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一场暴风雪从北方刮来,重创了他们,事后留下了薄薄一层积雪。洁白闪亮的雪撒满了风车的粗糙叶片、鸡舍、牛圈和土地。下雪是个好兆头。雪意味着水,水意味着庄稼,庄稼意味着餐桌上的食物。这一天格外寒冷,埃尔莎站在厨房的桌子旁,用布满水疱的红肿双手揉着肉丸子。冻疮在这个季节里很常见。屋里——县里——的每个人的喉咙都发了炎,火辣辣地疼,眼睛进了沙子,充着血,因饱受沙尘暴的摧残而发痒。她把用大蒜调过味的猪肉丸子放在烤盘上,用毛巾盖住,然后走进客厅,罗丝正在那里坐在炉子旁缝袜子。托尼走进屋里,跺脚抖落靴子上的雪,又“砰”的一声随手关上门。他把戴着手套的手摆成小教堂的形状,往手里哈气。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变得很粗糙。他的头发被冻得竖了起来,像碎渣一样。“风车不抽水了,”他说,“一定是因为天气太冷。”他走到烧木头的炉子前。旁边有一个桶,里面装着他们越来越少的干牛粪。这些年总有沙尘暴和旱灾,大平原上的动物正在死去,如此一来,这片没有树木的土地也渐渐失去了农民们本以为会永远存在的燃料来源。他把一点点干牛粪丢进火里。“猪圈里还有几根断了的木条,我最好把它们劈碎。今晚我们得把火烧得旺一些。”“我去吧。”埃尔莎说。她从门旁的挂钩上取来自己冬天穿的外套和手套,出了门,步入冰天雪地中。冻住的风滚草亮晶晶的,在院子里骨碌碌地滚来滚去,每滚一圈,便会掉落一些草来。她从木箱子里取出一把斧子。她拿着斧子走到空荡荡的猪圈前,打量着剩下的木条,选好位置,举起斧子往下抡,感受到金属砸在木头上砰砰的震颤声回弹到她的肩膀上,听见木头裂开时发出的噼啪声。她用了不到一小时,就砸烂了猪圈剩下的那些木条,把它们变成了柴火。*天空灰蒙蒙的,简直让人感到窒息。埃尔莎和安特一起坐在马车车厢里,裹着被子,身上很暖和。洛蕾达独自坐在一旁,裹着毯子,天气冷得有些不正常,她的脸冻得通红,都皴了。自从拉菲离开以后,她变得愈发沉默,与家人也愈发疏远。埃尔莎惊讶地意识到,比起沮丧而安静的女儿,她更喜欢高声宣泄怒火的女儿。罗丝和托尼坐在前面,托尼牵着缰绳。所有人都穿着破烂衣服,可以说,这便是他们最好的周日礼服了。十一月底的这一天,孤树镇很安静,如同一座垂死的小镇那样安静。大雪覆盖了一切。天主教堂看起来孤零零的。有一半的屋顶在上个月就已经被风刮掉,尖顶也已断掉。要是再来一阵大风,尖顶就会没了。托尼把车停在教堂前,把马拴在了拴马桩上。他拖着一个水桶,走到远处的水泵前,装满水,把水留给了米洛。埃尔莎费劲地把女士毡帽戴在自己扎了辫子的头发上,将孩子们紧紧搂住。他们一起爬上嘎吱作响的台阶,走进教堂。几扇破窗户已经用胶合板修补过,祭台也因此看起来黑漆漆的。年景好的时候,镇上的天主教徒就不多,而最近几年,年景远称不上好。周日去教堂的人越来越少。爱尔兰裔的天主教徒有自己的教堂,远在达尔哈特,墨西哥裔天主教徒则在数百年前就已建好的教堂里做礼拜。可是,所有的教堂的信徒都在流失。县里的每座教堂都是如此。越来越多的明信片和信件开始落入大平原的信箱,里面附上了便条,便条由来自加利福尼亚、俄勒冈以及华盛顿的人所写,这些人找到了工作,并怂恿亲戚步他们的后尘。埃尔莎听见身后有人进来。不像过去,如今没有女人聚在一起聊食谱,也没有男人成群结队地为天气争论,甚至连孩子们都很安静。干涩刺耳的咳嗽声盖过了木制长椅发出的嘎吱声。时间一到,迈克尔神父便站在祭台前,望着他那些人数已大不如前的信众。“我们正在接受考验。”他看起来就像埃尔莎觉得的那样疲惫,就像所有人觉得的那样疲惫,“让我们祈祷这场雪意味着雨水即将落下,庄稼即将发芽。”“上帝可帮不上忙。”洛蕾达抱怨道。罗丝狠狠地用胳膊肘撞了洛蕾达一下。“接受考验并不意味着遭到遗忘。”迈尔克神父一边说,一边透过自己那副小小的圆眼镜端详着洛蕾达,“让我们祈祷吧。”埃尔莎低下头。上帝保佑我们,她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不确定这算不算是真的祈祷,这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恳求。他们祈祷,歌唱,然后继续祈祷,再然后列队领受圣餐。做完礼拜后,他们看着还留在那里的朋友和邻居。人们目光交会的时刻都很短暂。每个人都在怀念曾为他们的周日锦上添花的食物以及友谊。教堂外,卡里奥一家正站在结了霜的水泵旁。卡里奥先生摆脱了家人,大步朝他们走来,他的脸如同百叶窗一般紧闭着。