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福晋

你要争的,我便随你去争;你要守的,我便同你来守。

作家 阿琐 分類 出版小说 | 27萬字 | 46章
三十
整个漫长而炎热的夏天,埃尔莎和洛蕾达都在卖力找活儿干。她们不敢离开种植公司的营地去别处看看,也不想用救济金买汽油,于是留在韦尔蒂,能找到什么样的活儿,就干什么样的活儿。找不着活儿的日子里,埃尔莎先做家务,然后陪洛蕾达和安特去图书馆,在那里,奎斯多尔夫太太不会让他们闲着,会安排他们看书,做专题研究。埃尔莎知道孩子们在图书馆很安全,便经常走到沟渠边的营地,和琼坐在浑浊的渠水或是埋在泥土里的卡车旁聊天。
八月底某个特别炎热的日子里,琼问道:“他在哪儿?”天气如此炎热,营地散发着一股恶臭,可她俩都不在乎。能有空一起待上一小会儿,她俩便很高兴了。
“谁?”埃尔莎一边喝着琼沏的温茶,一边问道。
琼用那种两人都很熟悉的眼神看着埃尔莎:“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杰克。”埃尔莎说,“我尽量不去想他。”
“你得再努把力。”琼说,“要不就干脆承认你心里有他。”
“我的情史简直不堪回首。”
“你知道历史是怎么回事吗,埃尔莎?那意味着,都过去了,已经翻篇了,结束了。”
“他们说,那些不关注历史的人注定会重蹈覆辙。”
“谁说的?我可从没听说过。要我说,那些总想着过去的人会错失创造未来的机会。”
埃尔莎看着自己的朋友。“得了吧,琼。”她说,“看看我,即使在最好的那些年——那时候,我很年轻,营养充足,很干净,穿着漂亮衣服——我也并不漂亮。而现在……”
“啊,埃尔莎,你对自己有些误解。”
“哪怕你说得对,又该怎么办呢?你父母说过的那些话,你丈夫没说的那些话都成了一面镜子,难道不是吗?他们怎么看你,你就会怎么看自己,不论你走得有多远,你都会随身带着那面镜子。”
“那就打破它。”琼说。
“怎么打破?”
“用一块该死的石头。”琼探身过去,“我也是一面镜子,埃尔莎,你可记好咯。”
*
棉花熟了。
九月某个炎热干燥的日子里,消息传遍了整个韦尔蒂营地。轻盈的白色花簇“飘浮”在棉花作物上,越长越高,直指晴朗的蓝天。每个小屋和每顶帐篷上都贴着告示,建议人们在早上六点准备好摘棉花。
埃尔莎穿好裤子和长袖上衣,做好早餐,然后叫醒了孩子们。他们现在坐在床边,吃着又热又甜的玉米粥,吃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音。
一想到他们今天也会跟她一起摘棉花,埃尔莎的心都碎了。尤其是安特。可他们没有在一起讨论过这件事,反正这个季节没有讨论过。去年,他们都太过天真。埃尔莎曾以为,自己可以让孩子们待在学校,同时赚到足够的钱来让他们吃饱肚子,有房子住,有衣服穿。现在,她看得更明白了。他们在这个州里待了很久,久到足以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棉花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就连孩子们也得摘棉花。
他们别无选择,只得陷入种植商们希望他们陷入的那种循环中:靠赊账生活,债务越积越多,哪怕有救济金,也挣不到足够的钱,没办法脱身。他们必须摘足够的棉花将今年的债务还清,这样一来,到了冬天,他们便可以在没活儿可干的时候再次开始靠赊账生活了。
她把他们装棉花的袋子卷起来,给水壶灌满水,把午餐打包好,然后催促孩子们出了小屋,走到那排等待着的卡车前。
“你们,”工头指了指埃尔莎,“你们三个人一起吗?”
