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福晋

你要争的,我便随你去争;你要守的,我便同你来守。

作家 阿琐 分類 出版小说 | 27萬字 | 46章
十九
埃尔莎很高兴那个店铺如今出现在了后视镜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开向何方,可她觉得,等她看到以后,她就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了。也许,是在找一个小饭馆。她没有理由做不了服务员。她开到了巴克斯菲尔德,这座城市太大,她感觉有些找不着方向。有特别多的汽车和店铺,还有许多在外面走来走去的人,于是她拐了个弯,开上了一条更小的路,继续开着车。往南开吧,她想,或者往东开。
她拒绝任由一个人的偏见伤害他们,毕竟他们开了这么久,才来到这里。她很生气,洛蕾达和安特居然成了这种毫无根据的偏见的受害者,可生活中本来就充满了这种不公正现象。只要看一看她父亲谈论起意大利人、爱尔兰人、黑人以及墨西哥人时是一副什么样的口吻,你就会明白。噢,他收了他们的钱,对着他们微微一笑,可门一关上,他就说起污言秽语来了。再看一看她母亲看到她那个刚出生的孙女时,到底在关注什么吧:肤色不对。
可悲的是,这种丑恶的嘴脸就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埃尔莎也无力保护自己的孩子们完全免受其害。甚至到了加利福尼亚,开始了新的生活以后,她也做不到。她只得好好地教育他们,让他们变得更好。
他们经过了一个写着“迪乔治农场”的牌子,看见人们正在地里干活。
又走了几英里后,在一座看起来很漂亮的小镇外面,埃尔莎看见了一排小屋,小屋离道路有一段距离,被打理得很整洁,还种了遮阴的树。中间一栋小屋的窗户挂着“招租”的牌子。
埃尔莎松开油门,让卡车靠着惯性滑行了一会儿,停了下来。
“怎么了?”洛蕾达问。
“瞧瞧这些漂亮的房子。”埃尔莎说。
“我们租得起吗?”洛蕾达问。
“不问怎么会知道呢。”埃尔莎说,“兴许租得起呢,对不对?”
洛蕾达似乎不信母亲说的这番话。
“如果我们住在这里,我们可以养只小狗。”安特说,“我真的很想要只小狗。我打算叫他‘罗弗’(13)。”
“每条狗都叫罗弗。”洛蕾达说。
“才不是呢。亨利的狗叫‘斯波特’(14)。而且——”
“待在这别动。”埃尔莎说。她下了车,顺手关上车门。刚走了几步,她便觉得,仿佛有一片梦境敞开了大门,欢迎她入内。安特会有一条狗,洛蕾达会有很多朋友,校车会停在门口,接他们上学。鲜花会盛开。他们还会有一座花园……
她离那栋房子越来越近,这时正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她拿着扫帚,穿着漂亮的印花连衣裙,外面围着满是花边的红色围裙。她的头发很短,被精心卷起,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显得眼睛格外大。
埃尔莎微微一笑。“您好。”她说,“这房子真漂亮,租金多少钱呢?”