现如今,没人乐意把太多情绪写在脸上,他们担心,情绪一旦稍有外露,便有可能在转瞬间变得泛滥。“你好呀,托尼。”他说罢,便把遮在他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前的头发往后拨。他是一个干瘪却强壮的男人,下巴很结实,鼻子很细。这位一家之主摘下帽子,和他的朋友握了手:“奇里洛一家去哪儿了?”“雷收到了一封信,是他住在洛杉矶的妹妹写的,”他用很重的意大利口音说道,“她似乎变阔了,给自己找了份好工作。他和安德烈娅,还有孩子们也准备往那边走,说是没理由留下来。”紧接着,两人谁也没说话。“希望我们已经离开了。”卡里奥先生说,“如今都没钱买汽油了。你有你儿子的消息吗?他找到工作没?”“还没有。”他不愿多说。他们谁也没告诉别人拉菲实际上抛弃了他们。要是人人都知道他背叛了他们,知道了他的弱点,那会怎么样?这个问题他们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真糟糕。”卡里奥先生说,“你似乎被困住了。”“我从没离开过我的土地。”托尼说。卡里奥的脸色一沉:“你还没弄明白吗,托尼?这片土地不想留我们在这里了,而且情况会越变越糟。”*在那个冷得出奇的漫长冬天里,埃尔莎每天醒来,都只想做好一件事:让孩子们一直有饭吃。他们活下去的希望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变得愈发渺茫。她在黑暗中醒来,独自一人,没有借着任何光亮便穿好了衣服。反正上帝也知道照镜子不会有什么好处。她总冻破嘴唇,还有个习惯,一担心起来就会咬下嘴唇,而且一咬就会肿。她总是很担心。担心寒冷的天气,担心庄稼,担心孩子们的健康。这是最糟心的。上周,学校永久停了课——校舍里的温度降到了二十度(34)。干牛粪没了,给学校供暖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没有任何人负担得起。如今,埃尔莎把给孩子上课列入了自己的家务活儿清单中。对于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人来说,负责孩子的教育可谓一项艰巨的考验,但她却满怀热情地接受了考验。也许,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自己的孩子们通过受教育来获取更多机会。直到晚上,等到她和孩子们做完祷告后她孤零零一人瘫倒在床上时,她才允许自己想起拉菲,为他感到心痛。她想起他总是那么和善。此刻,她想知道他是否会怀念自己,哪怕只有一丝怀念也好。要知道,他俩曾携手共度过很多时日,更何况她依然情不自禁地爱着他。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她曾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多痛苦,多心碎,多愤怒,每当她在夜晚闭上眼睛,她都会怀念曾经伴她左右的他,怀念他的呼吸声,怀念自己曾期盼着他有一天真的会爱她。她常常想,我希望自己曾说过“我会去加利福尼亚”这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断断续续的睡眠终于让她脱离了苦海。感谢上帝,她还有这座农场,还有孩子们,毕竟有些时候,她依然想钻进地洞,大哭一场。又或许想变成那些疯女人中的一员,她们成天穿着睡衣和拖鞋,站在窗前,苦等着那个离开的男人。有生以来,她头一回明白了遭人背叛会给身体带来怎样的痛苦。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来逃避这种痛苦,逃跑,喝酒,服用鸦片酊……可她不仅为自己而活,还为别人而活。她的两个漂亮的孩子还得指望她,尽管洛蕾达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十二月末的这一天,天气很冷,她起得很晚,穿上了她所有的衣物,给干枯的头发围上了红色的印花大方巾,又戴上了羊毛帽,那是罗丝某年圣诞节给她织的。她把拉菲的衬衣当作围巾,围在脖子上,然后走进厨房,将麦片放到锅里煮。今天,他们终于即将获得政府的帮助。这可是镇上的大新闻。上周日在教堂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办法谈论别的事情。她穿上冬靴,走到屋外,立马颤抖了起来。