不,埃尔莎很想说。
“是的。”洛蕾达说。
“这孩子都瘦得皮包骨了。”工头边说边把烟叶吐到地上。
“他比他看上去要更强壮。”洛蕾达说。
工头把身子靠在他旁边的车厢上,拿出三个用来摘棉花的十二英尺长的帆布袋:“去东边的地里。每个袋子一美元五十美分。我们会记在你们的账上的。”
“一美元五十美分!这也太贵了吧!”埃尔莎说,“我们自己也准备了袋子。”
“如果你们住在韦尔蒂的土地上,你们就得用韦尔蒂的布袋。”他看了看她,“你还想干活儿吗?”
“想。”埃尔莎说,“我们住十号小屋。”
他把三个长长的布袋扔给了他们。
埃尔莎和孩子们一道,和其他摘棉花的劳工一起爬上了卡车,被送到了五英里之外韦尔蒂的另一块地上,在那里,他们每个人都被分配了由自己负责的一排棉花。埃尔莎展开空空的长袋子,把它绑在肩上,让它在她身后摊开,然后教安特怎么做。
与身前那排棉花相比,他看起来非常矮小。她和洛蕾达花了些时间,向他解释该怎么摘棉花,可他也会和她们一样,得等自己的双手流过血之后,才能学会。
“别这样盯着我看,妈。”他说,“我又不是个宝宝。”
“你就是我的宝宝。”她说。
他翻了个白眼。
铃声响起,他们开始忙活起来。
埃尔莎弯下腰,开始干活儿,她把手伸进多刺的棉株里,每当针一样锐利的刺深深地扎进她的肉里时,她都会疼得往后退。她扯下棉铃,将它们与叶子和嫩枝分开,把一把把白色的棉花塞进袋子里。别去想安特。
她一次又一次地做着同样的事情:采摘,分开,塞进袋子里。
随着太阳在天空中升得更高,埃尔莎感觉皮肤像是燃烧了起来,感觉汗水刺痛了身上晒伤的地方,聚积在领口处。她身后的袋子变得越来越沉重,她只能拖着它一步一步向前走。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地里已经远远超过了一百度(14)。
水罐车向前开来,停在了一排排棉花的尽头,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走将近一英里路才能喝到水。
埃尔莎看见有许多劳工正在棉花地外面排着队,想要有活儿可干,他们在烈日之下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队伍里有好几百人。
他们极度绝望,为了养家糊口,不管给多少钱,都愿意干活儿。
埃尔莎继续摘棉花,每时每刻,每次呼吸,她都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也在这里,和她一道摘着棉花。
袋子装满以后,她奋力地拖着它走出她那排棉花,来到排队等候在磅秤前的那个队伍里。
洛蕾达走到她身旁。她俩都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呼吸急促。
“造个洗手间难道会要了他们的命吗?”洛蕾达边说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嘘,”埃尔莎厉声说道,“看看那些等着抢我们饭碗的人吧。”
洛蕾达望向入口处排着的队伍:“都是些可怜人,比我们还惨。”
一辆卡车“咔嗒咔嗒”地驶上土路,周围尘土飞扬。卡车两侧画着白色的棉铃,写着“韦尔蒂农场”几个字。
卡车“咔嗒咔嗒”地停了下来。韦尔蒂先生随即爬出卡车。他是个大块头,看起来威风凛凛,软毡帽下的那头蓬乱的白发看上去像是一团棉花。他身后的车厢里,是一圈圈带刺的铁丝网。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
农场的主人,有人听见劳工们正在窃窃私语,就是他。
他爬上放着磅秤的平台上。他看了看远处的棉花地和他的劳工们,然后又直直地瞥了一眼数百个等着干活儿的人:“托联邦政府的福,我今年不得不少种一些棉花。可以摘的棉花变少了,摘棉花的人却变多了。所以,我打算把我们开的工钱砍掉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洛蕾达喊道,“这日子都没办法——”
埃尔莎用手捂住了洛蕾达的嘴。
韦尔蒂直视着埃尔莎和洛蕾达:“有人想不干了吗?要么接受减薪,要么走人。我这里的每份工作都有十个人抢着要。谁为我摘棉花一点也不重要。”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谁住在我的营地里也不重要。”
一阵沉默。
“我想没人不想干了吧。”他说,“那就继续干活儿吧。”
铃声响了起来。
埃尔莎缓缓放下了捂在洛蕾达嘴上的手。“你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吗?”她一边说,一边昂着头看向那些排队等着干活儿的人。
“我们跟他们一样!”洛蕾达呼喊道,“这是不对的。你听杰克和他的朋友们说过——”
“嘘。”埃尔莎愤怒地低声说道,“你这样的言论很危险,你也很清楚这一点。”
“我不在乎。这是不对的。”
“洛蕾达——”
洛蕾达猛地甩开了母亲的手:“我不会像你那样的,妈妈。我是不会认命的,而且也不会觉得只要他们没有真的杀了我们,就可以假装没事。你怎么就不生气呢?”
