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那天,摘了十个小时的棉花后,洛蕾达的整个身子都很酸痛,可明天一早,她还得起床再来一遍。工资少了百分之十。摘一百磅的棉花能挣九十美分。如果算上营地商店里那些骗子拿走的钱,还剩下八十一美分。她没完没了、入了迷似的想着这件事,这种毫无公平可言的行径深深困扰着她。她想到那场集会时也怀着同样的心情。想到母亲的忧虑时也一样。洛蕾达比母亲以为的更了解这种忧虑。她怎么会不了解呢?她在加利福尼亚度过了冬天,遇到了洪水,被迫搬到别处,失去了一切,靠一丁点儿食物活着,穿着不合脚的鞋子。她知道饿着肚子睡觉和饿着肚子起床是什么样的感觉,也知道你可以试着喝水来欺骗自己的胃,但这并不耐饿。她看见母亲在准备晚餐时量好豆子的分量,按需分给每个人,又把一根热狗分成三份。她知道,每多欠商店一分钱,妈妈都会感到懊悔。洛蕾达和母亲的不同之处,并不在于忧虑——她俩有同样的忧虑——而在于激情。母亲的激情早已消磨殆尽。或许她从未有过激情。洛蕾达唯一一次看见母亲真正动怒,是在他们埋葬杜威家婴儿的那个晚上。洛蕾达很想生气。他们头一回见面的那一天,杰克对她说了些什么?你心里有一团火,孩子。别让那些浑蛋把它给扑灭了。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洛蕾达不想成为那种默默承受痛苦的女人。拒绝成为那种女人。她有机会在今晚证明这一点。十一点钟,她躺在床上,无比清醒。等待着。数着过去的每一分钟。安特躺在她旁边,独占着被子。通常她都会猛扯被子,把它抢回来,甚至还有可能再给他一脚。今晚,她可没心思做这些。她小心翼翼地溜下床,走到暖和的水泥地板上。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会对室内地板心存感激,一直都会。她飞快地看向一旁,确认母亲睡着了。洛蕾达匆忙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衬衫和工装连衣裤,迅速穿好衣服,穿上鞋子后,又扣好了工装裤护胸上的扣子。屋外的世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成熟的水果与肥沃的土壤的味道。火灭了,却还冒着一丝烟。全都没有真正离开,都继续留了下来,气味、声音,还有人。她轻轻关上身后的门,留神听有没有脚步声传来。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感到害怕……却又强烈地觉得自己活着。她等待着,数到了十,但她没看见有工头在外面走动。她悄无声息地走入了黑夜中。到了镇上,她经过电影院和市政厅,拐入一条小巷,那里杂草丛生,大多数房屋和商铺都用木板封了起来。为了躲避路灯,她一直待在阴影里,最后,她走到了洪灾期间他们曾经待过的那家旅馆门前。这里静地出奇,她希望他们没有取消集会。她一整天都拖着沉重的袋子,在地里挥汗如雨,将那张贬了值的票据收入囊中,与此同时,她一直都在想着今晚的集会。埃尔森特罗旅馆里没开灯,但有几辆汽车停在门口,她看到那条用来锁门的沉甸甸的链条正松松垮垮地挂在其中一个门把手上。洛蕾达小心翼翼地推开正门。一个长着鹰钩鼻、戴着圆眼镜的男人站在接待处后面,注视着她。“你需要房间吗?”他说话时的口音很重。洛蕾达顿了顿。她有可能一露面就被逮捕吗?或者说,这人受雇于那些大农场主,在这里是为了找出暴徒?又或者说,他是杰克的朋友,在这里是为了确保参加集会的都是些恰当的人选?“我是来参加集会的。”她说。“在楼下。”洛蕾达朝楼梯走去,突然间,她有些紧张、兴奋、害怕。她摸着光滑的木栏杆,走下狭窄的楼梯,经过了一个放杂物和洗衣服的房间。她听见了说话声,顺着声音来到后面一个房间,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有一群人。人们并肩而立,男人,女人,还有几个孩子。博比·兰德朝她挥了挥手。杰克站在房间前面,引来了众人的目光。虽然他跟身边的许多移民一样,穿着污迹斑斑的褪色工装裤,以及磨破了的牛仔衬衣,外面还穿着满是灰尘的棕色西装外套,但他身上有一股干劲,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活力。