她抓了几把谷子,撒到鸡群跟前,又检查了一下它们有没有水喝。这个寒冷的冬天,家里的那口井老在出问题,只能偶尔正常工作。感谢上帝,井被冻住的时候,他们还能搜集积雪,让自己和牲口们一直有水喝。她看见托尼正在屋子的一侧劈木头——谷仓的木板被卸了下来,劈开后成了柴火。她挥着手,走向了谷仓。她站在畜栏旁,将一根牵引绳拴在了米洛的笼头上。这头可怜的牲口饥肠辘辘,露出了悲伤的神情,见状她停了下来:“我懂,小伙子。我们都是这么想的。”她领着那匹骨瘦如柴的阉马走出畜栏,走在蔚蓝的天空下。她刚把它套在马车上,托尼就出现在了她身旁。她看见他的脸颊冻得通红,看见他呼出来的气像羽毛一样,看见他的脸和眼睛都陷了下去,那是因为他整个人都瘦了不少。他这个人信仰两种宗教——上帝和土地——却因对这两者感到失望,而在日复一日地一点点死去。他成天花大把时间凝视着白雪覆盖的冬麦田,祈求他的上帝让小麦生长。“这次会议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她说。“但愿如此。”他说。对于洛蕾达来说,这个寒冷的季节也很难熬。她父亲和最好的朋友都已离她而去,而现在,学校又放了假。她的世界越变越小,她也因此变得闷闷不乐,意志消沉。埃尔莎听见农舍的门“砰”的一声开了。门廊的台阶上传来了“咔嗒咔嗒”的脚步声。洛蕾达和安特把能穿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好让自己暖和些,他们拖着脚走向了马车。罗丝跟在他俩身后出了门,提着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他们打算在镇上卖的东西。埃尔莎和孩子们爬上了马车的车厢里,手里还拿着那一箱子要卖的东西。埃尔莎用一条被子裹住安特,紧紧抱住了他。洛蕾达宁愿受冻,也不愿意和他俩抱在一起,于是她与他俩相对坐着,坐得远远的,同时还在抖个不停。托尼拉了拉缰绳,米洛便吃力地向前迈起步来。马车车厢里,装在板条箱里的鸡蛋“咣当”响个不停。埃尔莎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放在那堆鸡蛋上,以免鸡蛋掉下来。“你知道吗,洛蕾达,就算你和我们抱在一起取暖,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我仍然会知道你还生着气。”“真好笑。”洛蕾达交叉着双臂,牙齿打着战。“你的脸都发青了。”埃尔莎说。“不,我没有。”“不过有点儿发红。”安特咧嘴笑了笑,说道。“别看我。”洛蕾达说。“你可是坐在我们正对面呢。”埃尔莎说。洛蕾达故意扭头看向了别处。安特咯咯笑了起来。洛蕾达翻了个白眼。埃尔莎把注意力放在了土地上。这片土地白雪皑皑,景色优美。镇子和马丁内利家的农场之间没有太多住宅,沿路上有好些房子都惨遭遗弃。都是些小木屋、棚屋、茅草屋和宅子,这些建筑的窗户都用木板封了起来,张贴着“该房屋已被抵押,且无法赎回”的告示,告示上还贴着待售的标志。他们经过了马尔家已遭遗弃的房子。她上次听人说起汤姆和洛丽,便知道两人已经追随他们亲戚的脚步,走着去了加利福尼亚。走着去。怎么会有人绝望到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的地步呢?汤姆曾是一名职业律师。这些天,破产的可不只有农民。很多人都打算离开。我们去加利福尼亚吧。埃尔莎费了很大的劲才打消这个念头,不过她也知道,这个念头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她身边,萦绕在她心头。到了镇上,托尼停下马车,把米洛拴在拴马桩上。埃尔莎把装满鸡蛋、黄油和肥皂的木箱子抱在怀里。只有几家店铺还在营业,店面贴着海报,预告休·本内特将于今日抵达镇上,他是负责罗斯福总统最近推出的平民保育团项目的科学家。为了让美国人重新找到工作,FDR创办了数十个机构,安排人用文字、照片将大萧条记录下来,另外又安排人干造桥和修路的苦活儿。本内特大老远从华盛顿特区赶来,就是为了帮助这些农民。商铺里,埃尔莎的目光被空荡荡的货架吸引住了。即便如此,店里还是充满了各式各样诱人的颜色与香味。香味来自咖啡、多年无人购买的香水,以及一箱苹果。货架上的东西少得可怜,零星摆着一些器皿、服装的纸样、遮阳帽,还有袋装大米和糖,以及罐头肉和罐装牛奶。成堆的格子棉布、圆点和条纹布料都落满了灰尘,同样如此的,还有成堆的孔眼和花边。装谷物的袋子已成为唯一用来做衣服的布料。