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托尼和罗丝:六月的加利福尼亚很美。棉花地里开满了鲜红色的花。想象一下,这些花绵延数千英亩地,远处还能看见群山。我们在这里交的朋友保证,等到能摘棉花的时候,所有人都有足够的活儿干。我必须承认,很难想象我自己会在别人的地里干活儿。我敢肯定,这会让我想起你们,想起我们花在照料葡萄、水果、蔬菜上的大把美好时光。我们思念你们,经常想起你们,并且希望你们一切都好。爱你们的埃尔莎、安特和洛蕾达*六月,埃尔莎发现,要是她在早上四点醒来,与杰布和他家的男孩们一起排队,她通常都能在棉花地里找到活儿干,要么是除草,要么是间苗。虽然不是每天都这样,不过大多数日子里,她工作十二小时能挣到五十美分。挣的钱不多,但她花得很小心,所以他们还能活下来。洛蕾达的鞋子穿破以后,埃尔莎没给她买双新的,而是剪下几块硬纸板,把它们小心地塞进了鞋里。今天,度过了漫长而疲惫的白天后,她和其他人一起走回了家,这些人都来自沟渠旁的营地,他们在韦尔蒂农场找到了活儿干,农场在加利福尼亚有将近两万英亩棉花地。最近的地在营地以北约三英里处,得经过韦尔蒂镇。杰布走在她身旁,他和他家的男孩们干完了活儿,也在往回走。“有传言说,韦尔蒂那边可能会削减工资。”他说。“他们怎么可能降我们的工资呢?”埃尔莎说。另一个男人说:“我听说,有太多绝望的人拥入了这个州,每天有超过一千人。”“只要能让他们有饭吃,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拿多少钱都无所谓。”杰布说。“那些该死的农场主给我们的钱可能会越来越少。”另一个男人说,“我叫艾克,”他伸出一只长着纤细手指的手,跟埃尔莎打了个招呼,“我住在韦尔蒂的营地里。”埃尔莎握了握他的手:“我叫埃尔莎。”五十美分。这就是她今天挣来的钱。这笔钱花不了多久,而且谁也说不准,这样的工资水准还能维持多久,她什么时候会重新找到活儿干,到时候她能拿到多少工资。要是明天他们只给她四十美分,那该怎么办?除了同意,她还有别的选择吗?“一旦我们开始摘棉花,情况就会好一些了。”杰布说。那个叫艾克的男人发出了声音:“我不知道,杰布。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棉花的价格下跌了,该死的《农业调整法案》(26)又给那些种植商施加了压力。为了提高价格,政府希望棉花少种一点儿。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如果种植商挣的钱变少了,我们也会遭受重创。”“那夏天的那几个月呢?”埃尔莎问,“棉花一旦间完苗,还得过好几个月才能采摘。到时候还有什么活儿可干呢?”“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很快就会到北边去摘水果。我们会在秋天回来摘棉花。”“值得花这笔油钱吗?”埃尔莎问。杰布耸耸肩:“我们不挑活儿,埃尔莎。只要我们去得了,只要我们有空,我们就会干活儿。”埃尔莎朝前方看去,看见有些女人正在自家门口做饭。她听见小提琴的旋律响起,这让她微微一笑。洛蕾达和安特待在自家的帐篷外,坐在放在地上的桶上。他们旁边的炉子上炖着一锅豆子。“妈妈?”洛蕾达说,“我得跟你谈谈。”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最近,洛蕾达的怒火猛然蹿了起来。她抱怨得不多,也没翻白眼或是气冲冲地离开,可不知怎的,这让情况变得更糟了。埃尔莎知道,自己的女儿最近一直以愤怒为食,她迟早会爆发的。“当然可以。”“待在这儿别动,安特。”洛蕾达起身说道。埃尔莎跟着洛蕾达朝沟渠走去,他们居然管它叫河,真是可悲。在一棵开满了花的细长的树下,洛蕾达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埃尔莎:“学校两天前就放假了。”“我知道,洛蕾达。”“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我是唯一一个在白天待在营地里的十三岁孩子?”