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莎是被一个吻叫醒的。她缓缓睁开了眼。昨晚是她这辈子睡得最好的一晚,考虑到当时的情况,这一晚过得似乎有些风流。杰克俯身看着她:“我的战友们现在应该已经在楼下了。”埃尔莎坐了起来,把挡在眼前的乱蓬蓬的头发拨开:“你们有多少人?”“整个州里有几千人,可我们正在许多条战线上战斗。从这里到弗雷斯诺的每一块地里都有我们的组织人员。”他又吻了她,“楼下见。”埃尔莎起床后,裸着身子走到了装着他们家当的箱子前。她搜寻了一番,在里面找到了她的日记本和安特最近从学校的垃圾箱里找到的铅笔头。她舒舒服服地坐回床上,打开日记本,翻到第一张空白页,写了起来。当其他一切都消失后,爱依然存在。这是我们离开得克萨斯时我本该告诉孩子们的道理,也是我今晚要告诉他们的道理。他们现在还不会明白。他们怎么可能明白呢?我已经四十岁了,我自己也才刚刚认识到这个基本真理。爱,在最好的时候,是一场梦;在最糟的时候,是一种救赎。我恋爱了。这是真的。我把这份爱写了下来。很快,我就会大声说出来,说给他听。我恋爱了。虽然这听起来很疯狂,很荒谬,也很难以置信,但我还是恋爱了,而且我爱的人也爱我。而这——这份爱——给了我如今需要的勇气。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我们,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吹到了这里,吹到了这个伟大国度的边疆,而现在,我们终于奋起反抗,为我们心目中的正义而战。我们为自己的美国梦而战,这个梦想将再次成为可能。杰克说,我是个战士。虽然我不信,但我知道:纵使结局难料,真正的战士依然对未来充满信心,并为之而战。真正的战士从不放弃。真正的战士为比自己弱小的人而战。对我来说,做母亲的人便像极了战士。埃尔莎合上日记本,很快穿好衣服,然后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安特在床上蹦来蹦去,说道:“快看我,洛蕾达,我在飞。”洛蕾达没有理会弟弟,而是边踱着步,边咬着指甲。见埃尔莎进来了,姐弟俩都安静了下来。“到时候了吗?”洛蕾达兴致勃勃地问道。她看起来很兴奋,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埃尔莎感到一阵担心:“今天将会——”“很危险。”洛蕾达说,“我们知道。大家都在楼下了吗?”“我觉得我们应该——”“再聊聊?”洛蕾达不耐烦地说道,“我们已经聊得够多了。”安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落在了姐姐身旁:“我是魅影奇侠!没有人能吓到我!”“好吧,”埃尔莎说,“那今天可得跟紧我。我希望每时每刻都能看到你们俩。”洛蕾达把埃尔莎往门口推,安特则费劲地套上靴子,并大喊道:“等等魅影奇侠!”他们三人下楼时,大厅里还空无一人,可两分钟内,那里便集结了一群人。工人联盟的成员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他们把传单堆在桌上,把抗议标牌靠在墙边。从沟渠旁的营地、韦尔蒂农场以及在埃尔文新建的移民安置营地赶来的劳工们默默站在一旁,看起来很焦虑。埃尔莎看见杰布和他的孩子们站在后面的角落里,还看见艾克和韦尔蒂营地的一些劳工待在一起。洛蕾达拿起一块写着“公平薪酬”的标牌,站在了纳塔利娅身旁,后者手中的标牌写着“工人们团结起来”。杰克站在最前面:“朋友们,同志们,时候到了。记住我们的计划:和平罢工。去地里,然后坐下来。就这么简单。我们希望今天上午在全州范围内举行罢工,因为我们希望有更多劳工加入我们。咱们出发吧。”他们从旅馆鱼贯而出,聚在街上。所有人加起来不到五十个。纳塔利娅坐上杰克卡车的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杰克站在卡车的木板车厢里,面对着那一小群人。“这个世界可以因为少数几个勇敢的人而发生改变。今天,我们要为那些担惊受怕的人而战。我们要为能让我们维持生计的工资而战。”他大喊道,“公平薪酬!公平薪酬!”洛蕾达高举手中的标牌,和他一起反复喊着:“公平薪酬!公平薪酬!”卡车缓缓向前开去,罢工的人们跟在后面。杰克伸手拿起扩音器,对着它大喊道:“公平薪酬!公平薪酬!”埃尔莎和孩子们以及其他罢工者走在卡车后面,听着杰克讲话。他们经过了一块好彩香烟(17)的广告牌。住在广告牌下的几个人站了起来,漫步穿过棕色的田野,加入了罢工者的队列。