她走到主柜台前,帕夫洛夫先生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穿着已经变得很陈旧的白衬衫。他曾是镇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如今却只能勉强保住自己的店铺,这件事大家都很清楚。银行取消了他的房屋赎回权以后,他们一家就搬到了店铺的楼上。“你们这一家子,”他说道,“是来镇上开会的吗?”埃尔莎把那箱货物放在柜台上。“是呀。”托尼说,“你呢?”“我到时候走着去吧。我当然希望政府能帮帮这里的人。我讨厌看到有人坚持不下去然后离开。”托尼点点头:“不过大多数都留下来了。”“农民们很能吃苦耐劳的。”“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做出了这么多牺牲,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干旱已经结束了。”帕夫洛夫先生点点头,瞥了一眼埃尔莎放在柜台上的箱子:“鸡还在下蛋呢。真不错。”“里面还有埃尔莎做的香皂,”罗丝说,“有薰衣草的香味。你太太很喜欢的。”孩子们走到埃尔莎旁。她不禁想起他们曾在店里跑来跑去,见到糖果便大惊小怪,求她给他们买一些。帕夫洛夫先生把架在鼻子上的无框眼镜往上推了推:“你需要些什么?”“咖啡、糖、大米、豆子,或许还得来点儿酵母。如果你这里有的话,还得来一罐上好的橄榄油。”帕夫洛夫先生在脑海里盘算着。得出满意的答案后,他猛地把挂在身旁一截绳子上的那个篮子拉了过来。他抓起一张纸,在上面写道:糖、咖啡、豆子、大米。然后说:“橄榄油没货了,酵母不收你的钱。”接着把清单放进篮子里,拉动一根操纵杆,把篮子吊起,送往店铺二楼,他的妻女都在那里,负责开收据。片刻后,一个敦实的女孩从后面的房间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袋糖、一些咖啡、一袋大米,还有一袋豆子。安特盯着柜台上的那罐甘草味巧克力棒。埃尔莎摸了摸儿子的头。“甘草味的今天特价出售。”帕夫洛夫先生说,“花一盒的价钱就能买到两盒。我可以先记在账上。”“你知道的,我可不相信那些白给的东西。”托尼说,“再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给你钱。”“我当然知道。”帕夫洛夫先生说,“算我请的,把这两盒拿着。”有些事会让这里的生活变得没那么难熬,他的善举便是其中之一。“谢谢你,帕夫洛夫先生。”埃尔莎说。托尼将新买的货物放到马车的车厢里,用一块防水布盖好。他们把米洛继续留在之前拴它的地方,沿着结冰的木板人行道,走向用木板封起来的校舍,还有好几队人马和他们的马车正等在校舍外头。“这里的人不多啊。”托尼说。罗丝握住了他的手:“我听说埃米特收到了他在华盛顿州的亲戚的明信片。那里的铁路上有工作岗位。”“他们会后悔的。”托尼说,“那些工作岗位一点儿也不切实际。绝对是这么回事。有几百万人都丢了饭碗。假设你真跑到波特兰或者西雅图去,那里却找不到工作,那怎么办?到时候,你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既没有土地,又没有工作,还能去哪儿呢?”埃尔莎握着安特的手。他们一起走上了通往校舍的台阶。校舍内,孩子们的课桌被推到了一旁,沿着墙壁摆好。胶合板盖住了几扇破掉的窗户。有人摆了几排椅子,正对着一块便携式银幕。“哇,好家伙!”安特叫了出来,“看电影啦!”托尼领着一家人走向靠后的一排,和留在镇上的其他意大利人坐到了一块儿。又有些人鱼贯而入,大家的话都很少。有几个年长的人一直咳个不停,这一幕不禁让人想起,今年秋天,沙尘暴曾重创过这片土地。门“砰”的一声关上,灯也全部灭了。传来一阵“嗡嗡嗡”“嗒嗒嗒”的声音。白色的银幕上出现了黑白画面,画面中,一场风暴正呼啸着席卷一座农场。风滚草骨碌骨碌地从一栋被木板封住的房子旁飞驰而过。字幕上写道:大平原上的所有农民中,有百分之三十面临丧失抵押品赎回权的困境。下一个画面中出现了一家红十字会医院,医院的床位都满了,身着灰色制服的护士正在照顾咳个不停的婴儿和老人。尘肺炎造成了可怕的损失。下一个画面中,农民将牛奶倒在街上,牛奶立刻消失在干旱的泥土中。牛奶的售价低于生产成本……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在灰色的银幕里游荡,看起来像幽灵一样。一块胡佛村似的营地。数以千计的人住在纸板箱、破旧的汽车,或是用罐头和金属片拼凑着搭建而成的棚屋里。