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福晋

你要争的,我便随你去争;你要守的,我便同你来守。

作家 阿琐 分類 出版小说 | 27萬字 | 46章
二十一
放学时,埃尔莎站在旗杆旁,等着孩子们。她感到一阵眩晕,努力支撑着,没让自己晕过去,这才想起早上离开时忘了给自己准备午餐。做好登记以后,她又花了几个小时在镇上奔波,想找活儿干。没过多久,她便意识到,没有商店店主或餐馆老板会雇用一个看起来像她这样衣衫褴褛、一贫如洗的人。
学校的铃声响起,孩子们涌出了学校。校车的车门“呼哧呼哧”地打开,欢迎部分学生上车。
她看见洛蕾达和安特朝她这边走来。
安特有一只眼睛青了,衣领也被扯破了。
“安东尼·马丁内利,这是怎么了?”埃尔莎问。
“没咋。”
“安东尼——”
“我说过了,没咋。”
她抱住了年幼的儿子。
“你都抱得我喘不过气来了。”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挣脱束缚。
埃尔莎迫使自己松手,安特便脱了身。他继续往前走,手里拿着一个被捏成一团的空午餐袋。
“这是怎么了,洛蕾达?”
“有个五年级的学生叫他‘无知的俄州佬’,安特让他收回他说的话,他却不愿意,然后安特用拳头揍了他。那孩子也还手了。”
“我去和——”
“老师们都知道,妈妈。校长当时走了出来,说那男孩不该用拳头揍安特,因为我们会传播疾病。他说:‘你最好别碰他们,约翰逊。’”
“他才八岁。”埃尔莎柔声说道。
洛蕾达没有回话。
“我去跟他聊聊,让他再忍忍。”埃尔莎说。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些。她对校园斗殴能有什么了解呢?对怎样才能成为一名男子汉又有什么了解呢?
安特一马当先,独自走在路边,显得很矮小、很脆弱。几辆打他们身旁经过的车扬起灰尘,冲他按喇叭,让他把路让开。
“要不要教教他怎么踢比他个头大的男孩的私处?”
“我可不会教我的儿子踢另一个男孩的……那个部位。”
“好极了。那就教他怎么做冰袋(19)吧,让他成为别人的出气筒,告诉他我们将永远这么活着。”
“噢,洛蕾达,”她说,“我知道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真的吗?他们午餐吃的是炸鸡和水果馅饼,妈妈。其中有个人还吃了一种叫特温奇(20)的东西。闻起来可真香啊,我一不小心,发出了声音,有些女孩儿便嘲笑起我来。有个女孩儿说,看啊,她在吃土豆。另一个女孩儿说,也许是她偷来的。”
“这种女孩,都是些以嘲笑别人的不幸为乐的刻薄女孩,别太在意她们。她们只能算是狗屁股上的跳蚤的斑点。”
“我很伤心。”
埃尔莎想起上学时,别人曾叫她“那个谁”,然后说道:“嗯,我知道。”
他们拐了个弯,终于朝沟渠旁的营地走去,这时她大声呼喊起安东尼来。他便停下来等她:“爸爸会因为我打架而打我吗?”
“因为你自卫而打你?不会的。不过,从现在起,让我们用语言来回击别人,好吗?”
“嗯,好。那要是我说去你妈的呢?”
埃尔莎几乎笑出声来。她对未来感到很担忧。
“不,安特,你不能说这种话。”
安特的肩膀耷拉了下来:“那我还会挨揍的。我就知道。”
“他肯定会的。”洛蕾达叹了口气,说道。
埃尔莎所能想到的是,我们都一样。
*
当天晚上,他们在晚餐时吃了火腿土豆泥,然后,埃尔莎安排安特上了床,让他好好躺着。吃饭时,他们都没怎么说话。饭后,洛蕾达说自己受不了那种闷热的环境,便立即出了帐篷。埃尔莎给安特盖好了被子,坐在他旁边。
“会好起来的吧,妈妈,对吗?”做完祈祷后,他说道。
“当然会好起来的。”埃尔莎抚摩着他的头,用手指拨弄他的头发,摸着摸着,他就睡着了。
她慢慢下了床,低头看着他。
他眼睛周围的瘀青现在愈发明显。有人用拳头打了他的脸,还取笑了他……这让她想打什么东西。用力打。
她是不是不该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他们放弃了熟悉和热爱的一切,在这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可要是这里没有新的开始,那该怎么办?要是这里和他们离开的故乡一样,充满了苦难和饥饿,那该怎么办?要是这里更糟糕,那该怎么办?
