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福晋

你要争的,我便随你去争;你要守的,我便同你来守。

作家 阿琐 分類 出版小说 | 27萬字 | 46章
到了八月中旬,达尔哈特闹市区那些为数不多的吊盆和窗台花槽里的花早就枯萎了,显得很纤弱。天气如此炎热,有精力修剪花枝、给花浇水的商家寥寥无几,不论是疏于修剪还是缺水,花儿们都撑不了多久。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埃尔莎路过了赫斯特先生身旁,赫斯特先生见状,便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
埃尔莎推开大门,花园里那股甜腻得既让人厌烦,又让人恶心的香味便包围了她。她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却没办法止住恶心。她吐在了母亲最喜欢的“美国丽人”玫瑰上。
肚里的东西全吐光后,埃尔莎仍然干呕了很久。最后,她擦了擦嘴,挺直了身子,觉得自己还在抖个不停。
她听到身旁传来了沙沙声。
妈妈正跪在花园里,她戴着编织太阳帽,又把围裙系在白天穿的棉制连衣裙外面。她放下剪子,站了起来。为了在花园里干活儿,她特意穿了围裙,围裙的兜里已经塞满了剪下来的枝条。她难道不觉得那些荆棘很烦人吗?
“埃尔莎,”妈妈用尖锐的嗓音说道,“你几天前不是病了吗?”
“我很好。”
妈妈一边朝埃尔莎走去,一边一根手指接一根手指地摘下手套。
她把手背靠在了埃尔莎的额头上:“你没发烧啊。”
“我没事,就是肚子有点儿不舒服。”
埃尔莎等着妈妈开口。妈妈明显有心事,她紧锁着眉头,而她总是尽量不去皱眉头。她特别喜欢一条格言:所谓淑女,不露声色。每当埃尔莎因为孤独而哭泣,或是求着家里人准许她参加舞会时,她都会听到这条格言。
妈妈端详着埃尔莎:“不可能。”
“什么?”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我们丢脸的事?”
“什么?”
“你是不是跟某个男人在一起过?”
妈妈当然能看穿她的秘密。埃尔莎读过的每一本书都给母女间的联系涂上了一抹浪漫的色彩。即使妈妈明明很爱她,却又常常不表达出来(淑女需要掩饰的另一样东西,便是对他人的喜爱之情),埃尔莎还是知道,她俩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
她伸手去握母亲的手,虽然将它们握在了手里,却能感觉到母亲本能的退缩:“我一直想告诉你来着,真的。我一直都在独自消化这些让我困惑的情绪。他——”
妈妈猛地一挣,把手抽了回去。
埃尔莎听见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接着,在埃尔莎和母亲陷入沉默之际,大门又“啪”的一声关上了。
“天哪,女士们,这么热的天,简直烦死人了,你们为什么还站在外面呢?这会儿来上一杯凉茶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你女儿怀孕了。”妈妈说。
“夏洛特吗?她早就该怀上了。我觉得——”
“不,”妈妈厉声说道,“是埃尔西诺。”
“我?”埃尔莎问道,“怀孕了?”
这不可能是真的。她只和拉菲出去过几次,每次发生关系的时间都特别短,几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样肯定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但她对这种事情到底有多了解呢?母亲们通常直到婚礼当天,才会跟自己的女儿讲一讲性到底是怎么回事,况且埃尔莎从来没有举办过婚礼;所以她母亲也从来没有跟她谈过性爱或生孩子的事,毕竟在人们的设想中,她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经历。她那点儿性与生殖方面的知识都是从小说里学来的。但是,坦率地说,相关细节很少。
“埃尔莎?”爸爸说道。
她母亲只回答了一个“嗯”字。
爸爸抓住埃尔莎的胳膊,把她拽到身旁:“是谁糟蹋了你?”