埃尔莎知道接下来洛蕾达打算说些什么,她早就料到了,并且感到惧怕:“嗯。”“七岁的孩子都在田里干活儿,妈妈。”“我知道,洛蕾达,可……”洛蕾达凑近了些:“我又不是聋子,妈妈,我听到人们说的那些话了。加利福尼亚的冬天很难熬,没活儿可干。我们得等到明年四月才能得到州政府的救济。所以,我们唯一的收入就是从地里干活儿挣来的钱。这些钱必须够我们在找不到活儿干,也得不到救济的情况下撑四个月。”“我知道。”“明天我打算和你一起干活儿去。”埃尔莎想说——想尖叫着喊出——不行。可洛蕾达说得对,他们需要省下钱来过冬。“只能在夏天干活儿,然后你就得回去上学。”埃尔莎说,“琼可以照看安特。”“你知道的,他肯定也想干活儿,妈妈。”洛蕾达说,“安特很壮实。”埃尔莎从她身旁走开,假装自己没听见。*到了七月,棉花地里又一次无活儿可干,得等到摘棉花的时候才会重新有活儿干。尽管如此,每天都有新的移民步行或是驱车进入圣华金河谷。干活儿的人越来越多,活儿却越来越少。报纸上充斥着愤怒和绝望,发声者是本地市民,他们担心自己缴纳的税款被用来帮助那些非本地居民。他们说,学校和医院已人满为患,无法满足这么多外地人的需求。他们还担心破产,担心原有的生活一去不复返,担心移民引发的犯罪和疾病浪潮会威胁到他们的人身安全。埃尔莎召开了一次探险家俱乐部会议,问孩子们到底是愿意待在沟渠旁的营地里,还是愿意跟着杜威一家——以及营地里的许多居民——北上去中央谷地,找摘水果的活儿干。像往常一样,他们很难做出选择,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的生活很不稳定。到底是花钱,还是把钱省下来呢?最后,他们做出了和大多数移民一样的选择:他们把行李装进箱子里,拆掉帐篷,重新装上卡车,准备上路。他们跟在杜威一家后头,向北进发。到了约洛县,他们搬到了另一片满是帐篷的田地,扎了营。在那里,他们学会了摘桃子。埃尔莎不愿意把安特带到地里去,但她别无选择。她是个单亲妈妈,儿子还太小,不能成天一个人待着。尽管全家人都在摘桃子,但他们挣的钱只够他们有饭吃,有衣服穿。他们当然没能存下钱来。摘完桃子以后,他们再次拔营离开。夏天剩下的日子里,他们加入了移民大军,从一块田地换到另一块田地,从一种作物换到另一种作物,学会了采摘各种亟待采摘的作物,也学会了不让那些需要有人帮忙采摘作物,却不希望看到采摘作物的人,同时盼着他们事后就离开的“体面人”看到。他们没去镇上,没去电影院,甚至没去图书馆。他们就待在营地里相依为命。琼教埃尔莎用细玉米粉做油炸玉米饼,埃尔莎则教琼用粗玉米粉做波伦塔蛋糕,要是给这种蛋糕淋上一满勺汤或炖菜,蛋糕会变得特别美味。他们吃的是用罐装番茄汤、通心粉以及切块的热狗做的炖菜。在那个漫长而炎热的夏天,他们一直在等一句话。*棉花熟了。九月,这条消息很快传遍了中央谷地。埃尔莎和孩子们半夜收拾好行李,开车回到圣华金河谷,回到了他们在加利福尼亚的第一站,沟渠旁的那块营地。他们在车上度过了炎热而漫长的白天,终于拐上了通往营地的那几道车辙,车辙很深,地上很干,周围全是杂草丛生的田地。杰布的老爷车在他们面前,不断扬起尘土。“天哪,”安特一边透过落满虫子的脏兮兮的挡风玻璃往外看,一边说道,“看看这个。”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营地的人口已然急剧增长。如今,这片田地里肯定有两百顶帐篷,里面挤满了绝望的美国人,他们想找些活儿干,却发现压根儿找不着。这地方看起来就像遭到了龙卷风袭击一样,所有坏掉的汽车和垃圾都散落在地上。杰布向右驶去,离开了那堆帐篷和用硬纸板做的棚屋。他找到一个不错的地方,相当平整,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的帐篷并排搭建,而且每家都能保有一些隐私。埃尔莎把车开到他的车旁边,停了下来。“得走很远才能到河边。”洛蕾达说罢便摇了摇头,又嘀咕道,“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管那叫河。”埃尔莎假装没听见:“咱们行动起来吧,探险家们。该扎营了。”他们忙活起来。他们搭好帐篷,拖出炉子,拍打露营用的高低不平的肮脏床垫,让羽毛分布得更均匀。