“洛蕾达——”
“你当然不会生气了,妈妈。你只会让我做个乖女孩,保持安静,继续干活儿,可与此同时,我们每个月还欠着商店一屁股的债。”
洛蕾达拽着她的袋子,放在了磅秤上,大声说道:“是的,先生,少给我些工钱吧,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负责称重的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她用棉花换来的绿色领条。摘一百镑的棉花可以挣九十美分,而且营地里的商店会再收她百分之十的手续费。
*
“你真是太安静了。”妈妈在他们走回小屋的路上说道。
“就当这是件好事吧。”洛蕾达说,“你不会喜欢我想说的那些话的。”
“真的,妈。”安特说,“别问她了。”
洛蕾达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母亲。“你怎么就不像我这么激动呢?”
“激动有什么好处呢?”
“起码这么做有意义。”
“不,洛蕾达,这么做毫无意义。你也看到了,每天都有人拥入河谷。作物越来越少,劳工却越来越多,就连我也懂一些最基本的经济学。”
洛蕾达把她的空袋子丢到地上,跑了起来,躲躲闪闪地穿过众多小屋和帐篷。她想一直跑下去,直到加利福尼亚化作回忆。
她来到了营地最远处的一片树林里,这时她听见一个男人说道:“帮忙?这个该死的州什么时候帮过我们的忙了?”
“他们今天又降薪了,整个河谷都降了。”
“听我说,艾克,可得小心点儿。我们还有活儿可干,在这里还有个住的地方,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洛蕾达躲在一棵树后面,听那些聚在阴暗处的人说话。
“你还记得游民营地吧,我们如今可算是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艾克走上前去。他长得又高又瘦,跟长矛似的,尖尖的秃顶下有一圈浅灰色头发。“你管这叫生活?这是我第二年摘棉花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会拼命干活儿,我的妻儿也会,可等我们还清债务后,我们最后大概还能剩下四美分。四美分。我真不是在讽刺谁,这你也知道。我们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小屋、帐篷、床垫和那些高价食物上,这些钱都收入了商店的囊中。”
“你肯定知道,他们在记账时动了手脚,骗了我们。”
“他们在把我们的领条兑换成现金时,每一美元都收取了百分之十的费用,可我们不能在别的地方兑换现金。我们靠摘棉花赚到的每一分钱,都用来还了我们欠商店的债,根本没办法攒到钱。他们会设法让我们一直没钱。”
“我得养七口人,艾克。”那个穿着打了补丁的工装服,戴着草帽的高个男人说道,“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可不管这个瓦伦说过什么,听他的话只会让我们陷入危险。”
杰克。
她本该想到,他会以某种方式参与其中。他是个实干家。
洛蕾达从树后面走了出来:“艾克说得没错,瓦伦是对的。我们必须坚决维护自己的权益,那些富有的农场主没有权利这么对待我们。要是我们不摘棉花了,他们会怎么办?”
