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悄悄的。没有风拍打窗户的声音,也没有天花板落灰的声音。埃尔莎用了大家改良过的法子,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她扯下捂在鼻子和嘴上、沾了一层泥的印花大方巾,擦去眼里的灰。过了一会儿,她才能看清楚。她一起身,灰土便“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地板上。她第一时间看了看安特,从他那张瘦削的小脸上取下防毒面具,叫醒了他。“嘿,小宝贝儿,”她说道,“沙尘暴过去了。”安特睁开眼睛。埃尔莎看得出来,他已经很吃力了。他的眼睛里一点儿白色也没有,只有一种像发了炎一样的深红色。“我……喘不上气来。”他的眼皮青筋暴起,脏兮兮的,扑腾着合上了。他越来越不对劲了。“安特?宝贝儿?别睡着,好吗?”他试图舔湿嘴唇,不停地清着嗓子:“我……不舒服……妈咪。”埃尔莎将儿子前额潮湿的头发往后梳,感觉到他身上非常热。发烧了。之前他可没发烧。埃尔莎对发烧有一种深深的恐惧,这是她年轻时落下的后遗症,让她回想起自己患过的病。埃尔莎揭开床边水壶的盖子,把水倒入陶盆。然后她把一条毛巾浸入温水中,拧干多余的水,将冰凉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水顺着他的脸颊滴了下来。埃尔莎往玻璃杯里倒了一点儿水,扶他起来吃了两片阿司匹林。“就当这是你爷爷泡的柠檬水,酸酸的,甜甜的。”她给了他一茶匙加了松节油的糖。他们只知道这么一种用来对付那些他们即使戴着口罩也会吸进去的灰尘的疗法。安特喝了一小口,把糖吞了下去,然后闭上眼睛,在枕头里陷得更深了。埃尔莎刚松了一口气,他却突然弓起身子,痉挛了似的,手指像爪子一样缩成一团,红红的眼珠子不断往上翻。埃尔莎这辈子从没如此绝望过。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坐在那里,看着她的小家伙突然发病,饱受折磨。这几秒钟似乎永无止境。结束后,她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却因为抖得厉害,太过害怕而无力安慰他。“帮帮我,妈咪。”他哑着嗓子说道,“我好热。”他需要帮助,就现在。她不在乎有没有钱。如果有必要,她可以乞讨。“我会帮你的,宝贝儿。”她把他连同毯子和其他所有东西一起抱了起来,抱着他穿过屋子。她仿佛听见了家人在远处冲她大喊大叫。她不能停下来,除了安特以外,她什么也不在乎。走到门廊时,她才意识到他们没有马,没有家畜拉马车。车道在她面前延伸开来,光秃秃一片,很是荒凉。到处都是又硬又平的地面,它们被风刮得硬邦邦的,风也像撕扯一缕缕头发一样撕破了带刺的铁丝网,将它们扯掉,吹到天上。每一栋建筑上都有铁丝网的残骸。风滚草被它们卡住,接着又被流沙覆盖。她看见一辆立着的手推车,有一半埋在了沙子里。她能做到吗?能用手推车推着他去两英里外的镇上吗?当然。但凡是需要去的地方,她都能带他去。她踉踉跄跄地走向手推车,把安特放在生锈的车斗里,他细长的腿则搭在边上。她把他的头小心地放在毯子上。“妈……咪?”他喘着说道,“光线……刺得眼睛疼。”“闭上眼睛,宝贝儿。”她说,“去睡觉吧。我们要去见莱因哈特先生。”埃尔莎抓起粗糙的木质把手,朝车道走去。“埃尔莎!”她听见罗丝在喊她,但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细听。她很恐慌,急着要去找人帮帮他。她知道这很疯狂,也知道自己有些魔怔,可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埃尔莎,让我们来帮忙吧!”埃尔莎猛地向前冲去。手推车似乎在反抗。车在车道上每颠簸一次,每次陷入沟壑里,她都会觉得仿佛自己的脊柱又一次遭受了重击。她最终还是把车推到了主路上。如此荒凉。成堆的沙子。棚屋被沙子所掩盖,栅栏倒了。她转弯上了马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继续往前走。