他们把桶堆在铜盆里,放在帐篷前,旁边放着洗衣板和扫帚。“棒极了。”埃尔莎提着两桶水走了回来,“我们又回到了起点。终于回家咯。”埃尔莎把一张报纸揉成一团,看见了上面的标题(“救济使国家财政陷入瘫痪”),然后在炉子上生了一把火。洛蕾达站在她身旁:“你知道已经开学了吧,对吧?”“嗯。”“你知道我不打算回去上学了,对吧?”洛蕾达说。埃尔莎叹了口气。她只想——真的,她一直想——做个好母亲。要是洛蕾达不能接受教育,那她怎么才能达成这个目标呢?可是,他们在加利福尼亚待了将近五个月,尽了最大的努力干活儿,埃尔莎的名下却依然只剩不到二十美元。北上去采摘作物用掉了不少汽油,挣的工钱少得可怜,买物资也得花钱,这样一来,他们根本无法继续前进。更何况冬天就要来了。他们能否活下来,得看摘棉花能挣到多少钱,而洛蕾达能摘跟埃尔莎一样多的棉花,这意味着双份的工钱。“嗯。”埃尔莎说,“我知道你得摘棉花,可安特得上学。就这么定了。”她看着女儿,“一摘完棉花,你就回去上学。”*第二天早上,洛蕾达在日出前醒来,留神听着脚步声。早上四点,她听见了自己一直等待着的那个声音:帐篷的门帘前传来了杰布的声音:“该走了。”洛蕾达和埃尔莎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此时早已穿好了衣服,她们拿起卷好的十二英尺长的帆布袋子——是她们各自花了五十美分买的——走出了帐篷。杰布和他家的男孩们,埃尔罗伊和巴斯特,正站在帐篷外。他们一行五人走到外面的主路上,拐向右边,继续走,一直走到韦尔蒂农场的第一片田地。已经有差不多四十个人在排队,其中有一些也许睡在了路边,以确保自己在队列中的位置。这群人里有男有女,还有年仅六岁的孩子;有墨西哥人、黑人、俄州佬,大多数都是俄州佬。毛茸茸的白色棉絮飘浮在空中,落在洛蕾达脸上,卡在她的头发上。一排卡车停在那里,随时准备装满棉花,它们的拖车上挂满了铁丝网。日出时,铃声响起。等着摘棉花的人群变得焦躁起来。不是所有人都能被选中。到现在为止,已经有数百人在排队了。通往棉花地的大门打开了,一个戴着高顶宽边帽的高个子红脸男人走了出来,打量着人群,在人群中走动,挑选采摘工人。“你。”他指着杰布,说道。杰布朝门口冲去。“你,”他对埃尔莎说完后,又对洛蕾达说道,“还有你……”洛蕾达冲进地里,走到分配给她的那排棉花前。她猛地拽了拽长长的帆布袋,把皮带一甩,挂在肩上。铃声再次响起,洛蕾达把手伸向最近的那株棉花,痛得大叫起来。她把手抽回来时,手上已经沾满了血。这时候,她才看到棉花上的尖刺。它们看起来像织补针。龇牙咧嘴的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动作更慢,可她仍然感受到自己的皮肤撕裂了。她咬紧牙关,继续采摘着。一连好几个小时,猛烈的阳光照射在大地上,到最后,洛蕾达只能闻到热气、灰尘和汗液的味道。她的喉咙很干,连呼吸都很痛。她把水壶里的水喝光了——水壶很烫,差点儿烫伤她——此时里面已滴水不剩。她的袋子越来越沉,手还很疼。临近中午时,她拽着身后沉甸甸的布袋,把它拖入在巨大的磅秤前排好的队列中。她解开带子,放下重物,立刻明白了队列里其他摘棉花的人为什么没有解开带子:这可不是个好主意。现在,她不得不用自己流着血、疼痛不已的双手拖着布袋朝磅秤走去。终于轮到她的时候,她双腿一软,松了口气。一个工头在她的布袋下面挂了一条链子,然后把布袋挂在秤上。“六十磅。”那个工头在一张票上盖了个章,把它递给了她,“你可以拿它去镇上兑换现金。如果你想保住工作,那就再摘快点儿。”洛蕾达取回自己的空袋子,后退几步,回去干活儿了。*九月既漫长,又炎热,还很辛苦,他们在棉花地里日复一日地干着活儿。埃尔莎的手流着血,背很疼,膝盖也受伤了。高温不断袭来。他们弯着腰,把手伸进剃刀般锋利的尖刺里摘棉桃,从黎明一直摘到黄昏。地里没有厕所,所以,每个月的某些时候,女人们会遇到些麻烦,更何况洛蕾达才刚开始来月经。尽管如此,但至少还有活儿干。一直有活儿干。到了十月中旬,埃尔莎和洛蕾达经过学习,每人每天已经可以摘将近两百磅棉花。这意味着两人一天的收入加起来有四美元。在她们看来,这可是一大笔钱,哪怕把工资的领条兑换成现金的时候,镇上会收取百分之十的费用。