“一个月十一美元。”
“天哪,太贵了。不过这倒难不住我,我相信。我现在可以付六美元,余下的钱——”
“等你找到工作后再付。”
见那女人如此善解人意,埃尔莎松了口气:“对。”
“你最好坐上你的车,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我丈夫马上就回家了。”
“要不先付八美元——”
“我们不把房子租给俄州佬(15)。”
埃尔莎皱了皱眉头:“我们是从得克萨斯来的。”
“得克萨斯、俄克拉何马、阿肯色,都一样。你们都一样。这个镇上的人都是好人,信奉基督教。”她指了指路边,“那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大概要走十四英里,就到了你们这种人居住的地方。”她进了屋,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她取下了窗户上挂着的“招租”的牌子,换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不租给俄州佬。”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埃尔莎知道,自己还不够干净,而且明显运气不佳,所以才被人如此对待。大多数的美国人都是这样。她主动提出每月先付八美元。她并没有求别人行行好,把房子免费租给她。
埃尔莎走回卡车旁。
“怎么了?”洛蕾达问。
“那房子走近了看不怎么样,也没地方养狗。那女人说,沿着这条路走,我们可以在大概十四英里外找到一个地方。应该是一个给来西部的人准备的露营地,或者是汽车旅馆。”
“俄州佬是什么意思?”洛蕾达问。
“指的是某一群人,他们不愿意把房子租给这群人。”
“可——”
“别问了。”埃尔莎说,“我得想一想。”
埃尔莎开车又经过了一些耕地。这里的农舍不多,风景多由纵横交错的新长出的绿色植物和最近耕作的棕色田野组成。开了这么久,他们终于发现了有人活动的踪迹,一所学校映入眼帘,是一所漂亮的学校,门外飘扬着一面美国国旗。不远处有一家县医院,医院似乎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入口处单独停着一辆灰色救护车。
“差不多走了十四英里了。”埃尔莎边说,边把车速降了下来。
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示意停车的标志,没有农场,也没有汽车旅馆。
“那是个露营地吗,妈咪?”安特问。
埃尔莎把车停在路边。透过副驾驶座那边的车窗,她看到一堆帐篷、老爷车和棚屋,它们离公路很远,位于一块杂草丛生的田野里。数量肯定得有上百个,到处都是,很密集,像个社区一样,但杂乱无章。它们看上去就像漂浮在棕色海洋上的一支舰队,这只舰队由灰色的帆船和废弃的汽车组成。找不到通往营地的路,只能看到田野上的车辙,也没有欢迎露营者的标志。
“这应该就是那女人提到过的地方。”埃尔莎说。
“太好了!露营的地方!”安特说道,“也许这里还有别的小孩儿。”
埃尔莎拐上泥泞的车辙,顺着车辙往前开。一条灌溉渠贯穿了她左边的田地,渠里满是棕色的水。
他们见到的第一个帐篷有一个尖顶,侧边倾斜着。一根烟囱管从前面伸了出来,就像一个弯曲的手肘。敞开的门帘前堆满了主人的东西:一个凹痕累累的金属洗衣桶、一个威士忌酒桶、一个汽油罐、一块插着斧子的砧板、一个旧轮毂盖。不远处停着一辆没有轮胎的卡车。有人用板条四面围住,又用塑料布盖住了整个车身,创造了一个方便住人的干燥环境。
“呃——”洛蕾达说道。
帐篷和棚屋错落不齐,老爷车胡乱停放,似乎毫无章法与规律可言。
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奔跑着穿过由帐篷组成的“城镇”,身后跟了一群狂吠不止的癞皮狗。妇女们弓着背,坐在沟渠边上,在棕色的水里洗衣服。
眼前出现了一堆垃圾,结果里面住着人。屋内,三个孩子和两个大人挤在一起,围坐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炉子周围。这便是他们的家。
一个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只穿了条破裤子,光着脚,脚掌黑乎乎的,身前的泥地上摊放着等着晒干的衬衫和袜子。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个婴儿正号啕大哭。
俄州佬。
你们这种人。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安特哭哭啼啼地说道,“这里好臭。”
“掉头,妈妈。”洛蕾达说,“带我们离开这里。”
埃尔莎不敢相信,在加利福尼亚,居然有人这样活着。在美国,居然有人这样活着。这些人都不是乞丐,也不是无业游民或流浪汉。这些帐篷、棚屋和老爷车里住着许多家庭,住着孩子,住着女人,住着婴儿,住着来这里寻找工作、重新开始的人。
“我们不能开着车瞎转悠,白白浪费汽油。”埃尔莎说罢,觉得胃里很不舒服,“我们就在这里过一夜,看看会发生些什么事。明天我去找工作,到时候我们再上路。至少这里有条河。”
“河?这是河吗?”洛蕾达说,“这不是条河,这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们不属于这里。”
“谁都不属于这种地方,洛蕾达,可我们只剩二十七美元了。你觉得这点儿钱还能用多久?”