杰克有信仰,为了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而努力奋斗。他是那种女孩可以依赖的男人。“……一百五十名罢工者被关进了笼子里,”他激动地说道,“居然会在美国,把人关进笼子里。那些大农场主和为他们卖命的堕落警察,还有公民出身的联防队员联手将你们的美国同胞关进笼子里,就是为了阻止那些只想争取机会均等的工人罢工。两年前,图莱里有一伙农场主向一群人开了枪,只是因为他们听了罢工组织者的讲话。其中有两人遇难。”“你跟我们说这些干吗?”有人大喊道。洛蕾达认出了那个人,他来自他们曾经住过的游民营地,是个有六个孩子,妻子死于伤寒的男人。“你想把我们吓跑吗?”“我不打算对你们这些好人撒谎,反对大农场主的罢工是很危险的,他们会想方设法地打压我们。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缺:金钱、权力、州政府的支持,他们应有尽有。”他拿起一份报纸,举起来给大家看。标题上写着:“工人联盟与美国精神相悖。”“我来告诉你们,到底什么才是真正与美国精神相悖的,那就是,大农场主越来越富,而你们却越来越穷。”杰克说。“说得对!”杰布说。“就因为那些种植商很贪婪,他们便削减了采摘工人的工资,这才是与美国精神相悖的做法。”“说得对!”众人大喊着回应道。“他们不希望你们组织起来,可要是你们不这么做,你们就会饿肚子,就像去年冬天在尼波莫摘豌豆的那群劳工那样。我当时就在那里。孩子们死在了地里,饿死在美国。那些大种植商种的作物越来越少,因为棉花的价格跌了,他们给的钱也少了,但他们的利润没有减少。他们甚至都不打算假装开出仅能让你们维持生计的工资来。”艾克吼叫道:“他们都没把我们当人!”杰克望着众人,和他的听众们一一四目相对。洛蕾达觉得希望就像电流一样,从他身上传递给了众人。“他们需要你们,这就是你们的力量所在。棉花必须在天气干燥的时候,在第一次霜冻到来前摘完,可要是没人摘棉花呢?”“罢工!”有人喊道,“让他们瞧瞧,要是没人摘棉花会怎么样。”“谈何容易啊。”杰克说,“棉花分布在成千上万亩土地上,而且种植商们很团结,他们定好工资标准以后就会坚决执行。所以说,我们也得团结起来。只有齐心协力,我们才会有机会。所有的工人都得联合起来,不论你是谁,不论你在哪里。我们需要你们来传播这个消息。我们必须彻底停工停产。”“罢工!”洛蕾达大喊道。众人也加入进来,高喊道:“罢工,罢工,罢工。”杰克看见洛蕾达的时候,正好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洛蕾达痛得大叫一声,挣脱束缚后又转过身来。她母亲站在那里,看起来气得都快骂人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吗,妈妈?”“我听到了。”妈妈斜瞟了整个房间一眼,看了看有多少人在这里。杰克挤过人群,朝她们走来。“你讲得实在是太好了。”洛蕾达见他走了过来,说道。“我注意到你是一个人来的。”他说,“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最好还是不要在这么晚的时候独自一人出门。”“你会把这话说给圣女贞德听吗?”洛蕾达说。“你现在成了圣女贞德了,是吗?”妈妈说。“我想参加罢工,杰克——”“洛蕾达。”妈妈厉声说道,“你该管他叫‘瓦伦先生’。赶紧上楼去,让我跟他聊一聊。等会儿我再来跟你算账。”“你不能逼着我——”“去吧,洛蕾达。”杰克镇静地说道。他和妈妈相互瞪着对方。“好吧,可我还是要罢工。”洛蕾达说。“去吧。”妈妈说道。洛蕾达转过身去,步履沉重地走上楼梯。她不在乎妈妈说的那些话。她也不在乎自己惹出了多大的麻烦,情况有多危险。有时候,人就得挺身而出,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回韦尔蒂多久了?”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埃尔莎问杰克。