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的那一天,埃尔莎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他们都是这么做的。她醒得很早,感到焦躁不安。昨晚她睡得不好,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下了床,把水泼到脸上,突然意识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她很热。她编好辫子,用头巾包住,出卧室后走进厨房,发现罗丝正站在窗旁。埃尔莎知道她俩在想同一件事:天已经很热了。可现在还不到早上七点。“天真热,不过就热一天也不算什么。”埃尔莎说罢,便走到婆婆身旁。“我以前很喜欢大热天。”罗丝说。埃尔莎点点头。她们凝视着屋外那刺眼的金黄色太阳。*一连八天,气温居高不下,都超过了一百度(37)。明明才三月中旬。他们又一次努力节约起能源、水、食物以及煤油来。他们遮住窗户,用桶提水,倒在菜园子里、葡萄树上、动物的水槽里,可再怎么节省,水还是不够用。酷热难耐,新长出来的植物开始枯萎。到了第四天,麦苗死了。成百上千英亩地里不见一丝绿色。埃尔莎眼睁睁看着公公日渐消沉。他依然会早起,喝一杯很苦的黑咖啡,然后看报。直到他推开家门,他的肩膀才会塌下来。每天,他一看见自己的土地,便会再度遭受重创。有时,他会在枯死的麦田边待上几小时,只是凝视着远方。他回家时常散发着汗水和绝望的味道,然后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为了让他振作起来,罗丝想尽了一切办法,可他们早就不怎么乐观了。尽管庄稼枯死了,田地干涸了,他们的皮肤被烤焦了,可生活还是在继续。今天,埃尔莎和罗丝得洗衣服。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头晕目眩了。埃尔莎只想让孩子们穿脏衣服,并且说道,没人会在乎的。如今,人人都很脏。可这能说明她是个怎样的母亲吗?能说明她到底教会了孩子们一些怎样的道理吗?如果那些还留在这里的邻居中有人路过他们家,看到她的孩子们穿着没洗的衣服,那会怎么样?于是她洗干净盆子,装满水,又花了更多时间洗毛巾、床上用品和衣服,洗得她大汗淋漓、筋疲力尽。当然,先得把每件衣物拿到外面抖一抖。天气热得反常,蓄水箱里早就滴水不剩,她要用的水都得从井里打上来,用桶装着提进屋里。万幸的是洛蕾达很擅长打水,而且最近她很累,也没心情抱怨。埃尔莎洗完衣服时,已经过了中午,气温超过了一百零五度(38)。床单别在晾衣绳上,在微风中飘动。她几乎抬不起头来,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很疼。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毕竟灰尘会冷不丁地出现,起起落落,扩散开来,在她刚刚洗好的每一件衣物上留下薄薄一层印记。她回到黑暗、闷热的厨房,把昨晚煮完土豆后剩下的水、一个煮好的土豆、糖、酵母和面粉混合在一起,开始做面包。两点钟的时候,洛蕾达走进了厨房。“很好。”埃尔莎说罢,把一块擦碗布盖在了用来做面包的那团混合物上,“你来得正是时候,帮我把洗好的衣服拿进来吧。”“好呀。”洛蕾达说完,便跟着埃尔莎出了门。*春日的一天——又是个闷热的日子——妈妈觉得,是时候做肥皂了。肥皂。洛蕾达实在太累,不想抱怨——反正这么做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妈妈和奶奶都是女战士。她们一旦下定决心,就没有什么能阻止她们。洛蕾达跟着母亲出门去了谷仓。她俩合力将一口黑色的大锅在院子里的硬地上滚了起来,接着把它架好。妈妈跪在三条腿的锅旁,生起了火。火焰开始燃烧,蹿了起来,这时妈妈说:“赶紧打水去。”洛蕾达什么也没说,只是抓起两只桶,往远处走。