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福晋

你要争的,我便随你去争;你要守的,我便同你来守。

作家 阿琐 分類 出版小说 | 27萬字 | 46章
二十五
“我叫杰克·瓦伦。”那男人说。
“洛蕾达·马丁内利。”
他把卡车挂上挡,然后他们向北驶去。卡车的减震装置坏掉了。每颠簸一次,皮革座椅便会上下晃动,发出奇怪的声音。
洛蕾达注视着车窗外。借助着卡车一闪而过的灯光,或是被街灯照亮的广告牌反射的强光,她看见有人在路边扎营,还看见流浪汉把包斜挎在背后,正在徒步旅行。
他们经过了笼罩在黑暗中的学校、医院以及游民营地。
接着,他们又经过了洛蕾达熟悉的地方,经过了韦尔蒂镇。出了镇子,行驶到这里,除了路,什么都没有。
“嘿,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做什么?”她问。她突然想到,她很有可能让自己身陷险境。
那男人点燃一支烟,冲着开着的车窗吐出一缕蓝灰色的烟:“跟你一样吧,我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来。她头一次看清了他的整张脸,那张脸晒得黝黑,皮肤很糙,鼻子尖尖的,眼睛黑黑的:“因为某件事……或者某个人,你离家出走了。”
“你也一样?”
“孩子,要是你现在没有离家出走,恐怕你不会专心听我说话。不,我没打算逃走。”他笑起来的样子让人觉得他几乎算是个帅气的男子,“我也不想在这里被人逮住。”
“我爸爸就这么做了。”
“做了什么?”
“大半夜跑出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呃……真是太糟糕了。”他最后说道,“那你妈妈呢?她怎么了?”
他们拐上了一条很长的土路。
漆黑一片。
洛蕾达没有看到任何光亮,只看到一片黑暗。没有房子,没有路灯,路上也没有其他车辆。
“我……我们要去哪儿?”
“我跟你说过,我得在路上停一次车,再送你去长途汽车站。”
“在这儿?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把车速降了下来,最后停住了车:“你得向我保证,孩子,保证你不会跟别人谈起这个地方,不会谈起我,不会谈起你在这里看到的任何东西。”
他们身处一片巨大的草地。一间谷仓挨着一栋破旧的低矮平房,两栋建筑都沐浴在月光下。十几辆汽车和卡车停在那里,车灯都关着。谷仓木板的缝隙透着黄色的微光,这表明里面有事发生。“没人愿意听我这样的人说话。”洛蕾达说。她没办法鼓足勇气,说出她原本想说的那个词:俄州佬。
“如果你不答应我,那我现在就掉头,把你丢在主路上。”
洛蕾达看着他。她看得出来,他对她很不耐烦。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他显得很平静。他在等她做决定,但他不会等太久。
她应该叫他现在就掉头,带她去马路上。都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这间谷仓里忙活着,不管他们在做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再说,大人一般也不会要求小孩做出这种承诺。
“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坏事吗?”
“不,”他说,“是好事,但现在是危险时期。”
洛蕾达注视着那男人的黑眼睛。他很……认真,或许还有些吓人,但也充满了活力,这样的活力是她从没见过的。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会住在肮脏的帐篷里,吃着残羹剩饭,觉得心满意足。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筋疲力尽。他的活力引起了她的注意,让她想起了更加美好的时光,想起了她心目中理想的父亲形象。“我保证。”
他把车往前开,穿行在停着的汽车中。快到门口时,他停下车,熄灭了引擎。
“你就待在卡车上。”他一边说,一边开车门。
“你要去多久?”
“需要多久,就去多久。”
洛蕾达看着他走向谷仓,推开了门。她看见灯光一闪,谷仓里聚集了一群人,影影绰绰的。然后他随手带上了门。
洛蕾达凝视着黑漆漆的谷仓,凝视着缝隙里透出的一道道光线。他们在那里干什么呢?