这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显得很紧张:“不要谈论罢工……”
“你只是个女孩。”一个男人说道。
“一个今天摘了两百磅棉花的女孩。”洛蕾达说。她伸出双手,手上满是伤痕,还沾了血。“我就不多说了。瓦伦先生是对的,我们必须起来反抗,还得——”
一只手钳住了洛蕾达的二头肌,用力压住。“不好意思,小伙子们。”埃尔莎说,“我女儿今天过得很不顺。别理她。”她拖着洛蕾达往回走,朝他们的小屋走去。
“该死,妈妈。”洛蕾达一边呼喊,一边挣脱母亲的束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是有人把你当成工会派来的暴民,当成煽动分子,我们就完蛋了。有谁敢说那群人里就没有种植商安插的密探呢?那样的间谍到处都是。”
洛蕾达不知道该如何忍受这种恼人的怒火:“我们没必要活成这副模样。”
妈妈叹了口气:“不会永远这样的。我们会找到出路的。”
等到下雨以后。
等我们到了加利福尼亚以后。
我们会找到出路的。
只是换了一种新的说法而已,诺言早已经许下,却从未兑现。
*
紧张的气氛开始在河谷中蔓延开来。在农田里,等着领救济金的队伍里,营地周围都能感受到。削减工资让所有人都感到害怕和不安。那种事情还会再次发生吗?没有人大声说出那个词,尽管如此,它还是萦绕在人们心头。
罢工。
到了晚上,地里的工头手拿棍棒,出现在种植公司的营地和沟渠边的聚居地。他们从一间小屋走到另一间小屋,从一顶帐篷走到另一顶帐篷,从一个棚屋走到另一个棚屋,听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之所以现身,是为了警告人们不要瞎说话。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之中出现了一批密探,那些人为了博得种植商的好感,愿意供出每个表达不满或挑起事端的人的名字来。
摘了一整天的棉花后,洛蕾达此刻瘫倒在床上,看着妈妈在轻便电炉上加热一罐猪肉炖豆子。
她听见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张纸塞到了小屋的门下面。
在脚步声消失之前,没有人发出任何动静。
接着,洛蕾达从床上跳了起来,赶在母亲之前抢到了那张纸。
农场上的劳工们团结起来
大家行动起来。
我们必须争取更高的工资、
更好的生活环境。
我们的工资在此时惨遭削减,这难道是个巧合吗?
我们不这么认为。
贫穷、饥饿、绝望的人们更容易受人摆布。
加入我们。
重获自由。
工人联盟愿意伸出援手。
请于周四午夜时分
前往埃尔森特罗旅馆里屋加入我们。
妈妈夺过那张纸,读了起来,然后把它揉成了一团。
“不要——”
妈妈点燃一根火柴,点着了那张纸。她把纸丢到水泥地板上,纸在地上烧成了灰。
“那些人会让我们丢了饭碗,被赶出小屋的。”妈妈说。
“他们会拯救我们的。”洛蕾达争辩道。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洛蕾达?”妈妈说,“那些人很危险。农场主们反对成立工会。”
“他们当然会反对。他们想让我们一直饿着肚子,任由他们摆布,这样一来,不管他们给我们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干活儿。”
“我们又能怎么办呢?”妈妈大喊道。
“我打算参加那个集会。”
“你不能去。洛蕾达,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在午夜见面呢?因为他们害怕。成年人害怕被人看见和共产党员以及工会的组织者待在一起。”
“你总在谈论我的前途,谈论你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谈论大学。你觉得我怎么才上得了大学呢,妈妈?靠秋天摘棉花,冬天饿肚子,就上得了大学吗?靠以救济金为生,就上得了大学吗?”洛蕾达往前走了几步,“想想那些曾经为争取投票权而奋斗的女性吧。她们一定也很害怕,但她们为了改变这一切,还是举行了游行活动,哪怕这么做意味着坐牢。如今我们终于有了投票权。有时候,为了实现目标,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这么想是不对的。”
“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被人欺负和虐待,也不想苟活着。他们的做法是错的。他们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而你,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儿,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是吗?”
“不。杰克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妈妈皱了皱眉头,把下巴收了起来:“这跟瓦伦先生有什么关系?”
“我确定他会出现在集会上,他什么也不怕。”
“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我们不会和那些工会的共产党员扯上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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