等她回来时,奶奶正和妈妈站在一起,看着火。“我们当初就该铺好管道,”奶奶说,“那时候的光景多好呀。”“事情早就过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妈妈答道。“可我们却买了更多的地,一辆崭新的卡车,还有一台脱粒机。难怪上帝要责罚我们。太傻了。”奶奶说。“继续唠叨啊,”洛蕾达说,“我自个儿就能把水准备好。”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够了(39),赶紧去忙吧。”等锅里有足够的水时,洛蕾达的脖子和膝盖都疼了起来,该死的酷热则令她头痛。她一把扯下围在脖子上的印花大方巾,用它擦干了脸颊上的汗。水开始沸腾以后,奶奶把猪油刮进锅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碱液倒进去。湿热的空气瞬间变成了毒气。妈妈咳嗽起来,捂住了嘴和鼻子。洛蕾达觉得头痛得更厉害了。若是不眨眼,就很难看到蓝色的地平线。她转而凝视着毫无生气的土豆地。风车磨坊的平台上空空荡荡,见状,她思念起爸爸来,不过很快便压抑住了这种情绪。她再也不想爸爸了。总算解脱了,她心想(或者试着这么想)。妈妈站在锅旁,用一根又长又尖的棍子搅拌碱液、油脂以及水的混合物,直到搅得稠度适中。做肥皂是为了拿去卖,仿佛肥皂能拯救他们,又仿佛它能帮他们挣到足够多的钱,让他们今年整个冬天都有饭吃。妈妈把肥皂液舀到木头模具里,奶奶则把沙子踢到火上,将火熄灭。“洛蕾达,帮我把这些托盘拿到地窖去。”妈妈说。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着回头朝家里走去。洛蕾达知道,锅一凉下来,她们就得把它滚回谷仓,一想到这一点,她便沮丧得想要尖叫。可她却抓起一个装满了尚未凝固的肥皂的托盘,跟着她母亲,下到了漆黑一片、相对凉爽的地窖里。架子上是空的。这几年,小麦颗粒无收,菜园子的收成也不好,他们一直靠喜获丰收的那些年里留下的余粮来生活,可这些存货很快就要没了。她和母亲面面相觑。指出他们的粮食不够吃了这一事实并不会让人感到好受。洛蕾达跟着母亲出了门,回到烈日之下。她刚打算讨杯水喝,这时突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她停下脚步,听了起来。“你听见没?”声音是从谷仓里传来的。妈妈朝谷仓走去,猛地推开门,木门“嘎吱嘎吱”响了起来。洛蕾达跟着她走了进去。米洛侧身躺着,努力呼吸时气喘吁吁,凹陷的肚子也随之起起伏伏。脏兮兮的鼻涕从它的鼻孔里流了出来,在地上积了一摊。爷爷跪在那匹马身旁,轻抚着它潮湿的脖子。“它怎么了?”洛蕾达问。“它累垮了。”爷爷说,“我正打算牵它出马房去喝水。”“回家去,洛蕾达。”妈妈说。她拖着一把挤奶用的凳子走到爷爷跟前,坐了下来。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胳膊上。“我得开枪杀了他,埃尔莎。它很痛苦。这个可怜的家伙把它的一切都给了我们。”洛蕾达注视着米洛,想到,别这样。米洛曾带给她许多美好的回忆……她记得爸爸教她骑这匹老阉马时的情景。它会照顾你的,洛洛,相信它。别害怕。洛蕾达记得爸爸像抱着她荡秋千一样,把她荡到马鞍上,然后妈妈说,她是不是还太小了点儿?爸爸便微微一笑。我的洛洛是个大姑娘啦,她什么都做得到。在米洛背上,洛蕾达头一回战胜了恐惧。我做到了,爸爸!那是洛蕾达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一天之内,她进步飞快,一开始马还在走着,到后来已经小跑了起来,爸爸为此感到非常自豪。之后的这些年,在这座巨大的农场上,米洛一直都是她最好的朋友。它像只小狗一样到处跟着她,小口啃她的肩膀,还会为了讨胡萝卜吃撞她。可现在,它倒下了。“别干坐着,做点儿什么啊。”洛蕾达眼里噙满晶莹的泪水,“它很痛苦。”