她拿出从得克萨斯带来的破旧金属盒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低头看着那些钱:还有不到二十八美元。要是她不能很快找到活儿干,这些钱还能用多久呢?
她合上盒子,把它藏在一个装着锅碗瓢盆的箱子里,走到帐篷外,看见洛蕾达正坐在一个倒过来放的桶上。
营地里一片漆黑。埃尔莎听见了拉小提琴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
洛蕾达抬起头来:“这声音让我想起了爷爷。”
埃尔莎只能点点头。一股思乡之情涌上心头,眼看着就快让她方寸大乱。
琼走近了他们的帐篷:“跟我来。”
洛蕾达站了起来。她看起来和埃尔莎一样,因为今天所经历的一切而饱受挫折,意志消沉。
她们三个穿越营地,经过敞开的帐篷和关着门的汽车。狗儿在她们周围跑来跑去,吠个不停。
在沟渠边一块平坦的空地,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大概有十五个人,都是些男人和女人,正闲站着聊天。两个男人坐在岸边,拉着小提琴。
琼领着埃尔莎和洛蕾达走到两个女人跟前,她们正站在一棵细长的树旁。“姑娘们,这是埃尔莎·马丁内利,还有她女儿,洛——蕾——达。”
两个女人转过身来,都笑了。埃尔莎看不太出来她们的年纪。快五十岁了吧,也许。两人看上去都很疲惫,笑容苍白,目光和善。
“欢迎你,埃尔莎。我叫米奇,”那个瘦一点儿的女人说道,“来自堪萨斯,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尘暴区。他们说得很对,姑娘。”
埃尔莎微微一笑,用手搂着洛蕾达:“我们来自得州狭长地带。我们很了解沙尘。”
“我叫娜丁。”另外那个女人用好听的嗓音慢吞吞地说道。她戴着无框圆眼镜,匆匆笑了笑,“来自南加利福尼亚。你们相信我居然离开了一个可以在水里钓鱼的地方吗?这些传单全都把加利福尼亚描绘成了流淌着牛奶和蜂蜜的土地。呸。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才几天。”洛蕾达说,“不过感觉不止来了几天了。”
娜丁笑出声来,扶了扶眼镜:“嗯。这里的时间很奇怪。”
“你们登记申请救济了吗?”米奇问。
埃尔莎点点头:“我登记了,可是……好吧,我暂时还不需要救济。”
米奇、娜丁和琼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们没有说,你会的,但她们可能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股可怕的颓丧之情再度袭来,让埃尔莎有点儿反胃。
“跟我们一起吧,姑娘。”娜丁说,“我们可以相互帮助,一起过日子。”
*
在加利福尼亚待了将近四周后,他们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洛蕾达和安特上学时,埃尔莎就去找活儿干。她不挑活儿,只要给钱,她什么都愿意干。她每天早上很早就出了门,沿着大路走,有时往北走,有时往南走,总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有人雇她在地里除草,或是洗衣服。多数时候,她都会空手而归。她每买一次食物,微薄的积蓄便会骤减。等豆子吃完了以后,她就得再买一些。安特不得不喝起罐装牛奶来。他年纪小,还在长身体。
埃尔莎忙活了一整天,却没找着活儿干,此刻,她正在沟渠边,坐在她在路边找着的装苹果的板条箱上。天快黑了,这里大概有三十个人:女人在洗衣服,男人在抽烟聊天,孩子哈哈大笑,在玩捉迷藏。白天的酷热尚未退去,预示着接下来的几个月会发生什么。
有人吹起了口琴。一只狗伴着这声音,嚎叫了起来。安特和玛丽·杜威与露西·杜威成了朋友,他们三个人跑来跑去,玩着捉迷藏。洛蕾达没和任何人说话,自己坐着看书。埃尔莎知道她心意已决,不打算在这里交朋友。
琼拖着一个金属桶,来到沟渠边,坐在埃尔莎身旁。“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琼说,“天哪,到了夏天,这些帐篷里住着会很不舒服。”
“也许到时候我们都能找到活儿干,就可以搬走了。”
琼说:“也许吧。”听她说话的口吻,她应该不抱任何希望。“孩子们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老实说,不太好。不过我不会让他们辍学的。”
“加油。”琼一边说,一边看着远处聚集在沟渠边的人群。
埃尔莎看着她的朋友:“你会不会有感到厌倦、不想加油的时候?”