“妈妈,求你了。”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埃尔莎说,“我们满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去加利福尼亚。很明显,这还不够。我们需要信息。这里一定会有人能帮帮我们。”
“他们看起来连自己都帮不了。”洛蕾达说。
“一晚。”埃尔莎说,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来吧,探险家们。就一个晚上,我们应付得过来的。”
安特又一次哭哭啼啼地说道:“但这里很臭。”
“一晚,”洛蕾达注视着埃尔莎,“你能保证吗?”
“我保证,就一晚。”
埃尔莎向外望去,看见众多帐篷中有一个缺口,在一个破旧的帐篷和一个用废木料搭成的棚屋之间,有一块空地。她驶入那片空旷的区域,把车停在一大片杂草丛生的泥地上。
最近的帐篷离他们大约十五英尺远。帐篷前有一堆垃圾,净是些桶和箱子,以及一把细长的木椅,一个生了锈的烧木头的炉子,炉子上还有一根弯管。
埃尔莎停好车。他们忙活起来,支起了一顶大帐篷,用木桩固定好,把露营用的床垫放在一个角落里,直接铺在泥地上,然后又在上面铺了床单和被子。
他们只把过夜需要的物资从车上取了下来。包括他们的手提箱、食物(在这个地方,得一直盯着所有食物),还有可以用来提水和坐着的桶。埃尔莎在帐篷前生了一小堆篝火,把几个桶倒过来放在附近,当作椅子。
她不禁想到,他们现在看起来和这里的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她往荷兰炖锅里放了一团猪油。猪油“啪”的一声爆开后,她又放了厚厚一片珍贵的火腿、一点儿罐装西红柿、一瓣大蒜和一整个切成小块的土豆。
洛蕾达和安特当那些桶不存在,盘腿坐在草地上打牌。
埃尔莎看着女儿,这时,一股悲伤之情悄然涌上她的心头,久不散去。奇怪的是,你会对你身边的人视而不见,有些画面会一直留在你脑海中。洛蕾达瘦得让人心疼,手臂像火柴棍一样,肘部和膝盖的关节都凸了出来。她的脸一再被晒伤,长满了雀斑,总在脱皮。
洛蕾达十三岁了,她应该再长胖一点儿,而不是日渐消瘦下去。埃尔莎又添了一丝烦恼。或许这样的烦恼早就存在,只不过在过去的一小时里愈发凸显。
夜幕降临之时,营地变得热闹起来。埃尔莎听见远处传来谈话声,盘子里装满东西后又什么也不剩,炉火噼啪响个不停。橙色的斑点大量涌现,随处可见——都是些明火。炊烟带着食物的香味,从一个帐篷飘到另一个帐篷。人们络绎不绝地从路上向帐篷走去。
埃尔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有一家人正朝他们的营地走来,包括一男一女和四个孩子(两个十多岁的男孩和两个小女孩)。那男人个头很高,身材瘦削,穿着脏脏的工装裤和破衬衫。他旁边站着的那女人有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及肩长发,头发已经花白。她穿着宽松的棉布连衣裙,外面还穿着围裙。她的骨头之外除了一层薄薄的皮肤,似乎什么也没有:没有肌肉,也没有脂肪。两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穿着粗麻袋,麻袋上剪开了几个口,相当于袖口和领口。她们的脚很脏,什么也没穿。
“你好呀,邻居。”那男人说道,“我想我们应该过来欢迎你们。”他拿出一个红皮土豆,“我们给你们带来了这个。我知道这不算啥,但我们也不阔,这你们也看得出来。”
埃尔莎被这一慷慨的姿态所感动。“谢谢你。”她伸手去拿自家的水桶,把其中一个倒过来放好,然后把她的毛衣盖在上面。“请坐。”她对那女人说道,那女人疲惫地笑了笑,坐上水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服,盖住了她光溜溜、脏兮兮的膝盖。
“我叫埃尔莎。这是我的孩子们,洛蕾达和安东尼。”她侧着身子去拿自家的面包,取出宝贵的两片,“请收下这些。”
那男人用长满茧的手接过面包。“我叫杰布·杜威。这是我老婆,琼。这是我的孩子们,玛丽和巴斯特,还有埃尔罗伊和露西。”
那些孩子走到一片杂草丛生的绿地上,坐了下来。洛蕾达开始重新洗牌。
等到孩子们不在他们身边,听不见他们说话时,埃尔莎问那两个大人:“你们来这里多久了?”她坐在一个倒过来放的桶上,离琼很近。
“将近九个月了。”琼答道,“我们去年秋天在摘棉花,不过这里的冬天很难熬。摘棉花的时候,你得赚到足够的钱,这样才能度过四个月没棉花可摘的日子。要是有人告诉你加利福尼亚冬天很暖和,你可千万不要相信他们。”
埃尔莎瞥了一眼杜威家的帐篷,离他们的帐篷大概有十五英尺远。它起码十尺见方,就像马丁内利家的一样。可是……六个人怎么能在如此狭小的地方生活九个月呢?