“不,爸爸——”
“赶紧把他的名字告诉我,否则——就让上帝做证——我会挨家挨户地问这个镇上的每个男人,是不是他糟蹋了我女儿。”
埃尔莎想象了一番:爸爸拖着她这个当代的海丝特·白兰(19),把门敲得砰砰响,向赫斯特先生或是麦克莱尼先生这样的男人发问:是你糟蹋了这个女人吗?
她和父亲迟早会离开镇子,到那些农场去……
他一定会的,她知道他做得出来。父亲一旦下定决心,谁也别想拦住他。
“我走,”她说,“我现在就走,自己离开这个家。”
“你知道吗……这种事就是在……犯罪,”妈妈说,“没有男人愿意——”
“要我?”埃尔莎转过身来面对母亲,“不可能有男人要我。这话我都听你说了一辈子了。你们都想让我明白,我很丑,没有人爱,可这并不是实情。拉菲想要我。他——”
“马丁内利,”爸爸用非常鄙夷的语气说道,“一个意——大利佬。他父亲今年找我买了台脱粒机。乖乖!要是人们听说……”他把埃尔莎从身边推开,“回你的房间去。我得想一想。”
埃尔莎踉踉跄跄地从父亲身旁走开。她想说点儿什么,但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她走上门廊的台阶,进了屋里。
玛丽亚站在通往厨房的拱廊里,拿着银质烛台和抹布:“沃尔科特小姐,您没事吧?”
“嗯,玛丽亚,我没事。”
埃尔莎跑回了楼上的闺房。她流起泪来,不相信他们真会帮她脱离困境。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几乎凹下去的肚子。她无法想象有个婴儿正在自己的体内秘密成长。女人肯定会对这种事有所察觉的,对吧?
一小时过去了,然后又过去了一小时。他们,她的父母,到底在说些什么?他们会对她做什么?会打她,把她关起来,或是向警察报假案吗?
她来回踱着步,坐了下来,然后又来回踱起步来。她看见窗外的天已经开始黑了。
他们肯定会把她撵出家门,她肯定会流落在大平原上,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到了该生孩子的时候,她会独自一人,在肮脏的环境中分娩,最后,她会筋疲力尽。她会在分娩时死去。
那个婴儿也会一样。
别想了。她父母不会对她做出那种事来的。他们做不到。他们爱她。
卧室的门终于开了。妈妈站在门口,看起来异常烦躁与窘迫:“收拾好行李,埃尔莎。”
“我这是要去哪儿?我会像格特鲁德·伦克那样吗?和西奥多的丑事曝光后,她离开了好几个月。然后她又回了家,但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
“赶紧收拾行李。”
埃尔莎跪在床边,拖出了自己的手提箱。上次使用它,还是在她去阿马里洛的医院的时候。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她不假思索地从衣柜里取出衣服,把它们叠好后放进了打开的手提箱里。
埃尔莎盯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柜,有些书放在书架的顶端,还有些书堆在书架旁的地板上。她的床头柜上也铺满了书。让她从中挑选出一些书来,无异于让她在空气和水之间做出选择。
“我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等你。”妈妈说。
埃尔莎选了《绿野仙踪》《理智与情感》《简·爱》和《呼啸山庄》。她留下了《纯真年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要不是这本书,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她把那四本小说塞进了手提箱,然后紧紧地合上。
“没带《圣经》,我可瞧见了。走吧,”妈妈说,“咱们出发了。”
埃尔莎跟着母亲走到屋外。她俩穿过花园,朝爸爸走去,爸爸正站在敞篷车旁。
“我们可不能反倒因为这件事吃亏,尤金。”妈妈说,“她得嫁给他。”
埃尔莎停了下来。“嫁给他?”她花了好些时候去想象自己会有怎样悲惨的命运,却完全没想过这种情况,“你不是认真的吧,他才十八岁。”
妈妈发出了鄙夷的声音。
