的瓦片也垮了一大半。 這個院子除了大就沒有半分優點! 而且,在處處都需要修理的情況下,大,反而成為了一個缺點。 原本還興高采烈的惜遇,在看到如此境況的時候懵了。 “姑娘……這……這還不如別院呢。” “這已經很好了,至少院子挺大的。” “姑娘……”惜遇嘟著嘴:“要不咱們再去找老太太求求情吧。” 阮雲棠搖了搖頭,老太爺和老太太雖然好說話,但是不會一直好說話,她要把求他們的機會,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至於眼前這些雜活…… 阮雲棠擼擼袖子,說道:“別抱怨了,收拾吧。” 主仆兩累了一宿,才算整理出一個睡覺的地方。阮覃氏雖然給了他們一個破爛屋子,但是生活用品還是備全了的。 鋪上被子,點上油燈,阮雲棠拍了拍手,心生出幾分自豪來。 “像個家的樣子了。” 惜遇無奈地指了指破了個大窟窿的屋頂:“也就咱家,能從房裡看到月亮。” 阮雲棠笑了笑。 惜遇不會明白的。 在經歷過趙屠夫那次的九死一生之後,如今這樣的日子,對阮雲棠而言,都是恩賜了。 原本,阮雲棠對新生活還是充滿了希望的,想著住進了阮府,好歹算是站穩了腳跟。 然而,生活在她剛搬進西府的第一天,就給了她當頭棒喝。 惜遇,不行了。 惜遇怕她著涼,晚上把被子都讓給阮雲棠蓋,自己反倒凍病了。 起初還只是頭昏,到了下午直接發起高燒,甚至說起胡話,交代起遺言來。 這病情把阮雲棠給嚇壞了。 高燒不退,是會出人命的! 阮雲棠趕緊去為惜遇求大夫,得知請大夫要經過阮覃氏的批準,她一路小跑去找阮覃氏。 可在阮覃氏的院子裡等了半日,只等到嬤嬤丟過來一包藥。 惜遇病得這麽急,哪裡是一包藥能治好的,阮雲棠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惜遇病情緊急,可否幫忙請個醫生看看?” “醫生?”嬤嬤顯然沒聽懂。 “就是大夫。”阮雲棠趕緊換成古話。 “大夫?”那嬤嬤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三姑娘,惜遇是奴婢,哪裡請得起大夫,就這藥還是我們家二夫人大發慈悲給的,我勸您啊,不要得寸進尺。” 阮覃氏下人這態度,阮雲棠也不敢抱希望了。 她拎起裙擺,準備去老太太那邊碰碰運氣,迎面瞧見阮綠茉正捧著一束小花走過來。 阮綠茉如今在大房生活得十分滋潤,紅光滿面的,人褪去了土氣也精神不少。 她看見阮雲棠,笑著和她打招呼。 “三姐姐好。” 對方是自帶光環的女主角,阮雲棠當然是不想招惹的,她準備回應一句就離開。 突然,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麽鉗製住一樣,她不受控制地走向阮綠茉,一把奪過她懷裡的花束,狠狠地砸在地上,甚至還上前踩兩腳。 阮綠茉的眼眶頓時就紅了,她眼中含淚,質問:“你為什麽踩我的花。” 阮雲棠想解釋,可是一開口,說出來的話卻變成:“就憑你一個來歷不明的私生女,也想進我阮家門?” 一句私生女,頓時讓阮綠茉紅了眼眶,她抹著淚跑開,阮雲棠想去追,可是身體死死地釘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阮綠茉消失在視線中,她才終於突破了身體的禁錮,拿回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阮雲棠活動著手腳,現在都已經能夠自如控制了。 那剛剛……剛剛是怎麽回事? 她怎麽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樣,就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控制她,逼她去做那些反常的舉動。 想到惜遇突如其來的生病,阮雲棠心生出一個可怕的猜測—— 西府,不會有鬼吧。 