“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爷爷说。“你没搞砸。”妈妈说,“是这片土地辜负了你,搞砸了一切。”“政府派来的那个人说,我们这是自作自受,因为我们太贪婪,耕作方法也不对。如果我是个不称职的农民,那我什么也得不到,埃尔莎。”米洛浑身颤抖,气喘吁吁,发出低沉而绝望的呻吟声,显得很痛苦,然后蹬了蹬前腿。洛蕾达呆呆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爷爷的柯尔特转轮手枪(40)。她检查了枪膛,“啪”的一声合上,然后回到米洛身旁,它在她的抚摩下喘着粗气,哼了一声。她抚摩它潮湿的脖子,这时,她看到它眼里写着痛苦,鼻孔里满是浑浊的鼻涕。“我爱你,小伙子。”她说道。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使她看不清她心爱的那张脸。“你为我们奉献了一切。我本该多陪陪你的。对不起。”“洛蕾达,不。”爷爷说,“这么做是不——”洛蕾达将枪口对准那匹阉马的头,扣动了扳机。枪声震耳欲聋。血溅到了洛蕾达脸上。接下来,一阵沉默。泪水顺着洛蕾达的脸颊流了下来。她不耐烦地擦掉眼泪。无用的眼泪。“政府会付给我们十六美元来买下它,不论是死还是活。”她说。“十六美元,”爷爷说,“就能买下我们的米洛。”洛蕾达知道大人们在想些什么。他们会得到十六美元,但不会得到交通工具,不会得到庄稼,也不会得到食物。“还有多久,就会轮到我们跪倒在地上、站不起来呢?还有多久呢?”她丢下枪,跑出谷仓。她本有可能跑向车道,跑个不停,一直跑到加利福尼亚,可还没跑到家里,她便感觉到风势渐起。她看向远方,只见沙尘暴正从北方呼啸而来。来势迅猛。*那一周,狂风化身为一个张牙舞爪、高声尖叫的怪物,摇晃着房子,撞击着窗户,拍打着门。风日复一日刮着,时速超过四十英里,无休无止地发起恐怖袭击,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沙尘像雨点一样不断地从天花板上落下。所有的人都会吸入沙尘,然后把它吐出来,继而咳出来。鸟儿被它弄得晕头转向,重重地撞到墙壁和电线杆上。火车停在铁轨上。流沙掠过平地,宛如波浪一般。他们醒来时发现周身都落了灰,在床单上留下一个轮廓。他们在鼻子里涂上凡士林(41),用印花方巾遮住脸。若是必须出门,大人们便会走入无底洞似的沙尘暴中,沙尘蒙住了他们的双眼,他们只好用双手交替着抓住他们系在房子和谷仓之间的绳子,一步一步向前。鸡群惊慌失措,日复一日地吸入沙尘。孩子们戴着防毒面具待在家中。安特很讨厌一直戴着面具——他抱怨戴久了会头疼——尽管沙尘给他带来的烦恼要胜过其他人。埃尔莎很担心他,她会和他一起睡,会坐在床上陪着他,虽然嗓子哑了,她还是会尽力好好给他读书。唯有故事能让他平静下来。在沙尘暴来袭的第五天,此刻,他坐在床上,盖好被子,戴着防毒面具,埃尔莎则在扫地。沙尘从椽木的裂缝中滑落,落在所有东西的表面上。她听见“嘭”的一声,声音几乎被沙尘暴给淹没了。安特把他的绘本掉在了地上。埃尔莎把扫帚放在一旁,走到他的床边:“安特,宝贝儿——”“妈妈——”他正剧烈地咳嗽着,他从来没有咳得这么厉害过。她甚至觉得这么咳下去会咳断他的肋骨。埃尔莎扯下她的印花大方巾,小心取下安特脸上的防毒面具。他的眼角沾满了泥,鼻孔里也结满了泥垢。他眨了眨眼:“妈妈?是你吗?”“是我,宝贝儿。”她扶他坐直,把水倒在玻璃杯里,让他喝了下去。她看得出来,光是把水咽下去,他都会感到非常痛。即使没戴面具,他呼吸时喘息的模样也很吓人。风吹得窗户噼啪作响,呼啸着从木头间的缝隙中穿过。“我肚子疼。”“我知道,宝贝儿。”沙砾。所有人身上都有,出现在眼泪里,鼻孔里,舌头上,割扯着喉咙,在肚子里越积越多,直到他们都感到恶心。每个人在生活中都被肚子痛折磨得够呛。可安特的感觉最糟糕。他咳得非常厉害,连东西也吃不下。最近,他说光线会刺痛他的眼睛。“再喝点儿水。我待会儿给你胸口抹点儿松节油,敷上热毛巾。”安特像雏鸟一样小口喝着水。