一辆汽车“突突”地开到卡车旁,停了下来。车灯“啪”的一声熄灭了。
洛蕾达看见一对夫妇下了车。他俩衣冠楚楚,一身黑装,都抽着烟,绝对不是移民或农民。
洛蕾达做了个仓促的决定:她下了卡车,跟着那对夫妇来到了谷仓前。
谷仓的门开了。
洛蕾达跟在那对夫妇后面,溜了进去,然后立即背靠着谷仓粗糙的木板。
她说不上来自己期望看到些什么——也许期望看到成年人喝着烈酒,跳着林迪舞(3)——可不管她有何期望,她看到的都和她期望的不一样。男人们穿着西装,混在女人堆里,其中一些女人穿着裤子。裤子。他们似乎都在说话,一边还打着手势,仿佛在争论什么。这地方气氛很活跃,就像蜂巢一样热闹。香烟的烟雾让室内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使每个人都变得模糊不清,也刺痛了洛蕾达的眼睛。
谷仓里到处都是灰尘和影子,摆了大概十张桌子,每张上面都有灯笼,灯笼射出了一束束夹杂着灰尘与烟雾的光。打印机和油印机放在桌上。女人们坐在椅子上抽烟打字。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香味,混杂着烟雾的味道。成堆的纸张摆放在台面上。每隔一会儿,洛蕾达便会听到打字机换行时发出的声音。
杰克大步向前,这时人们不再忙别的事情,纷纷向他看去。他从面前的桌子上扯下一张报纸,踏上通往干草棚的扶梯,往上爬了几级,然后面对着人群。他举起报纸。报纸的标题是“洛杉矶向移民宣战”。
“在种植大户、铁路、州救济机构和州内其他大亨的支持下,警察局局长詹姆斯·‘双枪’·戴维斯刚刚关闭了加利福尼亚边境,禁止移民进入。”杰克把报纸扔到铺着稻草的地板上。“想想看吧,那些绝望的人,善良的人,都是美国人,他们来到边境,却被枪口拦下,继而被拒之门外。他们能去哪里?他们中的许多人要么在家乡忍饥挨饿,要么快要死于尘肺炎。如果他们不回头,警察就会以流浪罪的名义把他们关进监狱,法官还会判他们做苦力。”
洛蕾达一点儿也不惊讶。她知道来这里碰运气,却吃了闭门羹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浑蛋。”有人喊道。
“在整个加利福尼亚,那些种植大户都在占给他们干活儿的人的便宜。进入这个州的移民急着想要养家糊口,拿多少钱都愿意。从这里到贝克斯菲尔德,有超过七万个无家可归的人。因为营养不良或生病,流民营地的儿童正以每天两人的速度死亡。这是不对的,美国不该发生这种事情。我不在乎大萧条到底过去了没有,事情总得有个限度,要靠我们来帮助他们。我们必须让他们加入工人联盟,站出来帮他们争取权益。”
人群中发出了赞许的吼声。
洛蕾达点点头。他的话触动了她的神经,让她头一次想到,我们不必接受这一切。
“现在就行动起来吧,同志们。政府不会帮助这些人,我们得帮他们。我们必须说服工人们站起来,起来反抗。我们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阻止大企业压榨工人,占他们的便宜。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与这种资本主义的不公正现象做斗争。我们将为这里和中央谷地的移民劳工而战,帮助他们组织工会,争取更高的工资。行动起来吧……就是现在!”
“好!”洛蕾达喊道,“说得好!”
杰克从通往干草棚的扶梯的立板上跳了下来,他刚要往下跳时,洛蕾达发现了他在直视着她。
他大步朝她走来,轻轻松松便穿过了人群。
洛蕾达感受到了他审视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老鼠,被一只正在狩猎的鹰给盯上了,吓得动弹不得。
“我不是叫你待在车上吗?”
“我想加入你们的团体,我能帮上忙。”
“哦,真的吗?”他比她高出许多,甚至比她妈妈还高。她紧张地深吸一口气,呼吸有些不均匀,“回家去吧,孩子。你还太小,不适合做这个。”
“我是个移民劳工。”
他点了根烟,仔细看着她。
“我们住在一个沟渠旁的营地里,那里离萨特路不远。今年秋天,在我本该去上学的时候,我去摘了棉花。要是我不去摘,我们就会饿肚子。我们住在帐篷里。我们太想在地里干活儿了,以至于有时候,我们会睡在路边的沟渠里,这样我们就能第一个排上队。老板叫韦尔蒂,那头肥猪,他才不在乎我们挣的钱够不够我们吃饭呢。”
“韦尔蒂,是吗?我们一直在试着让移民营地里的人成立工会,但我们遇到了阻力。俄州佬们很固执,也很傲慢。”
“别这么叫我们,”她说,“我们这些人只想有活儿干。我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的妈妈……他们觉得政府的施舍是靠不住的。他们想自力更生,但是……”
“但是什么?”
“这是行不通的,对吗?我的意思是,我们来到这里,想过上更好的生活,也真的过上了,这行得通吗?”
“如果不斗争,那就行不通。”
“我想战斗。”洛蕾达说道。说这句话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很久以前就渴望参加这场战斗了。她之所以出走,不是为了她那懦弱的父亲,而是为了这件事。她之所以重燃热情,也是因为这件事。她感受到了它的热度。
“你到底多大?”
“十三。”
“你爸爸在……在圣路易斯的时候丢了工作,然后他就离家出走了。”
“是得克萨斯。”洛蕾达说。
“孩子,像这样的男人连狗屁都不如。而你呢,还太小,不能一个人走来走去。你是怎么来到加利福尼亚的?”
“是我妈妈带我们来的。”
“全靠她一个人吗?她一定很坚强。”
“今晚我叫她‘胆小鬼’了。”
他会意地看了她一眼:“她会担心吗?”