“噢,亲爱的,当然会了。”
*
来到加利福尼亚五周后,他们收到了托尼和罗丝寄来的第一封信。每个人都深受鼓舞。
亲人们:
很遗憾地告诉你们,沙尘暴还没走。即便如此,本周又开了一次会。如果我们同意在这片土地上进行等高耕作(21),政府就会给我们这些农民一些补贴,每英亩地给十美分。工作进展缓慢,可托尼又开始长时间待在拖拉机里了。你们知道,他宁愿坐在拖拉机里,也不愿去别的地方。公共事业振兴署(22)花钱雇了些失业的人来帮我们。现在,我们只希望这些可怕的沙尘暴能够结束。如果下雨,所有这些辛苦的工作可能会有意义。
昨天,一个人来到镇上,承诺会带来雨水,自称是造雨师。我想说的是,这很值得一看。他把什么东西射向了天空。我们现在都在等着看这法子是否奏效。我想你不能用这种办法来提醒上帝吧,但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我们很想你们,祝你们一切都好。
希望埃尔莎的生日能够过得很热闹。那天一定是最高兴的日子!
爱你们的
罗丝和托尼
*
五月的最后一天,埃尔莎赶着孩子们去了学校,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这一次,她不打算去找活儿干,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她有别的事情要做。
丈夫不在,不能帮她,可埃尔莎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于是觉得肩上的担子分外沉重。有那么多的家务活儿要干,干活儿的时间却少得可怜。难怪这里的单身女性并不多。洛蕾达干的家务比她应该干的要多。见鬼,最近这段时间,营地里的每个人干的活儿都比他们应该干的要多。就连安特也毫无怨言地尽了自己的职责。他负责确保他们的柴火、引火柴以及纸张一直够用。他花了很多的时间,在营地里,或是沿路搜寻他能搜寻到的一切物资,他还从学校带了报纸回家。昨天,他发现了一个装苹果的破板条箱——这简直就是一份珍宝。
埃尔莎花了两个小时打了足够的水,又提了回去,洗完他们所有的衣服。等她把水煮开,过滤好,倒入他们从得克萨斯带来的铜盆以后,她已是大汗淋漓,筋疲力尽。衣服一洗好,她就把衣服挂在了帐篷内部的金属框架上。在里面晒衣服花的时间要稍微长一些,但至少它们不会被偷走。然后她又放了一些扁豆在水里浸泡。
家务活儿干完后,她拽着铜盆进了帐篷,接着又打起了水。她从沟渠里打来一桶又一桶的水,先煮开,然后过滤,最后倒入盆里。
最后,她合上帐篷的门帘,脱掉衣服——她有好几周没做过这件事了。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们,他们所有人,都学会了如何像囚犯一样挤在一起,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生存。洗澡不再是一件必需的事,而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她走进澡盆,蹲了下来。水不冷不热,但依然让她觉得舒服极了。她用他们仅存的一小片肥皂洗了身子和头发,尽量不去在意那些她只能摸到头皮的地方。
周围的水变冷时,她开始颤抖,于是走了出来,擦干身子,把盆里的水留给孩子们洗澡用。她梳理着稀疏的金发,这时热量从帆布上往下散发,穿透了泥地。身边没有镜子,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她也不想要镜子。她把最干净的头巾包在头上。今天,她格外希望自己有帽子可戴。
女人们都会戴着帽子。
别去想她们,也别去想自己。
这是为了她的孩子们。
她取出了自己最好的连衣裙。
最好的连衣裙,是去年用枕套的花边以及面粉袋的边角料做的。她最后一次穿这条裙子,还是在孤树镇的教堂做礼拜的时候。
别想这些了。
她小心翼翼地穿好裙子,拉上松松垮垮的棉布长筒袜,穿上破旧的鞋。然后她走出帐篷,走到午后炽热的阳光下。
琼站在自家帐篷外面,拿着一把扫帚。
埃尔莎回了回头,走了过去。
“我觉得你是在自找麻烦。”琼露出了担心的表情,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时候了。”
“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在这里等你。”琼说。
娜丁走了过来,加入了她们。“她真打算去?”她问琼。
琼点点头:“是的。”
“嗯,姑娘。”娜丁说,“我希望我跟你一样勇敢。”
埃尔莎很感谢她们能支持她。
她走出营地。主路上,有几辆从她身旁经过的汽车冲她按响喇叭,示意她别挡道,靠边走。她走到学校的时候,身上已经沾满了红色的细尘。
她尽可能将身上的灰尘刷掉。她不打算做个懦夫。她抬起头,穿过草坪,绕过办公室,朝图书馆走去。
门上有个牌子,上面写着,放学后家长会会在这里召开。
她推开门的时候,学校的铃声刚好响起,孩子们随即跑出教室,来到走廊上。
图书馆里,每一面墙上都排满了书。那里有一个收银台,还有一些明亮的顶灯。十几个女人聚在一起,小口喝着瓷杯里的咖啡。埃尔莎注意到她们的衣着很讲究——长筒丝袜、时髦的连衣裙、配套的手袋,剪了头发,做了发型。房间的一侧,有一张白色的长桌,上面用盘子盛着饼干和三明治,还有一个银色的咖啡壶。
那些女人转过身来,盯着埃尔莎看。她们聊着聊着,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干脆就不聊了。
埃尔莎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穿着用面粉袋做的干净连衣裙或是洗个澡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她不属于这里。她怎么会有别的想法呢?