爸爸打开了副驾驶座那一侧的门,不耐烦地等着埃尔莎钻进汽车里。她刚坐好,他便“砰”地关上了门,坐上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干脆送我去火车站吧。”
爸爸打开了汽车的前灯:“你怕你的意——大利佬不愿意要你吗?来不及了,小姐。你可不会就这么消失了。啊,不会的。你自己造了孽,就会自食其果。”
车开出达尔哈特几英里后,路上除了一对前灯发出的黄色光束外,什么也看不见。每一分钟、每一里路都让埃尔莎变得更为恐慌,到了最后,她甚至觉得自己有可能直接散架。
孤树镇是一座坐落在俄克拉何马边界附近的小镇。他们以每小时二十英里的速度匆忙离开了小镇。
又开了两英里后,前灯照亮了一个信箱,上面写着“马丁内利”。爸爸拐上了一条长长的泥泞车道,车道两边种着棉白杨,还用带刺的铁丝网围了起来,铁丝网则用各式各样的木料固定着——这一片树木极少,马丁内利一家把他们能找到的木料都用来固定铁丝网了。
汽车驶入一个细心打理过的院子,停在一座粉刷成白色的农舍前,农舍有一个带顶盖的前廊,还有几扇面朝着公路的老虎窗(20)。
爸爸按了喇叭,按得很响,一次,两次,三次。
一个男人从谷仓里走了出来,他的肩上随意地扛着一把斧头。他走到车灯的灯光下,这时埃尔莎看到,他的打扮和这一带的农民是一样的:穿的也是打着补丁的工装裤和卷起了袖子的衬衫。
一个女人走出屋子,走到那男人旁。她身材娇小,深色的头发编成了一顶冠冕。她穿着绿色的彩格呢连衣裙,还围着洁净挺括的白色围裙。她的美貌堪比拉菲的帅气。他们都有雕塑般的脸庞,高高的颧骨、厚厚的嘴唇,以及橄榄色的皮肤。
爸爸下了车,然后绕到副驾驶座的车门前,打开车门,把埃尔莎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尤金,”那位农民说道,“脱粒机的钱我都一期不落地按时给你了,对吧?”
爸爸没理他,大喊道:“拉菲·马丁内利!”
埃尔莎希望大地会裂开,把她给吞下去。她知道那个农民和他妻子看她时到底看到了什么:一个老姑娘,瘦成了一根麻绳,和大多数男人一样高,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她那张脸很窄,下巴很尖,长得像泥地一样普通。她的嘴唇很薄,裂开了,上面还有血迹。她一直在紧张地咬着嘴唇。她右手的手提箱很小,足以证明她是个几乎一无所有的女子。
拉菲出现在走廊上。
“有什么事吗,尤金?”马丁内利先生问道。
“你儿子糟蹋了我女儿,托尼,她怀孕了。”
埃尔莎看见马丁内利太太听到这番话后脸色一变,收起了原本亲切的目光,露出了怀疑的眼神。看她那副模样,仿佛她正对埃尔莎评头论足,谴责她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荡妇,要么两者兼有。
如今,镇上的人就是这么看埃尔莎的:这个老姑娘勾引了一个男孩,结果被糟蹋了。埃尔莎纯粹靠意志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尽管脑袋里充满了尖叫声,却拒绝表露自己的心迹。
羞耻。
她以为自己以前就知道羞耻是怎么回事,会说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可现在,她看出不同来了。在她家里,她曾因为长得不漂亮,结不了婚而感到羞耻。她曾让这种羞耻感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贯穿于自己的身心之中,成为使她不乱阵脚的结缔组织。可这份羞耻中也包含了一份希望:终有一天,他们可以看破这一切,看到真正的她,一个不一样的姐姐,一个不一样的女儿,在她心里,这才是真正的她。她就像一朵紧闭的花儿,等待阳光落在收拢的花瓣上,迫切地想要盛放。
这一次,这份羞耻感却不一样。这是她自找的,更糟糕的是,她毁了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的这辈子。
拉菲走下台阶,来到他父母身旁。
马丁内利一家站在前灯刺眼的灯光下,他们注视着她,露出只能用“惊恐”二字来形容的神色。
“你儿子占了我女儿的便宜。”爸爸说。
马丁内利先生皱着眉头:“你怎么知道——”
“爸爸,”埃尔莎小声说道,“请别……”
拉菲向前几步。“埃尔丝,”他说,“你没事吧?”