热浪向她袭来。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在她双乳间流淌,让她觉得有些痒。她的脚趾碰到了埋在沙里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扭到了手,松开了把手,手推车便“咣当咣当”地向前冲去。安特的头磕到了地上。“对不起,宝贝儿。”埃尔莎说道。她的嗓子实在太干,甚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的话。她低头看了看左手,皮被撕掉一块,血淋淋的。车把手染上了血,颜色都变暗了。她重新把安特安置在手推车里,然后奋力向前走。一步都还没迈出去,她就感觉到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托尼站在那里,两侧站着罗丝和洛蕾达:“你现在准备好让我们帮你了吗?”“你没必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的。”罗丝说。“是呀,妈妈。”洛蕾达说,“我们一直在喊你。你聋了吗?”埃尔莎几乎哭了起来。她非常缓慢地放下了手推车。托尼抓住把手,抬起手推车,便出发了。洛蕾达走在他旁边,接管了推车的一侧。“你推了将近一英里路呢。”罗丝一边说,一边温柔地将埃尔莎脏兮兮的湿头发抚平。“我只是——”“一个母亲。”罗丝伸手握住埃尔莎的双手,把它们举高,看着裂开后血淋淋的手掌。埃尔莎做好了被责怪的准备。若是看见她这副模样,她自己的母亲一定会因为她太过愚蠢,不戴手套而责备她。罗丝慢慢举起埃尔莎的一只手,吻了吻血淋淋的皮肤:“要是我那蠢儿子受伤了,这么做经常会让他觉得好受多了。”“确实有用。”埃尔莎说。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为了让她好受一些而吻她的伤口。“来吧。我丈夫可没他自己想的那么年轻,很快就会轮到我了。”*孤树镇成了一个鬼镇。托尼推着手推车走在主街上,经过了许多用木板封起来的店面。曾经生意兴隆的饲料店早已被红十字会接管,并改建成了一家医院。那棵白杨树已经不在了,肯定是有人在它渴死以后把它劈成柴火了。在临时医院,托尼抱起了一边呻吟、一边咳嗽的安特。这栋建筑很逼仄,室内阴暗无光。窗户用木板封住了,以免风沙吹进来。红十字会的护士们穿着曾经硬挺洁白、如今却发皱变灰的制服。某位医生匆匆地穿梭于病床间,在每张病床前驻足的时间刚好够他做一次评估,外加咆哮着对跟在他后面的护士们发号施令。托尼把安特抱进房间里:“我这儿有个孩子,他需要帮助。”一位护士走向他们。她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面容憔悴、面色苍白。“他病得有多严重?”“很严重。”护士重重地叹了口气:“今早有一张床空出来了。”他们都知道,灰尘要了某个人的命。护士悲伤地看了埃尔莎一眼:“情况很糟糕。来吧。”埃尔莎跟着托尼进了房间,里面满是气喘吁吁、咳个不停的病人。他们将安特安顿在房间后面的一张折叠床上,上方是一扇十英尺见方的窗户,上面盖着木板。在左侧,一张折叠床上躺着一位每呼吸一次便要做一番挣扎的老人,一张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埃尔莎跪在儿子旁边。他身上散发着热气。她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我在这儿,安特。我们都在。”洛蕾达坐在床脚处:“我们来下跳棋吧,我会让你赢的。”安特咳嗽得更厉害了。过了一会儿,罗丝带着医生回来了。她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毫无疑问,罗丝抓住了这个可怜人,把他拽到了这里。不知怎么回事,罗丝的心里仍然有一团火。灰尘一直不停地落下,她到底是怎么让这团火一直燃烧着的?埃尔莎实在无法想象。医生俯身给安特量了量体温。医生看了看温度计,检查了一下安特,然后叹了口气:“您的儿子病得很重,我相信您也知道。