人们排队领汤……电影突然中断放映,灯又亮了。埃尔莎听见了脚步声,是靴子的跟自信地踏在硬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埃尔莎像其他人一样转过身去。站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穿得比镇上的任何人都好。他将临时搭起的电影银幕挪开,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写下了耕作方法几个字,并在下面画了线。他转过身来,面向人群:“我叫休·本内特。美国总统已任命我加入他新推出的平民保育团项目。我花了好几个月时间考察大平原上的农田。我去过俄克拉何马、堪萨斯,还有得克萨斯。伙计们,我不得不说,今年夏天,孤树镇的情况和我见过的任何地方一样糟。谁知道这场干旱还会持续多久呢?我听说,你们中只有几个人今年还费心种了庄稼。”“你觉得我们不清楚情况吗?”有人一边咳嗽,一边叫喊道。“朋友,你知道很久没下雨了。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些别的事。你们的土地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生态灾难,也许是我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为了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你们得改变自己的耕作方式。”“你是说,这是我们的错?”托尼问。“我是说,你们脱不了干系。”本内特说,“俄克拉何马已经损失了将近四亿五千万吨的表土。事实上,你们这些农民必须弄明白你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不然的话,这片广阔的土地就会死掉。”卡灵顿一家起身走了出去,“砰”的一声随手关上门。伦克一家则紧随其后。“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托尼问。“你们耕作土地的方法正在毁掉土地。你们挖出了固定表层土的草,犁毁坏了草原。等到不再下雨,风刮起来的时候,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你们的土地被刮走了。这里所发生的灾难是人为造成的,所以我们得采取补救措施。我们需要让草回到土地上,需要合适的保护土地的方法。”“毁掉我们的是天气,还有华尔街上那些该死的贪婪的银行家,他们关掉银行,还拿走了我们的钱。”卡里奥先生说。“FDR想付钱给你们,让你们明年都别种庄稼了。我们有个保护计划。你们得让这片土地休息休息,种种草。可只有一两个人来做这件事还不够,你们都得这么做。你们得保护大平原,而不是只保护你们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这样就行了吗?”帕夫洛夫先生气冲冲地站起来,说道,“你让他们明年别种庄稼了?种草?我看你还不如点根火柴,一把火烧掉土地上剩下的东西。农民们需要的是帮助。”“FDR很在乎农民。它知道你们受到了忽视。它有个计划。首先,政府会以每头十六美元的价格收购你们的牲口。如果有可能,我们会用你们的牛来养活穷人。如果行不通,如果它们就像我在这里看到的那样,一滴奶也挤不出来,我们会付你们钱,把它们埋了。”“这样就行了吗?”托尼说,“你让我们大老远地来这里一趟,就为了告诉我们,这场灾难是我们酿成的,我们得种草,而草不是一种能赚钱的作物,得把草种在过于干燥、什么也长不了的土地上,得在闹旱灾的时候种——我们可买不起种子——哦,对了,还得为了十六块臭钱,把我们农场上最后一只活着的动物杀掉。”“我们有个救济计划。我们希望付钱给你们,让你们别种庄稼,甚至可以让银行免掉你们的抵押贷款的还款。”“我们不需要施舍。”有人喊道,“我们需要帮助。我们需要水。如果土地没用了,留着房子还有什么用呢?”“我们是农民。我们想种庄稼。我们想照顾自己。”“我受够了。”托尼说,他把座位往后一推,站了起来,“来吧,我们走吧。”埃尔莎扭头瞥了一眼,这时候,她看见本内特的脸上写满了失望,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家庭跟在马丁内利家之后离开了校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