惜遇生病,她舉止反常,都是惡鬼作祟? 她被自己嚇到了,覺得自己脖子涼颼颼的。 懷著一肚子的不安,阮雲棠往老太太的房間趕去,剛走到半路,阮覃氏帶人匆匆追過來。 “拿下她!” 阮覃氏一聲令下,她背後的嬤嬤二話不說,一左一右鉗住阮雲棠的雙手。 “你……你們幹什麽?” “你出言不遜,欺負幼妹,我看老太太今天還能怎麽包庇你。” 看到阮覃氏身後跟著的阮綠茉,阮雲棠明白了。 才這會兒功夫,她就去告狀了? 不是女主嗎? 這度量也太小了吧! 老太爺喜歡遊歷四方,常年不著家,這不,剛回家就又出門了。 內宅管事一般都找老太太。 阮雲棠於是被壓到老太太房裡。 阮覃氏繪聲繪色地,將阮雲棠是如何欺負阮綠茉的情形說給老太太聽,不知情的,還以為她就在現場呢。 末了,阮覃氏總結:“我瞧著,這丫頭缺教化,還是送到宗族去,讓族裡的長老們好好教教規矩才行。” 說白了,就是借題發揮,想趕她走。 阮雲棠剛想反駁,女主阮綠茉開口了。 “祖母和母親別怪三姐姐,三姐姐應該沒有惡意,她只是不了解茉兒,才會這麽說的。” 這話聽到阮雲棠耳朵裡,就像是逼她活吞了蒼蠅一樣難受。 這滿滿的綠茶味,嘔。 不過到底是自己惹事在先,阮雲棠也不想這件事鬧大,她還想求老太太給惜遇找個大夫呢,於是計劃著趕緊道歉,讓這件事翻篇。 可是沒想到,輪到她開口的時候,她再次產生了“鬼上身”的情況。 她的嘴,不受控制地說出了那些惡毒的話來—— “孫女沒有錯,她本來就來歷不明,是不是老太爺的親孫女都還有待商榷呢,憑什麽一個私生女,可以和我們正兒八經的小姐平起平坐。” 這話一說出口,阮雲棠就知道,自己完了。 因為出口傷人,阮雲棠被關進了祠堂面壁思過——這還是老太太力保下的結果,不然以阮覃氏的脾氣,早就把她送去宗族了。 阮雲棠一個人面對著空蕩蕩的祠堂和一排排黑黢黢的祖宗靈位。 連續在她身上發生的靈異事件,讓她一個人面對這樣的環境就更害怕了。 她不僅害怕,更著急。 惜遇還等著她回去救命呢。 阮雲棠用手砸祠堂門,懇求道:“求求你們,去看看惜遇吧,她還發著燒呢。” 她聲音都喊嘶了,門外守著的婆子依舊紋絲未動。 她趴在地上,深深的無力感裹脅著她。 這就是女二的命運嗎?連個丫鬟都護不了? 想到處處為她出頭,舍不得她受半點委屈的惜遇,阮雲棠心裡難受極了。 面對屠夫的霸凌都沒有哭的阮雲棠,此刻無助地趴在地上,泣不成聲。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感覺身上一暖,似乎有人往她身上披上了一件衣服,她才回過神來。 她抬眼去看,淚眼曚曨裡,映出老太太慈愛的臉。 就像是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阮雲棠緊緊地抓著老太太的手。 “奶奶,您救救惜遇吧,她快死了。” “惜遇那邊我派人去看過了,看著不像普通的傷寒,情況不太樂觀,你要做好準備。” 聽到這話,阮雲棠當即愣住了。 “怎……怎麽可能……惜遇可是重要人物,她以後還要為女主出謀劃策,為女主保駕護航的,她怎麽可能這麽早就死了。” 老太太聽不懂,問道:“什麽奶奶?什麽女主?什麽重要人物?”她伸手探過來,摸著阮雲棠的腦門,疑惑不已:“瞧著也沒發燒啊。” 阮雲棠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向老太太磕頭。 “求您了,救救惜遇吧,她沒事的,她能活的,您千萬不要放棄她。” 老太太的表情很是為難。 “她是個奴婢,我只是讓人去看看她,都要瞞著你二嬸,這要是……” “可她也是個人啊!” 阮雲棠顧不得長尊有序,發出怒吼。 老太太愣了半響,突然問道。 “棠兒,你跟我說句實話,你今天為什麽要在你二嬸面前,說那些話。” 老太太指的,應該是她罵阮綠茉之事。 阮雲棠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老太太問這話,是來興師問罪,還是別有原因。 