他在发高烧,患有严重的硅肺病。尘肺炎。草原上的灰尘里充满了二氧化硅。它们会在肺部积聚,然后撕裂肺泡。”“什么意思?”“那我就直说了。他一直在吸入灰尘,把它们咽下去,肚子里都塞满了。不过你们把他带到这里来是对的。镇上若是出现沙尘暴,这里便是最好的去处。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我保证。”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病床,病床上满是气喘吁吁、不停咳嗽、汗流浃背、行将就木的病人,“请不要太担心。”“他快死了吗?”埃尔莎小声问道。“还不至于。”医生碰了碰她的肩膀,又轻轻捏了捏,“你们现在得回家了,让我来帮他吧。”埃尔莎跪在安特的折叠床旁。她把脸埋在他滚烫的颈窝里,用鼻子蹭他。“我在这儿,小宝贝儿。”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爱你。”罗丝轻轻拉她起身。埃尔莎得竭尽全力克制自己,才不至于哭出来,尖叫起来,或是崩溃掉。她不知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力量,居然能转过身去,直面婆婆悲伤的目光。“我们还有一些黄油。”罗丝的嗓音有些发紧,“我们可以给他做一两块曲奇,明天给他拿来,再给他拿点儿玩具和他自己的衣服。”“我不能丢下他。”医生走近几步:“这里的病人要么是婴儿,要么是儿童,要么是老人。不论是谁,都会有人想坐在这里,陪着他们。可这里并不宽敞,容不下太多访客。回家去吧。睡个好觉。让我们来照顾他,起码得一个星期,也许得两个星期。”“我们能来看他,对吧?”洛蕾达问。“当然。”医生说,“想来随时都能来。对了,等他好一些以后,他还能在这里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埃尔莎问:“那万一——”医生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你打算问所有人都在问的那个问题吧。我只能这么说:如果你想救他,那就带他离开得克萨斯。带他去他能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罗丝用一只胳膊搂住埃尔莎。只有这样,埃尔莎才不至于瘫倒在地。“来吧,埃尔莎,我们给小家伙做顿大餐,明天再拿过来。”*埃尔莎站在毫无生机的麦田边上,一眼望去,全都是褐色的沙丘。现在已经将近四点钟了,阳光依然毒辣,既炎热,又干燥。风车转得很慢,嘎吱响个不停,已经尽了全力。她想让自己相信雨水会再度落下,种子会发芽,这片土地会再度欣欣向荣,可希望对她来说太过奢侈,她早已无力承受,至少在安特躺在折叠床上,把肺里的尘土咳出来,因为发烧而浑身发热的时候,她不会抱有任何希望。尘肺炎。他们把这种病叫作尘肺炎,可这种病的罪魁祸首,其实是贫穷和落后,是人们自己犯下的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走路时发出了一种陌生的声音,像是沙子的流动声,又像是低语声,仿佛人们如今很害怕惊动已然向他们倒戈的土地。托尼在她身旁停下脚步。罗丝也走到她身旁,站在了另一侧。“他就快死在这里了。”埃尔莎说。就快死了。不仅仅是安特,还有这片土地、这些动物、这些植物。万事万物。太阳将一切烧成灰,风又把灰刮走,数百万吨的表层土都已消失不见。“我们得离开得克萨斯。”埃尔莎说。“嗯。”罗丝说。“我们可以把奶牛卖给政府,总比什么也得不到强。”托尼说,“他们会付给我们三十二美元来买下这两头奶牛。”埃尔莎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远方那片毫无生机的土地。她不想在没有工作也几乎没有钱的情况下去陌生的地方。没人想离开。他们的家在这里。他们头顶上的风车正嘎吱直响,叶片正缓缓转动。他们一起走回了家,脚下的尘土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