喝完后,他喘着粗气,瘫倒在床上。埃尔莎爬上床,挨着她的儿子,把他抱在怀里,小声做着祷告。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让她感到害怕。她从一个罐子里取出一些凡士林,抹在安特被沙尘堵住的红肿鼻孔里,然后重新给他戴上了防毒面具。他抬头冲她眨了眨眼,哭了起来。他红肿双眼的眼角处沾满了泥。“别哭,宝贝儿。这场沙尘暴很快就会过去,我们到时候带你去看医生。他会让你彻底好起来的。”他透过面具呼呼地喘气。“好……吧。”他说。埃尔莎紧紧抱着他,希望他没看见自己的眼泪。*九天了,沙尘暴的势头依然丝毫不减。风吹得墙咯咯作响,刮得门沙沙震动。埃尔莎醒来时,发现风暴仍未停息,然后看了看睡在身旁的安特。他不够健壮,过去的四天里一直都下不了床。他甚至没再摆弄自己的玩具兵人,也不想让妈妈给他读绘本。他只是戴着防毒面具,躺在那里,喘着粗气。不论是每天早上醒来时,还是每天晚上将他揽入怀中时,她首先听到的,总是那可怕而漫长的呼吸声。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匆匆向圣母玛利亚做了祷告,然后下了床。她把印花大方巾往下扯,拉到喉咙处,踩在一夜之间积了一层细沙的木地板上。她走到床头柜前洗脸,在房间里留下了一串脚印。镜子让她停下了脚步,这种事近来时常发生。“天哪。”她哑着嗓子叹道。她的脸就像夏日里的一片沙漠——脸色暗沉,皮肤干裂,布满皱纹。她的双唇和牙齿被沙砾染成了棕色。沙尘落满了她的眼角和睫毛。她洗好脸,把脸擦干,又刷了牙。在客厅里,她在门边穿好靴子,顿了顿,低头凝视着嘎嘎响个不停的把手。风很大,吹得墙直晃。她把印花大方巾往上拉,盖住自己的鼻子和嘴,然后戴上手套,用尽全力打开了门。风又把她推了回去。她前倾着身子,眯着眼,看向了滚滚的沙尘。她找到了他们系在房子和谷仓间的绳子,双手交替着拽住绳子,慢慢穿过院子。最后她总算走进了谷仓。她一进去,就把一根牵引绳拴在了贝拉的笼头上,牵着这头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可怜奶牛走出牛栏,走到中间的过道上。墙壁咔嗒作响,左摇右晃。沙尘雨点般从头顶上落了下来。埃尔莎把桶放好,坐在挤奶用的凳子上,脱掉手套,把它们塞进围裙的口袋里。她把印花大方巾往下拉,伸手去摸奶牛结了痂的干瘪乳头。他们周围的谷仓墙壁咯咯直响。风从裂缝中呼啸而过,将木板冲破。埃尔莎的手很粗糙,皲裂得很厉害,挤奶时跟奶牛一样疼。她抓住了奶牛的乳头。奶牛痛苦地吼叫起来。“对不起,姑娘。”埃尔莎说,“我知道很疼,但我儿子需要牛奶。他……病了。”浓稠的棕色牛奶像泥球一样渗了出来,溅入桶里。“加油,姑娘。”埃尔莎一边催促,一边又试了一次。一次接一次。除了乳白色的泥浆,什么都没有。埃尔莎闭上沾满沙砾的眼睛,将额头靠在贝拉凹陷的巨大身体上。牛尾巴冲着她甩来甩去,刺痛了她的脸颊。她不清楚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为挤不出奶而感到伤心,她想知道要是没有牛奶、黄油和奶酪,该怎么填饱孩子们的肚子,也为这只称职的家畜成天吸入沙尘,将命不久矣而感到伤心。另一头牛几个月前便已产不出奶,情况甚至比贝拉还糟。筋疲力尽的埃尔莎叹了口气,戴上手套,把印花大方巾往上扯了扯,然后牵着贝拉回到了牛栏里。等到埃尔莎回到家中时,她的额头已被擦破,几乎什么也看不见。这阵风简直磨掉了她一层皮。“埃尔莎?你没事吧?”是托尼。他来到她身旁,用一只胳膊搂住她,将她扶稳。她扯下印花大方巾,说道:“没牛奶了。”托尼的沉默让人心碎。“所以说,我们到时候得把奶牛卖给政府。一头牛卖十六美元,没错吧?”埃尔莎试着擦去眼里的沙砾:“我们还可以卖肥皂,而且还有一些鸡蛋。”“感谢上帝为我们创造出这些小小的奇迹。”“是呀。”埃尔莎一边说,一边想着地窖里空荡荡的货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