琼看到了埃尔莎的表情。“打理起来其实不太容易。单是打扫卫生,似乎就占据了我们所有的时间。”她笑了笑。埃尔莎看得出来,她以前一定非常漂亮,可后来饥饿却让她日渐消瘦。“我跟你讲,这里可不像阿拉巴马。我们在那里的时候,日子过得要比现在舒坦。”
“我之前是个农民。”杰布说,“农场不大,但对我们来说足够了。现在已经被银行收回了。”
“这里的人以前大多数都是农民?”埃尔莎问。
“有一些吧。老米尔特——他住在那边那辆蓝色的老爷车里,就是那辆车轴断了的——他以前可是个该死的律师。汉克以前是邮差。桑德森以前做漂亮的帽子。单看他们现在这副模样,你可看不出来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
“你得提防着埃尔德里奇先生。他喝醉后,也许会来找你。自从他的妻子和儿子死于痢疾以后,他就有点儿不正常了。”琼说道。
“这里肯定能找到些活儿干吧。”埃尔莎坐在桶上,身子前倾,说道。
杰布耸了耸肩:“我们每天早上都会出去找活儿干。如果你想去北边,他们眼下正在萨利纳斯干些采摘类的活儿。我们会在初夏的时候去北边摘水果。开始行动前,你先得搞清楚油价是多少。但我们是靠摘棉花来维持生计的。”
“我对摘棉花一窍不通。”埃尔莎说。
琼微微一笑:“摘的时候疼得要命,但它确实也会救你的命。就算让孩子们摘,他们也能做得很好。”
“孩子们?这里的学校怎么样?”
“这个嘛……”琼叹了叹气,“这里有一所学校,沿着这条路走大概一英里(16)就能看到。可是……去年秋天,我们发动了全家人,甚至那些小家伙,才摘了足够让我们不至于饿死的棉花。女孩们倒没有摘很多,可我也不能成天把她们留在营地里吧。”
埃尔莎看着那两个小女孩。她们也就四五岁,在棉花地里待上一天,能干些什么呢?她匆忙换了个话题:“我们能在这里的什么地方收到邮件吗?”