又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后,一群神职人员加入了他们,举起了写着“为劳工设立最低工资标准”的标牌。每经过一条马路或一个营地,都会有人加入。他们的声势越来越浩大。公平薪酬!公平工资!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某一刻,埃尔莎转过身来,看了看他们这群人。现在这个队伍肯定有六百人,这些人全都是为了争取一份体面的工资而聚在一起的。她用胳膊肘推了推洛蕾达,把头一歪,这样一来,洛蕾达便能回头看到身后的那些人。洛蕾达咧嘴一笑,越喊越起劲:“公平薪酬!公平薪酬!”杰克和工人联盟是对的。种植商们如果希望赶在天气变化,霜冻毁掉庄稼之前摘完棉花,他们就必须公平对待劳工。这跟是不是共产党员或煽动分子没关系。这是为了争取每个美国人应有的权利。他们又走了一英里,然后拐了个弯,现在队伍有将近一千人,他们边游行,边喊口号,还高举着标牌,就快走到韦尔蒂农场的入口处了。道路在他们面前伸展开来,路很直,两边都是用围栏围起来的棉花地。有个人站在路中间等着他们。是韦尔蒂。纳塔利娅把卡车停在了他的正前方。杰克依然站在卡车的车厢里,用扩音器跟一大群人说话:“今天是属于你们的,劳工朋友们。这一刻是属于你们的。老板们会听到你们的声音。他们没办法忽视你们这么多人一起说出口的那句到此为止。”洛蕾达大声应和着,高喊道:“到此为止!到此为止!”人群也加入进来,挥舞着标牌,让自己的立场显得更加鲜明。“我们不会采用暴力手段,但我们会坚持自己的立场。”杰克用扩音器说道,“任人摆布、忍饥挨饿的日子到此为止。你们干了一天的活儿,理应得到合理的工资。”埃尔莎听见了引擎发出的轰隆声。她知道其他人也听见了。高喊声渐渐弱了下来。“到地里去,”杰克说,“坐下来。如果有必要,就把门撞开。”埃尔莎转过身去,看见一辆原本用来运送干草的卡车上载满了劳工,减速停在了罢工者身后。司机按响了喇叭,示意他们给车让出一条路来。“他们都是工贼,是来抢你们的饭碗的。”杰克说,“别让他们进去。”人群散开,用他们的身体挡住了卡车通往大门的路。“拒绝工作!合理薪酬!”杰克喊道。韦尔蒂绕到杰克的卡车旁边,面对着那群罢工者。“今天,我会付七十五美分。”他说道,“谁愿意养活自己的家人,搬进我的小屋?到了冬天,谁还想在商店里赊账,而且还能睡在床垫上?”“该死,不!”杰克喊道。人群中想起了一片赞同的叫喊声。一辆卡车出现在韦尔蒂身后的马路上,朝罢工者们开了过来。一个男人从卡车上下来,肩上随意地扛着一把步枪。他朝地里走去,打开了门。“他们不会开枪的。我们又没做错什么。”艾克呼喊道,“大家不要怕!”扛着枪的那个男人走到了枪塔上,将枪瞄准了罢工者们。“他不能无缘无故就开枪打我们,”艾克说,“这里仍然是美国。”罢工者身后又停了一些卡车,车上载满了移民劳工,即使给他们七十五美分,他们也愿意摘棉花。卡车按响了喇叭,示意罢工者让出一条路来。“别让他们通过。”杰克大喊道。是警笛声。巡逻警车、小汽车和卡车从远处的道路上飞驰而来,扬起一片尘土。它们一辆接一辆地拐上这条路,把车停成一条直线,在杰克的卡车前形成了一道屏障。门开了,一群蒙面男子拿着球杆、棒球棍和枪支从车里走了出来。义警。有十个。警察从巡逻车里走了出来,拔出了枪。义警慢慢向前迈进。那群罢工者往后退去,高喊声平息了下来。“这些人之所以蒙着脸,是因为他们对自己正在做的这些事感到羞耻。”杰克用扩音器说道,“他们知道这么做是错的。”埃尔莎注视着那些朝她和孩子们走来的蒙面男子。她紧紧地抱着孩子们,开始往后退。“妈妈,不!”洛蕾达喊道。“嘘——”埃尔莎一边说,一边把洛蕾达往怀里拉。“坚守住你们的阵地。”杰克说。他直接看向了埃尔莎,说道:“别害怕。”三名义警跳上杰克卡车的后车厢。其中一人用棒球棍猛击杰克的背部。杰克丢下了扩音器,踉踉跄跄往前走了几步。义警们揪住杰克的头发,把他拽下了卡车,又有一人用枪托猛击杰克的脑袋。杰克跪倒在了地上。“干活儿去。”韦尔蒂大声吼道,“罢工结束了。”义警们围住了杰克,开始对他拳脚相向。劳工们继续往后退,有些人慢慢朝棉花地走去。运送工贼的卡车还在按着喇叭,示意他们让出一条路来。“埃尔莎!”杰克喊了一声,结果被重重地踢了几脚。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他们会听你的。埃尔莎爬上卡车的后车厢,拿起杰克的扩音器,面对着罢工者们。她的手一直抖个不停。“停!”她叫道。劳工们不再往后退,而是抬头看着她。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接下来该怎么办?动动脑子。她认识这些人,跟他们很熟。他们是她的同胞。