埃尔莎很想哭出来,哪怕拉菲只是聊表善意。
“这不可能是真的,”马丁内利太太说,“他已经和吉娅·孔波斯托订婚了。”
“订婚了?”埃尔莎问拉菲。
他的脸一下就红了:“上周订的。”
埃尔莎用力咽了口唾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从没想过你会……你懂的。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我会离开的。这事由我来处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啊,不,别这样,小姐。”爸爸看着马丁内利先生,“沃尔科特家的家世很好,在达尔哈特很受人尊敬。我希望你儿子能妥善处理这件事。”他看了埃尔莎最后一眼,眼里写满了鄙夷,“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了,埃尔西诺。你不是我女儿了。”
说罢,他迈着大步,回到了他那辆还没熄火的敞篷车上,然后把车开走了。
埃尔莎独自站在那里,还提着手提箱。
“拉法埃洛,”马丁内利先生将目光转向儿子,“这都是真的吗?”
拉菲有些畏缩,不敢正视父亲的目光:“对。”
“我的天哪!(21)”马丁内利太太说完后,又不假思索地用意大利语说了些什么。埃尔莎只知道她一定非常生气。她给了拉菲的后脑勺一巴掌,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叫喊了起来:“赶她走,安东尼奥。这婊子(22)。”
马丁内利先生把他妻子从他们身旁拉开。
埃尔莎和拉菲单独待在一起时,说道:“对不起,拉菲。”羞耻感淹没了她。她听见马丁内利太太大喊了一声“不”,然后听见她再次说了一句“婊子(23)”。
过了一会儿,马丁内利先生回到埃尔莎身边,看起来比离开时更老了。他脸上的轮廓很分明,皱纹也很明显——他的额头凸了出来,上面长了两撮很像灌木蒿的眉毛。拱起的鼻子凹凸不平,鼻梁看上去像是断过不止一次,下巴像一块很钝的钢板。他蓄着牛仔蓄的那种老派胡须,遮住了他的大部分上嘴唇。得州狭长地带的坏天气所带来的每一丁点儿影响都显现在他那张晒得很黑的脸上,在他的额头上生出许多皱纹,就像树干上的年轮一样。“我叫托尼。”说完后,他侧着头看向了站在大约十五英尺外的妻子,“这是我妻子……罗丝。”
埃尔莎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跟许多农民一样,每一季都会向她父亲赊账购买物资,等到收获之后再偿还债务。他们之前在县里的聚会上见过几次,但次数不多。沃尔科特家是不会和像马丁内利家这样的人来往的。
“拉菲,”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继续说道,“好好介绍一下你的女孩(24)。”
你的女孩。
不是“你的荡妇”,也不是“你的耶洗别(25)”。
埃尔莎从未做过任何人的女孩,而且不管怎么说,她的年纪实在太大,早就做不了女孩了。
“爸爸,这位是埃尔莎·沃尔科特。”
拉菲说到“沃尔科特”时,声音都变沙哑了。
“不,不,不。”马丁内利太太大声说道。她的双手重重地拍在了屁股上,“三天后他就要上大学了,托尼。我们连保证金都交了。我们怎么知道她到底怀没怀孕呢?这有可能是个谎言。一个婴儿——”
“改变了一切。”马丁内利先生说道。他又用意大利语补充了些什么,他的那番话让他妻子沉默了下来。
“你必须娶她。”马丁内利先生对拉菲说道。
马丁内利太太用意大利语大声咒骂起来,至少听起来像是在咒骂。
拉菲冲父亲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和埃尔莎一样害怕。
“那他的前程怎么办,托尼?”马丁内利太太问道,“我们可是对他寄予了厚望的啊!”