她们进展很慢,花了很长时间才迈入两百磅的门槛,但人人都知道,就采棉花而言,学习的速度因人而异。*十一月,天气变得凉爽宜人,最后一点儿棉花也已摘完,这时候,埃尔莎的金属钱箱里已经塞满了美钞。她囤积了食物,买来成袋的面粉、大米、豆子和糖,以及罐装的牛奶和一些熏肉。营地里没有冷藏设备,没有冰,于是她学会了新的烹饪方法——一切食材都来自袋子或是罐头。没有新鲜的意大利面或西红柿干,也没有自制的烤面包或坚果味的橄榄油。孩子们渐渐爱上了吃加了玉米糖浆的猪肉炖豆子、烤薄牛肉片、篝火烤热狗,还有撒了糖的油炸苏打饼干。洛蕾达管这些叫美式食物。埃尔莎试图尽量多为冬天囤积些物资,可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以后,她发现孩子们在晚餐时特别开心,肚子也吃得饱饱的,这让她很有挫败感。营地里的许多居民——包括杰布和他家的男孩们——又离开了,想去更远处的地里再多干几天活儿,可埃尔莎决定按兵不动,琼和她的女儿们也一样。洛蕾达也该回去上学了。这周六的早上,埃尔莎起了床,打扫了帐篷里的泥地。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一夜之间,地上就像长蘑菇一样,悄悄地冒出了一些脏东西来。她把垃圾扫到外面,拉开帐篷的门帘,让新鲜空气进来。帐篷之外,一层凉爽的灰色雾气笼罩着营地,雾气之中,大片的帐篷若隐若现。她从他们回收的废旧水果箱里拿出一份旧报纸——他们把能找到的每一张纸都放了进去——一边煮咖啡,一边看当地的新闻。香气诱使洛蕾达踉踉跄跄地走出帐篷,她的黑头发纠结在一起,刘海儿早就长到了下巴以下。“你居然让我睡到了现在!”她低吼道。“今天不用干活儿。”埃尔莎说,“你周一开始上学。”洛蕾达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把桶往炉边拉,坐了下来:“我倒宁愿摘棉花。”埃尔莎希望自己拥有拉菲的语言天赋,能像他一样侃侃而谈,编织梦想。洛蕾达现在需要这个,需要一点火花来重新点燃心中那团火焰,此前,她惨遭父亲抛弃,又遭遇了种种困难,那团火早就熄灭了。不幸的是,埃尔莎不太了解梦想,可她了解学校,也了解若是不适应校园生活,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有个想法。”她说。洛蕾达用怀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我们先吃早餐,然后去别的地方。”“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尽管女儿的绝望伤到了埃尔莎,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埃尔莎用罐装牛奶煮了燕麦粥,在上面撒了糖,就这么匆匆为孩子们做了一顿早餐,然后催他们穿衣服。到了九点钟,他们从营地出发,步行穿过一片笼罩在透明的灰色雾气中的棕色田野。“我们要去哪里,妈咪?”安特牵着她的手,问道。她很喜欢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依然会牵她的手。“去镇上。”“哦——”洛蕾达说道,“我们要去排队取我们这周挣的那一点儿钱,真是太好玩了。”埃尔莎用胳膊肘碰了碰女儿:“探险家俱乐部的成员不许在周六冒险时闷闷不乐。这是条新规则。”“谁选你当的主席?”洛蕾达问。“我选的。”安特咯咯笑了起来,“妈——咪当主席,妈——咪当主席。”他一边反复呼喊,一边走在柔软湿润的草地上。埃尔莎将一只手按在心口处:“简直太荣幸了。嗐……我真是万万没想到,女人也能当主席。”洛蕾达终于笑出声来,情绪也好了一些。他们走上主路,一直走到韦尔蒂。等他们到达那座竖着棉桃形欢迎标牌的古雅小镇,雾气早已被异常温暖的阳光驱散。远处的群山上新积了一层雪。主街两旁的树木沐浴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妩媚,尽显万般风情。“在这里等着。”埃尔莎在韦尔蒂农场办公室外说道。在里面,她排起了队,等着轮到自己兑换现金。“给你。”