跟她是一类人,虽然那些加利福尼亚人这么说是为了嘲笑她,但在她看来,这其实是一种恭维。他们就像她一样。今天,他们同属于一个新群体:这样一群人站了起来,为自己发声,说着到此为止。他们在半夜醒来,饿着肚子,努力捍卫自己的权利,而现在,该轮到埃尔莎让孩子们看一看她爷爷很久以前教她的那些做法了。她用手指握住脖子上那个柔软的天鹅绒颈袋。圣犹达,衰败事业和身处绝境者的主保圣人,请帮帮我。“说话啊。”有人喊道。“希望——”埃尔莎说了起来。扩音器将她的低语声变成了咆哮声,使人群安静了下来。“希望是我随身携带的一枚硬币:面值为一美分,是一个我慢慢爱上的男人给我的……一路走来,我有时候觉得,这分钱和它代表的希望仿佛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唯一动力。我之所以来西部……是想过上更好的日子……可我的美国梦却化作了噩梦,罪魁祸首是贫穷、困苦,”她看了看韦尔蒂,“和贪婪。过去的这几年,我失去了很多,包括工作、家园、食物。我们热爱的土地背叛了我们,击溃了我们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经常谈论天气、相互庆祝小麦在当季喜获大丰收的顽固老人。他们常对彼此说:‘这里的男人为了活命,都得使尽浑身解数。’”埃尔莎望着那群人,看见所有在场的女人和孩子都抬头看着她。她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生活,从他们塌下去的肩膀上看到了自己的伤痛。“男人。说来说去,总是男人。他们似乎觉得烧菜做饭、打扫卫生、生儿育女、打理菜园都无关紧要。可我们这些大平原上的女人同样从早忙到晚,在麦田里辛勤劳作,直到我们变得和自己热爱的土地一样燥热。有时候,闭上眼后,我敢肯定自己的嘴里还有泥土的味道。”埃尔莎顿了顿,惊讶于自己的声音居然变得如此洪亮有力。她望着那些劳工,头一回意识到他们破烂的衣服和饥饿的面孔其实是勇气和生命的象征。他们都是好人,从不放弃。“我们之所以来这里,是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为了养活我们的孩子。我们并不懒惰,也不想不求上进。我们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是时候了,”她说,“是时候说到此为止了。商店欺骗我们,让我们一直穷下去的日子到此为止。工资越来越低的日子到此为止。把我们榨干后将我们抛弃,还让我们互相争斗的日子到此为止。我们应该过得比现在更好。全都到此为止吧。”“到此为止!”艾克大喊道。洛蕾达呼喊道:“到此为止!”一时间,大家都停了下来,紧接着,人群重新集结起来,拦住了那些工贼,并齐声呼应着埃尔莎。“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到此为止!”人们提高嗓音,高举标牌,没有理会枪塔上的抢手、警察以及蒙面义警。他们的勇气让埃尔莎感到既震惊,又振奋,于是她也和他们一起高喊起来。“公平薪酬!”采摘工人们高举手中的标牌,反复高喊着。埃尔莎先是听见某种尖锐的呼啸声,接着又听见有个金属物件“哐”的一声落在她脚边。一秒钟后,浓烟四起,笼罩着一切,模糊了世界。烟熏得埃尔莎的眼睛直疼。她看见罢工者们像瞎了一样,相互撞在一起,显得非常惊慌失措。他们开始远离卡车,向后退去。有人喊道:“他们在扔催泪弹!”越来越多的金属催泪弹呼啸着在人群之中落下,浓烟弥漫开来。埃尔莎举起扩音器。“别逃开,往地里跑。”她一边使劲咳嗽,一边大声喊道。她擦了擦眼睛,但不管用。“不要放弃!”劳工们慌忙四散开去,相互撞到了一起。催泪瓦斯太过刺激眼睛,谁都没办法看得太清楚。传来一声枪响,即使在一片混乱中也很响亮。埃尔莎觉得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她,力道特别大,她一个踉跄,接着紧紧摁住了身体一侧。暖暖的,湿湿的,黏黏的。我流血了。埃尔莎听见洛蕾达尖叫起来:“妈妈!”她很想答应,很想说,我没事,可实在是太痛了。太痛了。她丢下扩音器,听见它“砰”的一声落在卡车后车厢上。透过灼人且刺激眼睛的烟雾,她看见洛蕾达尖叫着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安特则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旁。埃尔莎只希望让他们靠近自己,自己能保持清醒,向他们表达深深的爱意,可她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我的宝贝儿们,她一边心里想着,一边伸出手去摸他们。