“一周左右。我本来想找人给你带个口信的。”“噢,那你的口信带到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希望情况有所不同,希望自己有所不同,希望她拥有女儿的那种激情和勇气,“杰克,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结果却大半夜里溜了出来,走了一英里来到这里。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出了什么事,那该怎么办?”“这说明什么,埃尔莎?说明她很在乎这件事。”“这能证明什么呢?我们都知道他们那么做是错的,可你提出的解决方案不会让我们过上更好的日子。你只会让我们丢掉饭碗,或是带来更大的麻烦。我们已经命悬一线了,你明白吗?”“我明白。”他说,“但如果你不奋起反抗,他们就会把你给埋了,一点一点地把你给埋了。你女儿很清楚这一点。”“她才十四岁。”埃尔莎又说了一遍。杰克压低了声音,跟她的说话声一样大:“而且是个整天摘棉花的十四岁孩子。我想安特也一样吧,毕竟只有这样,你才能养活他们。”“你在指责我吗?”“当然不是。”他说,“可你女儿已经不是个小孩了,可以自己下判断,做决定了。”“说出这番话的人,连个孩子都没有。”“埃尔莎——”“我来为她做决定。”“你应该教她挺身而出,捍卫自己的权利,埃尔莎,而不是坐以待毙。”“你现在肯定是在指责我。如果你觉得我是个勇敢的女人,那你就错看我了。”“我不这么认为,埃尔莎。不过我觉得你太固执了,这很可悲。”“离洛蕾达远点儿,杰克。我是认真的。我不会让他成为你们过家家似的发动的这场战争的牺牲品。”“没人在过家家,埃尔莎。”她走了。他开始跟着她。“别。”她不耐烦地说道,然后继续往前走。旅馆外,她抓着洛蕾达的胳膊,几乎把她拽到了街上,然后开始摸黑步行回家。汽车亮着车灯,轰鸣着从她们身旁驶过。“妈妈,要是你听他的——”“不。”埃尔莎说,“你也不准听他的。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职责。唉,我把别的事情都搞砸了,这件事情我是不会搞砸的。你听见我说的了吗?”洛蕾达停下了脚步。埃尔莎只好也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来:“怎么了?”“你真觉得你把事情搞砸了,让我失望了?”“瞧瞧我们,正在步行回到比我们原来的工具房还小的小屋。我们俩都瘦得跟火柴棍似的,还一直饿着肚子。我当然让你失望了。”“妈妈,”洛蕾达一边靠近,一边说道,“是你让我活了下来,让我去上学。是你希望看到我一直在思考,所以我才能思考。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救了我。”“不要试图改变话题,把这件事跟独立思考和成长扯上关系。”“可这件事确实跟这两样东西有关系啊,妈妈,难道不是吗?”“我不能失去你。”埃尔莎说。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妈妈。我爱你,但我必须这么做。”“不行。”埃尔莎坚定地说,“不可以,赶紧回去。我们明天还得早起。”“妈妈——”“不行,洛蕾达。不可以。”*洛蕾达在五点半醒来,不得不强迫自己起床。她的手疼得要命,她觉得自己需要睡上十个小时左右,还得美餐一顿。她穿上破旧的裤子和袖子开了线的长袖衬衫,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走到外面,打算排队上厕所。营地里出奇地安静。当然,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但大家都没怎么聊天。人们目光交汇的时刻都很短暂。一位田里的工头站在铁丝网围栏边,帽子拉得很低,密切注视着人们。她知道周围还有些密探,正在留神倾听与罢工有关的言论。她排队等着上厕所,身前大约有十个女人。还没轮到她的时候,她便看见树林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艾克正在水泵前,往桶里接水。洛蕾达想直接走到他面前,但她不敢。