洛蕾达点点头:“除非他们去找我。要是他们走了呢?”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家了,想的倒不是那个地方,而是那些人,她的家人:妈妈和安特,爷爷和奶奶,那些爱她的人。
“孩子,那些爱你的人是不会离开的。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去找你妈妈吧,告诉她你简直傻得要命,让她紧紧抱着你。”
洛蕾达感觉泪水刺痛了眼睛。
外面响起了警笛声。
“妈的。”杰克说罢,便抓住她的胳膊,拽着她穿过谷仓,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猛地推着她走上面前的扶梯,又把她推进干草棚里:“你心里有一团火,孩子,别让那些浑蛋把它给扑灭了。在这里待到天亮,否则你可能会被关进牢房。”
他跳下扶梯,落到谷仓的地板上。
门“啪”的一声被砸开。警察出现在门口,拿着枪和警棍。在他们身后,红灯闪烁个不停。他们拥入谷仓,拿走了纸,抱走了打印机和油印机。
洛蕾达看见一名警察用警棍打了杰克的头。杰克踉跄了一下,但没倒下去。他的身体稍微晃了晃,然后他冲着那名警察咧嘴一笑:“你就这点儿本事?”
那名警察的脸色不太好看。“你死定了,瓦伦。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他又一次打了杰克,打得更狠了。
血溅到了他的制服上,这时那名警察说道:“把他们围起来,伙计们。我们可不希望红色人士出现在我们镇上。”
红色人士。
共产党员。
*
埃尔莎在暗淡月光的照射下,走进了韦尔蒂镇。这个时候,街道上空无一人。
她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警察局,就藏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离图书馆不远。
她不相信那些有权势的人有谁真的愿意帮助她,甚至都不相信有谁愿意听她说话,但她女儿不见了,报警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停车场上空荡荡的,只停着几辆巡逻车和一辆老式卡车。她借着街灯投下的灯光,看见一个流浪汉站在卡车旁边抽着烟。她没有正眼看他,但觉得他正看着她。
埃尔莎挺直了身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到这里时已经驼背了。
她打流浪汉身旁经过,走进了警察局。里面的大厅很简陋,有一排靠墙的椅子,每张都是空的。天花板的灯光照射到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身上,他抽着手卷烟,坐在放着一部黑色电话的办公桌前。
她努力装出自信的样子,抓紧手提包磨损的皮带,走过铺着瓷砖的地板,向坐在办公桌前的警官走去。
那人又高又瘦,头发向后梳着,留着稀疏的小胡子。见她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他皱了皱鼻子。
她清了清嗓子:“嗯,长官,我是来报案的,有个女孩儿走丢了。”她紧张起来,等待着那人说出那句话:我们可不顾上你们这种人。
“嗯?”
“是我女儿,她十三岁了。你有孩子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几乎都要转身离开了。
“我有,其实我有个十二岁的孩子。正因为她,我才会一直掉头发。”
要是换成别的时候,埃尔莎肯定早就笑起来了:“我们吵了一架。我说了……总之,她跑了。”
“你知道她会去哪儿吗?往哪个方向去了?”
埃尔莎摇了摇头:“她……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有一阵子了,她想念他,责怪我,可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
“近来有不少人这么干。上周,我们这儿有个家伙杀光了全家人,然后又自杀了。日子不好过啊。”
埃尔莎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那男人只是注视着她。
“你是找不着她的。”埃尔莎呆呆地说,“怎么找得着呢?”
“我会留意的。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会回来。”
埃尔莎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比起残忍来,他的好意却让她更加不知所措了:“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几乎算是蓝紫色,真的,不过她说就我看得出来。她的名字叫洛蕾达·马丁内利。”
“很好听的名字。”他把名字写了下来。
埃尔莎点点头,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夫人,我建议你回家去,等着。我敢打赌,她会回来的。很明显,你很爱她。有时候我们的孩子们会被蒙蔽双眼。”
埃尔莎退了出去,甚至都无法感谢他的好意。
她走到外面,凝视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想道:她在哪里?
埃尔莎的腿开始不听使唤了。她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有人扶住了她:“你没事吧?”
她扭过身去,挣脱开来。
他后退几步,举起双手:“嘿,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我没事。”她说。
“我想说,跟我见过的其他人相比,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那人原来是她在去警察局的路上见过的在卡车旁的那个流浪汉。一处难看的瘀伤让他的一块颧骨都变了色,干了的血渍在他的衣领上留下了污点。他的黑头发太长,剪得乱七八糟的,鬓角处的头发已经花白。
“我没事。”
“你看起来累坏了,让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你肯定觉得我是个傻子吧。”
“我没有恶意。”
“说出这种话的,是一个在凌晨一点钟出现在警察局门口的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微笑起来:“好好揍人一顿会让他们觉得好受一些。”
“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你觉得你得犯了罪,才会被警察揍一顿吗?我只是最近不太受欢迎罢了,有些激进的想法。”他依然微笑着,“让我开车送你回家吧。你跟我待在一起,会很安全的。”他把一只手放在胸前,“本囚犯乐意为您效劳。”
“不了,谢谢。”
埃尔莎不喜欢他盯着她看的那副模样。他让她想起了那些躲在暗处,打算偷自己想要的东西的饥肠辘辘的人。一双深邃的黑眼睛从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探了出来,他的鼻子凸起,下巴很长,而且他得刮胡子了。
“你在看什么呢?”
“你让我想起了某个人,仅此而已。是个战士。”
“是的,我就是个战士,没错。”
埃尔莎从那人身旁走开。走上主路后,她拐向左边,朝营地走去。她想来想去,只能这么办。回家。安特还在那里。
等待着,期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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