服务台的办事员说完后,接过她价值二十美元的领条,给了她十八美元。埃尔莎尽可能把钱卷紧,在心里计算着他们总共存了多少钱。如今看来,那似乎是一大笔钱,但她知道,到了二月,钱就剩不了多少了。但她今天不打算想这些。她回到街上,孩子们正站在一根路灯杆旁等待着。在某些时刻,她会变得格外机敏,看到孩子们时,她正好处在这样的时刻:洛蕾达,瘦得像鸡骨头似的,穿着破旧的连衣裙和不合脚的鞋子,一头蓬乱的头发越长越长,早就看不出原来的发型是什么样子了。安特,骨瘦如柴,无论埃尔莎多么努力地想让他保持干净,他的头发总是很脏,万幸的是,他还穿得下巴斯特那双旧鞋子。走过去迎接他们时,埃尔莎勉强笑了笑。她握住安特的手,沿着主街走,街上的商店今天都开着门。经过小餐馆的时候,她闻到了咖啡和新鲜出炉的糕点的味道。他们经过饲料店的时候,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一捆捆干草和一袋袋谷物的味道。目的地到了:他们今早离开营地的时候,她便想好要来这里了。贝蒂·阿尼的美容院。她每次来镇上,都能见到这个漂亮的小店,都能见到衣着入时的女人顶着时髦的发型从里面走出来。埃尔莎朝美容院走去。美容院坐落在一栋老式平房里,门前有一个围着篱笆的院子。洛蕾达停下脚步,摇了摇头:“不,妈妈。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的。”埃尔莎知道,不应该再次许下空头承诺。她也知道,不论你被打倒多少次,你都得不断站起来。她紧紧握住安特的手,推开了门。洛蕾达没有跟上去。埃尔莎知道,但还是继续往前走。别这样,洛蕾达,勇敢点儿。埃尔莎和安特走到正门口,然后她推开了门。头顶响起了丁零当啷的铃声。从里面看,美容院占据了曾经是平房客厅的整个空间。镜子前摆着两把粉色的椅子。角落里的一台机器旁,电源线像蛇一样盘了起来,堆在地上。粉色的墙壁上挂满了电影明星的照片。一个身穿白色长礼服的中年女人站在店中央,手里拿着扫帚。她看上去非常时髦,几乎时髦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她烫过的齐颌短发染成了银灰色,眉毛跟铅笔一样细。她长着克拉拉·鲍(27)似的嘴唇,涂成了法式的亮红色。见他们挤在一起,她“啊”了一声。洛蕾达溜到埃尔莎身旁,握住她的手,使劲拉了拉:“我们走吧,妈妈。”埃尔莎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女儿,洛蕾达。她十三岁了,摘了一个季度的棉花后,她周一就要开始上学了。她觉得自己会被人取笑,因为……呃……”洛蕾达在她身旁呻吟起来。“让我先跟我丈夫谈谈。”那位美容师说完后,便离开了房间。“她很有可能报警去了。”洛蕾达说,“她一定会说我们是流浪汉,甚至还不如流浪汉。”过了一会儿,那女人回到店里,面朝他们,从兜里拿出一把梳子。“我叫贝蒂·阿尼。”她一边说,一边向他们走去,高跟鞋踩在硬木地板上,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音。她在洛蕾达面前停下了脚步。她离她很近,但没有特别近。求你了,埃尔莎一边想,一边紧紧抓住洛蕾达的手,请对我女儿好一点儿。与此同时,一个穿着棕色西装的大块头男人拿着一个大纸箱,从另一个房间来到店里。“这是我丈夫,内德。”贝蒂·阿尼说。“我明白了,”埃尔莎说,“你和内德想让我们离开,回到我们这种人身边去。”内德摘下帽子。“不,夫人。我们是三〇年来这里的。那时候谋生很难,但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他把纸箱递给她,“这里面有一些外套和毛衣之类的衣服。这里的冬天可能会很冷。我们的卫生间里可以洗淋浴,有热水。请不必客气,随便用。在困难时期,洗个热水澡,有新衣服可穿,也许能帮上些忙呢。”贝蒂·阿尼对洛蕾达亲切地笑了笑:“我也明白,一个女孩儿需要换个发型来迎接上学第一天。谁都知道,就算不用操心这一切,十三岁也不是个轻松的年纪。”贝蒂·阿尼打量着洛蕾达,“你真漂亮,宝贝儿。让我来施展魔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