她终于来到队伍前列,用了洗手间。她从后门出去,随手把门悄悄关上。她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人闲逛,也没有人四处张望。她尽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信步走到水泵前。艾克还在那里。他见她走了过来,便走到一旁。她弯下身来,用凉水洗了洗手。“我们打算今晚见面。”艾克轻声说道,“午夜十二点,在洗衣房。”洛蕾达点点头,在裤子上把手擦干。回自家小屋的路上,她走到一半,才觉得脖子后面像被针扎了似的,于是猛然意识到,有人在监视或者跟踪她。她停了下来,突然转过身去。韦尔蒂先生正站在树林中,抽着一根烟,盯着洛蕾达看。“过来一下,小姐。”他说。洛蕾达慢慢走向他。他眯着眼看她的那副模样,让她感到脊背发凉。“怎么了,先生?”“你为我摘棉花吗?”“是的。”“还满意吗?”洛蕾达强迫自己与他对视:“非常满意。”“你有没有听到有男人在谈论罢工?”男人。他们总是觉得所有事情都跟男人有关。可女人也可以捍卫自己的权利,女人也可以举着抗议标牌,让生产难以为继,跟男人做得一样好。“没有,先生。要是我听到了,我会提醒他们如果丢了饭碗会怎么样。”韦尔蒂微微一笑:“好样的。我喜欢知道自己价值所在的工人。”洛蕾达慢慢走回小屋,用力关上了身后的门,把它锁上。“怎么了?”妈妈抬起头来,问道。“韦尔蒂盘问我了。”“别引起那人的注意,洛蕾达。他问你什么了?”“没问什么。”洛蕾达从轻便电炉上抓了一块烙饼,“卡车开过来了。”五分钟后,他们全都出了门,走向沿着铁丝网围栏停靠的那排卡车。他们默默地加入了其他劳工的队列,爬上了卡车的后车厢。太阳从棉花地里升起的时候,洛蕾达看到了种植商们在一夜之间做出的改变:围栏上方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一栋尚未完工的建筑矗立在田地中央,像是一座塔。施工时,传来了响亮的敲打声与碰撞声。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人拿着猎枪,在铁丝网围栏与马路间的小路上踱着步。这地方看起来像个监狱院子。他们正在为战斗做准备。可为什么要配枪呢?他们似乎不能开枪射击那些罢工的人。这里可是美国。尽管如此,不安的情绪还是在劳工中蔓延开来。这正中韦尔蒂的下怀:他想让劳工们感到害怕。卡车“轰隆隆”地停了下来,劳工们都下了车。“他们很害怕我们,妈妈。”洛蕾达说,“他们知道罢工——”妈妈用胳膊肘猛地推了推洛蕾达,示意她闭嘴。“快点儿。”安特说,“他们在分配位置了。”洛蕾达拖着身后的袋子,站在她被分配到的那一排的最前面。铃声响起时,她弯下身来,开始干活儿,把柔软的白色棉铃从带刺的棉巢中摘下来。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今晚。罢工集会。午夜十二点。到了中午,铃声又响了起来。洛蕾达挺直身子,试图放松酸痛的脖子和背部,同时还在听着男人们敲敲打打的声音。韦尔蒂站在放着磅秤的高台上,望着那些拼命干活儿、帮他挣钱的男女老少。“我知道你们中有一些人和工会的组织者聊过。”他说。他的声音很响亮,传遍了整片棉花地。“也许你们觉得你们可以在别的地里找到别的活儿干,或者认为我需要你们胜过你们需要我。我现在就告诉你们:并不是这么回事。你们中每有一个站在我的地盘上,就有十个人在围栏外排队,等着抢你们的饭碗。现在,因为出现了几匹害群之马,我只好建起围栏,雇人看守我的财产。这可花了我不少钱啊。所以我打算再降百分之十的工资。谁要是想留下,就得同意接受这份工钱。谁要是想走,就再也不能为我或是河谷里的其他种植商摘棉花了。”洛蕾达隔着一排棉花,看向了她母亲。田地中央的那栋建筑快要完工了。现在,一眼便能看出他们一整个早上到底在建造什么:一座枪塔。很快,某个工头就会出现在那里,拿着步枪,踱着步,确保劳工们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看见了没?洛蕾达不出声地说道。*夜深了,埃尔莎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为那砍掉的百分之十的工钱而发愁。