“韦尔蒂提供邮件寄存服务。他们会帮我们保管邮件。”
“嗯。”琼起身抚平了连衣裙。从她的这一举动中,埃尔莎隐约看见了她来加利福尼亚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很安静,也很受人尊敬,丈夫是小镇上的农民。她关心的,也许是国庆节游行、结婚时的喜被、盒装食品义卖会这类的事情。“嗯,我该用炉子做晚饭了,我们最好现在就告辞。”
“情况没有看起来那么糟糕。”杰布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你得尽快去韦尔蒂那里的救济办公室。沿着路走大概两英里就能看到。你得向州政府登记,申请救济。告诉他们你现在在这里。我们过了几个月后才登记,为此少拿了一笔钱。倒不是说这玩意儿如今能帮上多大的忙,毕竟——”
“我不想要政府的钱。”埃尔莎说,她不希望他们觉得她千里迢迢来这里,就是为了得到政府的救济,“我想要一份工作。”
“是啊,”杰布说,“谁都不想靠领失业救济金生活。FDR和他的新政计划的确做了些好事,帮助了劳动人民,但我们这些小农和农场上的帮工有点儿被遗忘了。在这个州,种植大户们简直可以一手遮天。“
琼说:“别担心。如果你们待在一起,你们就能学会忍受任何事情。”
埃尔莎希望自己能挤出一个微笑来,可她却拿不准。她起身握了握他们的手,看着这一家人走向他们那顶又小又脏的帐篷。
“妈妈?”洛蕾达走到她身旁,说道。
别哭。
当着你女儿的面,你怎么敢哭呢。
“太糟糕了。”洛蕾达说。
“嗯。”
到处都是那股可怕的气味。死于痢疾。如果人们喝的都是那条灌溉渠里的水,都这样……活着,难怪有人死于痢疾。
“我明天去找活儿干。”埃尔莎说。
“我知道你会的。”洛蕾达说。
埃尔莎不得不相信这一点。“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她说,“我不会认命的。”
*
埃尔莎醒来后,发现新的一天已经到来,听见了各式各样的声音:篝火点燃的声音,帐篷的门帘拉开的声音,铸铁煎锅撞击炉灶的声音,孩子哀号的声音,婴儿哭泣的声音,还有母亲责备的声音。
烟火气。
仿佛这里是个正常的社区,而不是走投无路者的归宿。
她轻手轻脚,以免打扰到孩子们,出了帐篷,生了火,用他们水壶里最后一点儿水煮了咖啡。
几十个男人、女人和孩子缓步穿过田野,朝路上走去。太阳冉冉升起,阳光下,他们这群人看起来像棍子一样。与此同时,女人们走向灌溉渠,蹲在泥泞岸边的木板上,弯着身子打水。
“埃尔莎!”
琼坐在自家帐篷前炉灶旁的一把椅子上。她挥手招呼埃尔莎过去。
埃尔莎倒了两杯咖啡,拿着它们去了隔壁,给了琼一杯。
“谢谢你。”琼用手握住杯子,说道,“我刚刚还在想,我得起床给自己倒杯咖啡,可我一坐起来,就不想动了。”
“你睡得不好吗?”
“从一九三一年后就这样了。你呢?”
埃尔莎微微一笑:“跟你一样。”
人们川流不息地从她们身旁走过。
“他们都出去找工作了吗?”埃尔莎看了看手表,问道。这会儿刚过六点。
“嗯。都是些新来的。杰布和小伙子们四点就出门了,不过很可能一无所获。等到开始除草、间苗的时候,情况就会好一些了。他们现在还在种棉花。”
“哦。”
琼把一个装苹果用的木箱推向埃尔莎:“陪我坐会儿吧。”
“他们去哪里找活儿干了?我没看到很多农舍……”
“这里可不像在家里。这附近的农场规模都非常大,有成千上万英亩地。农场的主人几乎不会踏上他们的土地,更不会在上面干活儿。而且警察和政府都跟他们是一伙儿的。这个州更关心的,是让那些种植商赚到大钱,而不是照顾好农场上的劳工。”她顿了顿,“你丈夫在哪里?”
“在得克萨斯的时候,他离开了我们。”
“到处都有这种事情发生。”
“我不敢相信人们居然会这么活着。”埃尔莎说完后立马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琼扭头看向了别处。
“我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吗?他们管我们叫‘俄州佬’。我们从哪里来并不重要。没人愿意把房子租给我们,再说,又有谁付得起房租呢?也许摘完棉花后,你就有足够的钱去别处了。不过我们的钱不够,毕竟我们有四个孩子。”
“也许在洛杉矶——”
“我们总是这么说,但谁知道那里的情况是不是更好呢?在这里,起码我们还有活儿可干,还能摘棉花。”她抬起头来,“去别的地方就得有足够的汽油,你的钱够吗,能把钱浪费在汽油上面吗?”
不。
埃尔莎再也听不进去了:“我最好去找活儿干。你能帮我照看一下我的孩子吗?”