可惜遇那邊,現在只能靠老太太,這要是回答錯了,惜遇就沒命了。 阮雲棠支支吾吾的,在老太太再三催促下,才回答:“我……我是替您感到不值。” “為我?” “是。”阮雲棠認真分析起來:“阮綠茉畢竟是祖父先夫人的孩子,她娘還是先夫人在下堂之後生的。祖父卻把她接回來養,一點都不顧及您的感受。憑空多了一個人,就連二叔和三叔也都沒有反對半句,孫女不值,所以才說那些胡話。” 阮雲棠一邊說,一邊懺悔:對不起老太太,我利用了您,情況緊急,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更何況,我總不能當著您老人家的面,說自己是“鬼上身”,才說出這些胡話來的。 老太太歎了口氣,替她拉緊披風,拍了拍她的肩膀,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阮雲棠不知道自己這話到底是正作用還是反作用,她跪在老太太的腳下,仰頭求救。 “求求您了,我知道自己說了胡話傷害了阮綠茉,我知錯了,您想怎麽罰我,我都認了,還請您務必救救惜遇。” 老太太露出一抹苦笑來,她摸了摸阮雲棠的發頂心。 “惜遇那邊有我呢,你放心吧。” 看來,她的答案給對了。 瞧著老太太佝僂著身子走遠了,阮雲棠心裡五味雜陳。 原文裡,老太太出場不多,她懦弱,膽怯,一切以老太爺馬首是瞻。 看小說的時候,阮雲棠很瞧不起她。 如今身臨其境,方知在這樣的環境下,活著,就已經很艱難了。 更何況從她入府開始,老太太還一直對她保持著善意,如今阮雲棠還騙他。 她朝著老太太離去的方向,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對不起,老太太。 …… 這一夜很難熬。 祠堂裡陰森的環境讓阮雲棠不敢入睡。 不僅睡不著,腦子也很亂,這些天發生的事,一直在腦子裡快速閃過。 最讓她想不通的,是白天她不能控制自己身體的原因。 她穿過來也有幾天了,之前也沒遇到這樣的情況啊。 好像……只有在阮綠茉面前,她才會這樣。 突然,她腦子裡靈光一閃,意識到了白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靈異事件的關鍵—— 她不受控制地對阮綠茉說的那些話,好像都是原小說裡的內容。 那也就是說…… 她之所以在那段時間不受控制,是因為她在走原小說的劇情?! 不對,不對。 如果原小說的劇情是沒辦法改變的,那為什麽她能從屠夫手底下逃生,又為什麽可以不去三房,獨立門戶呢。 這麽多說不通的地方,又該如何解釋呢? 阮雲棠認真整理起自己看過的情節,她猛然間意識到什麽,從地上跳起來驚呼。 “對了,視角!” 小說是以女主的第一人稱寫的,是女主視角。展現的是女主見過的人,聽過的話。 所以,在她和阮綠茉有對手戲的地方,她就必須要按照小說的劇情走,成為那個因為自卑,所以嫉妒,欺負阮綠茉的壞姐姐。 但是只要是在阮綠茉看不到的空間,她完全可以“自由發揮”。 這樣一想,阮雲棠也能明白了。 這畢竟是小說世界,這個世界的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女主成長服務的,她身為一個幫助女主成長的“工具人”,自然要做好“本職工作。” 那也就意味著,未來只要她面對阮綠茉,就都會出現今天這樣的情況? 被劇情挾持,說出一些違心的話,做出一些違心的事? 這種像是提線木偶一樣,被人操控人生的感覺也太難受了! 阮雲棠的心裡升起一股無名火,抱頭痛苦地蹲在地上,煩悶不已。 她要怎麽做,才能離開這個世界,回歸自由身! 她可能一輩子也離不開這裡了吧。 阮雲棠滿心絕望。 不如就一頭撞死在這裡,早死早超生,免得受腦殘劇情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