马丁内利先生没有看自己的妻子:“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罗丝。”
*
埃尔莎默默站在一旁。拉菲注视着她,这时候,时间似乎慢了下来,蔓延开去。要不是鸡圈里的鸡尖叫个不停,一头猪慵懒地在泥地里翻找着什么,他们周围就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我来安顿她。”马丁内利太太说道,她的语气很不自然,虽然嘴上不说,但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很不满,“你们两个去收拾收拾,为晚上做准备吧。”
马丁内利先生和拉菲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埃尔莎想,走吧,一走了之算了。他们一定希望她这么做。要是她现在就走,这家人还能继续过原来那种日子。
可她能去哪儿呢?
她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她把一只手按在平坦的肚子上,想着正在那里面成长的生命。
一个婴儿。
为什么深陷于羞耻与悔恨旋涡之中的她,居然会忽略唯一重要的东西呢?
她将成为一位母亲。一位母亲。会有一个婴儿来到这世上,那婴儿会爱她,她也会爱那个婴儿。
这是个奇迹。
她转身从马丁内利太太身旁走开,沿着车道走了长长一段路。每走一步,她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还能听见棉白杨在微风中颤动的声音。
“等一等!”
埃尔莎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马丁内利夫人站在她的正后方,紧握着双手,紧闭着嘴巴,显出一副不赞成的样子。她个子太小了,一阵风都有可能将她吹倒,然而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是毋庸置疑的。“你要去哪里?”
“你真在乎吗?我要离开这里。”
“就算被糟蹋了,你的父母也会接受你,让你回去吗?”
“很难了。”
“那……”
“对不起。”埃尔莎说,“我不是有意想毁掉你儿子的生活,也不是有意想让你的梦想破灭。我只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埃尔莎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长颈鹿,赫然出现在了这个身材娇小、长相别致的女人面前。
“那就这样了?你就这么走了?”
“你难道不想我走吗?”
马丁内利太太走到埃尔莎跟前,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着她。时间过得很慢,两人都觉得不太自在:“你多大了?”
“二十五。”
听她这么说,马丁内利夫人看起来不太满意:“你愿意皈依天主教吗?”
埃尔莎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在谈判。
天主教徒。
她的父母会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她的家人会不认她。
他们已经这么做了。你不是我女儿了。
“嗯。”埃尔莎说。她的孩子以后会需要信仰的安慰,而马丁内利一家会成为她仅有的家人。
马丁内利太太干脆地点了点头:“很好。那么接下来——”
“你会爱这个孩子吗?”埃尔莎问,“会像爱吉娅生的孩子那样爱这个孩子吗?”
马丁内利太太看起来很惊讶。“或者说,你会受得了这个婊子(26)的孩子吗?”埃尔莎并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个词不是什么好词,“因为我懂得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长大到底是什么滋味。我不会对我的孩子做出这种事来的。”
“如果你当了妈妈,你就会知道我此刻是怎样的心情。”马丁内利太太终于说道,“你对你的孩子们怀有希望,那希望特别……特别……”说着说着,她停了下来,泪水此时充满了她的眼眶,她只好看向别处。然后她又继续说道:“你无法想象,为了让拉法埃洛过得比我们更好,我们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埃尔莎意识到她给这个女人带来了多大的痛苦,于是她的羞耻感愈发强烈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再道歉。
“这个婴儿,我是一定会爱的,”沉默过后,马丁内利太太说道,“毕竟这是我头一个孙儿。”
埃尔莎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马丁内利太太没说出口的话:你,我是不会爱的,可是,仅仅是爱这个字,便足以让埃尔莎安心,支撑着脆弱的她下定决心。
她有可能生活在这群陌生人中间,却不被他们需要,她早就学会了隐身这门本领。如今她在乎的,是这个婴儿。
她把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心里想着,你,你这个小家伙,你会被我爱着,也会反过来爱我。
其他的,她一概不在乎。
我要当妈妈了。
为了这个孩子,埃尔莎将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成为一个不需要她的家庭的一员。从现在起,她做出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孩子。
为了她的孩子。
“我该把我的东西放到哪儿?”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