*这一切似乎是以慢动作发生的:一声枪响过后,妈妈踉跄着向前几步,鲜血染红了她的连衣裙。杰克推开了纠缠着他的那些人。洛蕾达尖叫着,抓住安特的手,奋力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朝卡车走去。她看见杰克用自己的棒球棍打了一名义警,又一拳打倒了另一名。“他们开枪打了她!”有人喊道。那些义警从卡车旁撤走了。杰克跳上卡车后车厢,把妈妈抱在怀里。“她还活着吗?”洛蕾达尖叫着问道。妈妈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泪眼汪汪地看着杰克:“我们失败了。”杰克抱起妈妈,把她从卡车里抱了出来。他站在罢工者们面前,怀里抱着埃尔莎。她的血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到地上。催泪瓦斯从他们身边飘了过去。“罢工……领着他们。”妈妈小声说道,洛蕾达听懂了。“把他们抓起来!”韦尔蒂冲着他的心腹们大吼道,但警察们却从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身旁走开了。义警们都一动不动。有些人丢掉了武器。工贼们都一言不发。洛蕾达看到脚下的地上有一把步枪。她拿起枪,走到堵在棉花地入口处的韦尔蒂面前,用枪瞄准了他的胸部。韦尔蒂举起了双手:“你不敢——”“你以为我不敢吗?要是你不让开,我就杀了你。我可没闹着玩儿。”“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我不会让你们这场该死的罢工得逞的。”洛蕾达上好了枪膛:“今天可不行。”韦尔蒂挪到了一旁,走得很慢。艾克向前一步,奋力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从杰克身边走过,朝地里走去。接着杰布和他家的孩子们也跟了上来……还有博比·兰德和他父亲。劳工们神色严肃,一个接一个地默默走进地里,在一排排棉花前占好位置,确保今天没有人可以摘棉花。妈妈在杰克的怀里抬起头来,望向聚集在她面前的罢工者们。她微笑着小声说道:“到此为止。”洛蕾达虽然既害怕,又震惊,却也为母亲感到无比骄傲。*杰克把妈妈抱在怀里,踢开了医院大门:“我妻子需要帮助。”前台的那个女人原本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这时站了起来,看起来很害怕:“你不能——”“我是个该死的加利福尼亚居民,”杰克说,“找个医生来。”“可——”“快点儿。”杰克说起话来特别吓人,连洛蕾达也感到了一丝恐惧。那女人去找医生了。血在他们等待的时候滴在了干净的地板上。安特见状,哭了起来。洛蕾达便把他往怀里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匆匆向他们走来,身旁跟着一位穿着硬挺制服的护士。“腹部中枪——”杰克话说到一半,声音都变了。洛蕾达察觉到他很害怕,这让原本也很害怕的她怕得更厉害了。医生拨打了求助电话,没过多久,妈妈便躺在了轮床上,被人匆忙推走。杰克把安特往怀里拉,抱住了他。洛蕾达也走了过来,和他俩待在一起。杰克用胳膊搂住了她。洛蕾达满脑子想的,都是她曾对妈妈非常刻薄。多年来一直如此。现在,她有许多话要说,想做许多事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她想告诉母亲,她非常爱她,非常敬佩她,非常希望自己长大后也能像她一样。她之前为什么没把这些话都说给母亲听呢?洛蕾达擦了擦眼泪,可眼泪却一直往下掉。她实在是不够坚强,甚至都不能给安特做个榜样。她多年来头一回做起了祷告。求你了,上帝,救救她。我不能失去妈妈。*白色。灯光太亮。刺眼。疼痛。埃尔莎再次睁开眼,头顶的光线太过强烈,她只好眯着眼。她躺在床上。她慢慢转过头来。每呼吸一次,她都觉得很痛。杰克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抱着安特,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她儿子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他那长满雀斑的脸上挂着泪痕。“埃尔莎。”杰克柔声说道。“她醒了。”安特说。洛蕾达冲了进来,差点儿把杰克和弟弟推到一旁。“妈咪。”她说道。妈咪。这两个字让人回想起了过去的点点滴滴:埃尔莎摇着洛蕾达入睡,给她读故事,教她做意式宽面条,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勇敢点儿。