“当然啦。对了,别忘记向州政府登记。今晚我会把你介绍给其他女人。祝你好运,埃尔莎。”
“谢谢你。”
离开琼以后,埃尔莎从渠里提来满满两桶臭烘烘的水,把水分批煮开,然后用布进行了过滤。
她在阴暗的帐篷里把脸和上身尽可能擦干净,然后洗好头发,穿上一件相对整洁的棉布连衣裙。她把湿漉漉的头发编成一个冠,用一块头巾包住。
她已经尽力了。她的棉布长筒袜老往下掉,但很干净,鞋上的洞没办法补好。她很庆幸自己没镜子。哦,在某个地方有一面,不过藏得很深,在卡车车厢的某个箱子里,但不值得她翻箱倒柜把它找出来。
她在帐篷里给孩子们留了一满杯干净的水,然后看了看他们是不是还在睡觉。
她给洛蕾达留了个便条——去找活儿了/待在这儿/杯里的水放心喝——然后出门朝卡车走去。
她把车开到主路上。
她去的每个农场门口都有排长队等着干活儿的人。还有更多的人排成单行走在路边,观望着。拖拉机搅起田地里棕色的土地,她看到到处都有马拉着犁在耕地。
过了起码一个半小时以后,她来到一张招聘启事前,告示钉在一排有着四道横杆的围栏上。
她把车驶离主路,开上一条长长的泥泞车道,车道两侧长满了开着花的白色树木。数百英亩低矮的绿色作物在车道两边铺开,也许是土豆。
她把车停在一幢巨大的农舍前,那里有一个封闭式门廊,还有一个漂亮的花圃。
见她来了,一个男人走出房子,任由身后的纱门“砰”的一声关上。他抽着烟斗,衣着考究,穿着法兰绒裤子和洁净的白衬衫,戴着一顶肯定价值不菲的浅顶软呢帽。
他绕到卡车驾驶座的那一侧:“嘿,一辆卡车?你肯定是新来的吧。”
“昨天到的,从得克萨斯来的。”
他打量着埃尔莎,然后把头一歪:“往那边走。太太需要帮手。”
“谢谢你!”埃尔莎趁着他还没改变主意,匆忙下了车。找着工作了!
她匆忙走向那栋大房子。她穿过一扇开着的栅栏门,穿过一个玫瑰园——她被一股香气所包围,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爬了几级台阶,走向正门,敲了敲门。
她听见高跟鞋踩在硬木地板上的“咔嗒”声。
门开了,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矮胖的女人,那女人穿着时髦的开衩裙,领口很高,领口处系着一条镶着荷叶边的丝质领巾。白金色的卷发打理得很仔细,从额头中间往后梳,长度差不多齐颌,勾勒出了她的脸型。
那女人看着埃尔莎,往后退了一步。她文雅地嗅了嗅,用一块花边手帕捂住鼻子。“流浪汉一般由我们农场上的帮工负责接待。”
“您的……戴着软呢帽的那个男人说,您需要有人帮您干些家务活儿。”
“噢。”
埃尔莎非常清楚,在外人看来,自己的衣着很破旧。为了得到这份工作,埃尔莎卖力地展现着自己,可不论她怎么努力,那女人就是不为所动。
“跟我来。”
屋子里面富丽堂皇:橡木门,水晶灯具,有中竖框的窗户——可以将窗外的绿色田野尽收眼底,让风景变得五彩斑斓。厚厚的东方地毯,红木雕花边桌。
一个小女孩走进房间,她的头发很卷,跟秀兰·邓波儿一样,走起路来会俏皮地上下晃动。她穿着粉色圆点连衣裙和黑色漆皮皮鞋。“妈咪,这个脏脏的女士想要什么?”
“别靠得太近,亲爱的。他们会传播疾病。”
那女孩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往后退了退。
埃尔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夫人——”
“除非我直接问你问题,否则别跟我说话。”那女人说,“你可以擦洗地板。但请注意,我可不希望你偷懒时被我逮个正着,你离开的时候,我会检查你的口袋。还有,除了水、桶和刷子,什么都别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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