她听见,在黑暗狭小的房间的另一头,另一张金属床嘎吱作响起来。月光从打开的通风口照进小屋,埃尔莎借着月光,看见了女儿的身影。洛蕾达悄悄地下了床。埃尔莎坐了起来,看着女儿偷偷摸摸地行动着。她穿好衣服,走到小屋门口,伸手去抓把手。“你以为你要去哪里?”埃尔莎问。洛蕾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今晚有一场罢工集会,就在营地里。”“洛蕾达,不——”“妈妈,你得把我绑起来,把我的嘴巴堵住。不然的话,我就要出门了。”埃尔莎看不清女儿的脸,但能从女儿的语气中听出她有多决绝。埃尔莎虽然很害怕,哪怕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不禁感到一阵骄傲。她女儿比埃尔莎要强大和勇敢得多。沃尔科特爷爷也会为洛蕾达感到骄傲。“那我就跟你一起去。”埃尔莎穿上白天穿的连衣裙,用头巾包住了头发。她懒得系鞋带,便穿上套鞋,跟着女儿出了小屋。屋外,月光照亮了远处的棉花地,将白色的棉铃变成了银色。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点儿人声也听不见,但她们听到了动物在黑暗中奔跑的声音,听到了郊狼嚎叫的声音。埃尔莎看见一只猫头鹰栖息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注视着她们。埃尔莎想象着到处都是密探和工头,他们躲在每一处阴影中,监视着那些胆敢大声抗议的人。这真是个馊主意,既愚蠢,又危险。“妈妈——”“嘘,”埃尔莎说,“别说话。”她们经过了一片新搭建的帐篷,拐了个弯,走进了洗衣房——那栋长长的木造建筑里放着金属洗衣盆,长桌子,还有几台手摇脱水机。男人很少踏足这个地方,可现在,里面大约有四十个人,他们站在那里,挤作了一团。埃尔莎和洛蕾达溜到了人群后面。艾克站在前面。“我们都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他轻声说道。没有人接话,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他们今天又削减工资了,而且他们还会这么干,因为他们有这个本事。我们都见过绝望的人们拥进河谷。不管给他们多少钱,他们都愿意干活儿,他们得养孩子。”“我们也一样,艾克。”有人说道。“我知道,拉尔夫。但我们必须挺身而出,捍卫自己的权益,不然的话,他们就会把我们给毁了。”“我可不是共产党。”有人说。“随便你怎么叫都行,加里。我们应该得到合理的工资。”艾克说,“如果不斗争,我们就拿不到那样的工资。”埃尔莎听见远处传来了卡车引擎发出的声音。她看见人们转过身去,看着他们身后。车灯。“快跑!”艾克大喊道。人群惊慌失措地散开,人们跑出洗衣房,朝四面八方跑去。埃尔莎抓住洛蕾达的手,拽着她往回走,走向臭烘烘的厕所。没人往这个方向走。她们跌跌撞撞地走到这栋建筑后面的阴影里藏了起来。卡车上跳下来一些人,他们拿着棒球棍和木棍,有个人拿着猎枪。他们排成一排,开始穿越营地,后背都被车灯给照亮了,引擎发出的“突突”声盖过了他们的脚步声。他们用武器敲打着自己的手掌,不断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来。埃尔莎把一根手指摁在嘴上,拉着洛蕾达沿着围栏走。等到她们终于走回小屋所在的那一片时,她们便跑回了自家的小屋,溜了进去,锁上了身后的门。埃尔莎听见有人朝他们这边走来的脚步声。灯光从小屋的缝隙处一闪而过。有人走了过去,伴随他们的,是棒球棍击打空手掌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砰、砰、砰——然后又消失了。远处,有人尖叫了起来。“你瞧见没,洛蕾达?”埃尔莎小声说道,“他们会伤害那些威胁到他们生意的人。”过了好长时间,洛蕾达才说话。当她开口时,她的话一点儿也没让埃尔莎感到欣慰。“有时候,你得奋起反抗,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