“我在……”杰克摸了摸她的脸:“你在医院里。”“所以?”她从自己所爱的人眼中看到了答案。他们已然很悲伤了。“他们修复不了损伤,”杰克说,“体内出血过多,再就是你的心脏……他们说,它出了问题,跳得不够快,总之就是出了诸如此类的该死问题。他们给你开了止痛药……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可他们说得不对。”洛蕾达说,“大家总是在误解你,妈妈。难道不是吗?就像我一样。”洛蕾达哭了起来,“你会好起来的。你是个坚强的人。”埃尔莎不需要他们来告诉她她快死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衰竭。可她的内心并没有。她满怀心事,看着这三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人,心里却容不下她感受到的所有爱意。她本以为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用爱来回报他们。时间。她的时间过得太快了。她才刚刚发现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她曾指望用一辈子来教孩子们他们需要了解的一切,可上天既没有赋予她足够的魅力,也没有赋予她足够的时间。不过她还是给了他们一份沉甸甸的礼物:他们得到了她的爱,他们也知道这一点。其他一切都只是虚饰。唯有爱长留。“安特。”她张开怀抱,说道。他像只猴子一样,从杰克怀里爬到了她怀里。他整个人都压在了她身上,使她感到一阵剧痛。她吻了吻他湿润的脸颊。“不要死,妈咪。”这句话给她带来的痛苦大过了枪伤。“我会……守护你……一辈子,就像……魅影奇侠一样。在晚上……在你睡觉时……也会。”“那我怎么会知道呢?”“你会……记得我的。”他哭了出来:“我不想让你离开。”“我知道,宝贝儿。”她擦掉他的眼泪,发觉自己也流起眼泪来了。杰克见她很痛苦,便把安特揽入了怀中。看见他抱着儿子,她的心都快碎了。在这里……她瞥见了未来,可那未来却与她渐行渐远;也瞥见了未来的那个家:他们本有可能成为一家人。她抬起头来,注视着杰克:“天哪,我们本可以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啊。”他探过身来,离她更近了一些,依然抱着安特,吻了她的嘴唇,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尝到了他的泪水的滋味。她抬起一只手,把手掌摁在他脸颊上,好让他最后一次感受到她的抚摩。“帮我把他们带回家去。”她贴着他的嘴唇,低声说道。他点了点头:“埃尔莎……天哪,我爱你……”洛蕾达挪到了杰克身边,杰克走到一旁,摩挲安特的背,安慰着他。“嘿,妈妈。”洛蕾达用纤细的嗓音说道。埃尔莎抬起头来,注视着她那自负、美丽、冲动的女儿:“我想看着你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宝贝儿。”“没有你,我做不到。”“你做得到……而且一定会做到。”“这不公平,”洛蕾达说,“没人会像你那样爱我。”埃尔莎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她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水中,肚子里也进了水,就快要淹死了。她慢慢抬起手来,每动一下都很痛,接着解开了戴在脖子上的项链。她用颤抖的手拿着天鹅绒颈袋,放在了女儿手里。“要一直……相信……我们。”埃尔莎顿了顿,歇了口气。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痛。洛蕾达接过颈袋,一边用手拿着,一边掉着眼泪:“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埃尔莎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她太累了,太虚弱了。“好好活下去,洛蕾达,”她低声说道,“并且时刻……记住……我有多爱你。”要有自己的想法,并且说出来……抓住机会……永不放弃。埃尔莎再也睁不开眼了。还有很多话要说,还想将毕生的爱与建议馈赠给孩子们,但已经来不及了……勇敢点儿,她可能说过这句话,也有可能只是这么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