不,这里是美国。我是个母亲,我来这里,是为了我的孩子们。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双双眼睛盯着她,一些人皱起了眉头。
她站在铺着桌布的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拿了一个三明治。把三明治举到嘴边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一个年纪较长的女人从那群女人中走了出来,毅然朝埃尔莎走去,她穿着合身的套装花呢裙和高跟鞋,戴着饰有缎带的毡帽,露出了浓密的卷发。她走近时,扬起了一条眉毛:“我叫玛莎·沃森,是家长教师联谊会(23)的主席。我想,你是迷路了吧。”
“我是来开家长会的。我的孩子们在这里上学,而且我也对学校开设的课程很感兴趣。”
“像你这样的人无权干涉我们的课程设置。你们只会给我们的学校带来疾病和麻烦。”
“我有权利待在这里。”埃尔莎说。
“噢,真的吗?你是这个社区的居民吗?”
“呃……”
“你交过税吗,为这所学校出过钱吗?”
那女人动了动鼻子,仿佛埃尔莎身上有股臭味,然后拍着手走开了:“来吧,妈妈们。我们该给年底的抽奖活动制订计划了。我们需要筹一笔钱,给那些肮脏的移民建一所属于他们自己的学校。”
女人们跟在玛莎后面,活像一群小鸭摇摇晃晃地跟在鸭妈妈后面一样。
面对嘲笑和蔑视,埃尔莎还是老样子。她选择了退缩,像吃了败仗一样,离开了图书馆,走到外面此时已经空空荡荡的校园里。
快走到旗杆时,她停了下来。
不。
她再也不想做这样的女人,再也不想做这样的母亲。这些女人看着她,对她评头论足,以为她们很了解她。她们以为她是个废物。
可她不是,她的孩子们当然也不是。
你能做到。
她能吗?
她们就是恶霸,埃尔莎。如果是罗丝,她肯定会这么说。与恶霸斗,唯一的办法就是坚持自己的立场。
勇敢点儿,沃尔特爷爷肯定会这么说,如果有必要,哪怕是装,也得装得勇敢点儿。
她紧紧抓住手提包的包带,走回了图书馆。在图书馆门口,她顿了顿,但没过多久就推开了门。
那些女人——在埃尔莎看来,她们就是一群笨蛋——转过身来看着她,嘴巴张得大大的。
玛莎维持着秩序:“我想我们已经跟你说过——”
“我已经听你们说过了。”埃尔莎说,她心里真的很忐忑,她的声音颤抖着,“现在轮到你们听我说了。我的孩子们在这所学校上学,我也会成为这个协会的一员。我说完了。”她侧着身子走到后排,坐了下来,双膝紧闭,把包放在腿上。
玛莎凝视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埃尔莎一动不动地坐着。
“好吧。咱们也不能逼别人做一个懂礼仪、有教养的人吧。女士们,请坐。”
那些女人坐了下来,她们都很小心,不愿靠近埃尔莎。
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整个会议期间,没人回头看她。事实上,她们一边刻意地回避她,一边彼此聊着天,用刺耳的声音谈论着一些事情:肮脏的移民……过得像猪一样……虱子……根本不知道……不应该让他们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埃尔莎听到了她们说的这些话,但不在乎。不在乎的感觉真好。
事实上,这几乎让她感到兴奋。这一次,她没让别人告诉她自己到底属于哪里。
“休会了。”玛莎说。
没有人动。那些女人都笔直地坐着,面朝埃尔莎。
埃尔莎明白了。
她们不会从她身旁走过。
他们会传播疾病,你知道的。
埃尔莎假装要打喷嚏,每个人都吓了一跳。
埃尔莎站起来,漫不经心地朝门口走去,一点也不着急。经过餐桌时,她看到了桌上摆着的所有吃的:用从商店买来的面包做的三明治,面包皮切掉了,里面夹着花生酱和泡菜,魔鬼蛋(24),一份果冻沙拉,还有一盘饼干。
为什么不呢?
反正她们觉得她是个肮脏的俄州佬。哪条挨过打的狗不会扑向残羹剩饭呢?
埃尔莎拿起那盘饼干,都倒进了手提包里。接下来,她解开头巾,把三明治装了进去,然后她“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提包。
“别担心,女士们,”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门把手,“下次我会带些好吃的来。我确定你们都会爱上炖松鼠的。”
她走出图书馆,任由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
半小时后,埃尔莎第一次闻到了营地的味道——五月的这一天,天气很炎热,有太多的人在没有卫生设备的情况下过日子,散发着一股恶臭。
在他们的帐篷旁,她发现洛蕾达和安特正坐在外面的箱子上玩牌。洛蕾达已经开始做炖扁豆了。炊烟从炉子的短金属管里冒了出来,向旁边飘去。
见埃尔莎来了,安特跳起来去迎接她,可洛蕾达仍然坐着。她女儿抬起头来,用最近有些发紧的嗓音说道:“嘿。”
安特拿出了一份当地的报纸,报纸被撕破了,上面还有污渍。顶端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拥入本州的移民中罪犯猖獗,每日有一千人进入加州。”“我在学校的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个,我把它偷了回来,用来烧火。”他说。
“如果是在垃圾桶里,那就不是偷。”洛蕾达说。
“我准备了一份惊喜。”埃尔莎说。
“是好消息吗?”洛蕾达头也没抬,“还是又有坏消息了?”
埃尔莎用鞋尖碰了碰洛蕾达:“是好消息。跟我来。”
她赶着孩子们朝杜威家的帐篷走去。他们走近时,埃尔莎闻到了做玉米面包的味道。
埃尔莎冲着合上的门帘大声打着招呼。
门帘拉开了。五岁的露西站在门口,穿着用粗麻袋做的连衣裙,特别瘦,像一根苜蓿一样,旁边站着四岁的玛丽,玛丽紧挨着她,两个女孩儿看起来像连在了一起。
露西微微一笑,她的牙齿掉了两颗。“马丁内利太太,”她说,“你们来这儿干什么呀?”
“我给你们带了些东西。”埃尔莎说。
帐篷里一片昏暗,弥漫着一股汗味,埃尔莎看见琼坐在一个箱子上,在烛光下做着针线活儿。
“埃尔莎。”琼站起来,说道。
“快出来,”埃尔莎说,“我带好东西来了。”
他们聚在外面,围在小小的炉子旁,炉子上的黑色铸铁煎锅里正烤着玉米面包。琼在炉子旁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四个孩子“扑通”一声在杂草丛生的泥地里坐下,全都盘着腿,静静地等待着。
埃尔莎打开包,拿出一把饼干。
安特眼前一亮。“哇哦!”他把双手捧在一起,伸出手来。
埃尔莎给他的两只手中各放了一块霜糖饼干,然后把一小块花生酱泡菜三明治递给琼,琼摇了摇头:“孩子们更需要这些。”
埃尔莎看了琼一眼:“你也需要吃东西。”
琼叹了口气。她吃起了那块三明治,咬了一小口,轻声呻吟起来。
埃尔莎尝了一块饼干,糖、黄油、面粉。只咬了一口,她就仿佛再次回到了罗丝的厨房里。
“进展如何?”琼小声问道。
“他们选了我当主席,还问我连衣裙是在哪里买的。”
“这么好吗,啊?”
“我拿走了他们所有的好吃的。这是最精彩的部分。”
“我为你感到骄傲,埃尔莎。”
埃尔莎不记得有谁对她说过这种话,甚至连罗丝都没说过。令她惊讶的是,这句话竟让她深受鼓舞:“谢谢你,琼。”
孩子们一起笑着,跑开了。一顿甜食大餐竟能让他们恢复活力,这一幕让人印象深刻,也很鼓舞人心。后来,他们又吃了三明治。
就剩她俩时,琼小声说道:“我遇到麻烦了,埃尔莎。”
“怎么了?”
琼把一只手放在平坦的腹部上,悲伤地看着埃尔莎。
“有宝宝了?”埃尔莎低声说道,又低下身子,坐在琼旁边的一个板条箱上。
在这里出生?
天哪。
“我该怎么养活这个孩子呢?我认为我的乳房里再也不会有奶了。”
曾经,埃尔莎会说,上帝会做好安排(25),她也会相信这个说法,但她的信仰与这个国家一样,遭遇了相同的危机。现在,女人们只能互帮互助。“我会在这里陪着你,”埃尔莎说完,又补充道,“也许这就是上帝的安排。他让你在生命中遇见了我,也让我在生命中遇见了你。”
琼伸手去抓埃尔莎的手,握住了它。直到那一刻,埃尔莎才知道朋友会对她产生巨大的影响。一个人会让你深受鼓舞,让你挺直腰板。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