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福晋

你要争的,我便随你去争;你要守的,我便同你来守。

作家 阿琐 分類 出版小说 | 27萬字 | 46章
二十九
五月,河谷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地面都干了。万物生长,百花齐放。六月,棉花开出花来,需要有人修剪。正如韦尔蒂所说,头一批得到那些宝贵工作的,是住在韦尔蒂种植公司营地里的人。埃尔莎得顶着烈日,忙活好几小时。河谷里沟渠旁的大多数居民——包括杰布和他的儿子们——已经搭便车北上去找活儿干了。琼留了下来,陪着女儿们和那辆被困在地里的卡车,那是他们仅剩的家当。
今天,就在黎明前,一辆大卡车突突地冒着烟,开进了韦尔蒂的营地。还没等车停稳,排队的人们就爬了上去。一众男女坐到了车厢里,紧紧挤作一团,把帽子拉得很低,戴着手套(手套是他们不得不在营地的商店里以高得离谱的价格买来的)。
洛蕾达抬头看着妈妈,她被人挤得紧紧靠在了驾驶室后面的木板条上。卡车今早停下来时,她排在队伍中的第二个。
“记得让安特做作业。”妈妈说。
“你确定我不能——”
“我确定,洛蕾达。等棉花成熟后,你就可以去摘了,就这么定了。赶紧上学去学点儿知识,这样你就不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了。我四十岁了,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百岁的人。再说,反正学校只剩下一个星期就放假了。”
一个男人关上了车厢的门。不一会儿,卡车便突突地开到马路上,朝棉花地驶去。天气还不太热,但很快就会热起来了。
洛蕾达回到了小屋。屋子里已经开始变暖和了。尽管洛蕾达知道这是酷暑即将到来的先兆,但她依然欣赏寒冬过后的这份暖意。她打开通风管,走到轻便电炉前,开始准备她和安特早餐时要吃的燕麦粥。
阳光射进小屋时,安特起了床,踉跄着朝门口走去:“我要尿尿。”
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挠了挠自己的私处:“妈妈找到活儿干了?”
“找到了。”
他坐在他们捡来的板条箱上。吃完早餐后,洛蕾达送安特去了学校。“放学后我在小屋等你,”她说,“别在路上磨蹭。今天得洗衣服。”
“今天会是个大热天。”安特做了个鬼脸,然后走进了教室。
洛蕾达朝自己的教室走去。走到门帘前时,她听见夏普夫人说道:“今天,女生们要学习调制化妆品,男生们要做一个科学实验。”
洛蕾达叹了叹气,做化妆品。
“我们都知道漂亮女人在找对象的时候有多讨人喜欢。”夏普夫人说。
“不,”洛蕾达大声说道,“真的……不是这么回事。”
她坚决反对做化妆品。上周,女生们花了几个小时学习筛粉和揉面包,男生们则学习了如何在一个仿制的胶合板飞机驾驶舱里“飞行”,驾驶舱还带有涂了漆的仪表盘。
洛蕾达并没有经常逃课,毕竟她知道母亲非常关心教育,可老实说,她有时候实在是受不了。而且不管洛蕾达逃不逃课,夏普太太都会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她在课堂上提出的问题并不受欢迎。她躲进他们的小屋,找到最近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走出了营地。
她走到大路上,觉得脊椎直了起来,下巴也抬了起来。她挥舞着双臂,往镇上走去。还有什么比逃课去图书馆更好的呢?这周,她读了《共产党宣言》,渴望找到一些同样能启发她的书。奎斯多尔夫太太曾跟她提到过一本,是一个叫霍布斯的男人写的。
今天,主街上很热闹。穿西装的男人和穿春装的女人走向了电影院。遮檐上写着:镇民大会。
洛蕾达走进图书馆,直接去了前台。
她把书给了奎斯多尔夫太太。
“我们能从这本书里学到些什么呢?”奎斯多尔夫太太小声问道,不过似乎也没有其他人在这里。大多数日子里,图书馆都空荡荡的。
“讲的不外乎是阶级斗争,对吧?从古至今,农奴都在反抗地主。马克思和恩格斯说得对。如果只有一个阶级,人人都为了大家的利益而工作,那么这个世界会更美好。我们不会让像种植大户那样的人赚到所有的钱,也不会让像我们这样的人干所有的活儿。在我们挨饿的时候,那些富人却越来越富了。”
“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奎斯多夫太太点了点头,“大意就是如此。不过,又有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管用呢。”
“嘿,电影院里是怎么回事?我以为那里关门了。”
奎斯多尔夫太太扭头向窗外望去:“在开镇民大会。我猜你会说,这是政治活动,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的政治活动。”
“他们会让我进去吗?”
“会议是对公众开放的,不过……好吧……有时候,最好还是从友好且安全的历史角度切入,去研究政治。真实的政治可能会很丑陋。”
“他们怎么能阻止我进去呢?我现在是这个州的居民了。”
“嗯,可……好吧,小心点儿。”
“请放心,我很小心的,奎太太。”洛蕾达说。
图书馆外,六月的烈日照射着大地。她走出小街,走到主街上,经过了一个外面排着长队的救济站。
洛蕾达混入穿着讲究的人群中,进了电影院。电影院里,红色的天鹅绒幕布环绕着高高的舞台。雕工复杂的木建部分在鎏金装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惹眼。不出几分钟,大多数的座位上都有了人。
洛蕾达坐在过道上的一个座位上,旁边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帽子,正在抽烟的男人。香烟的气味让她觉得有点儿恶心。
一个男人走上舞台,站在了讲台后面。
人群安静了下来。
“感谢诸位的到来。我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一九三三年,联邦紧急救济署成立,旨在为来到本州的人们提供临时帮助。可我们不知道这里会成为移民的天下。再说,又有谁知道他们之中居然会有那么多品行不端的人呢?又有谁知道他们居然打算靠救济生活呢?多亏了FDR对商业的支持,我们已经不再提供联邦救济,但州政府还在给在这里待满一年的人发钱。坦率地说,州政府的确没有足够的资源来满足这种需求。”
品行不端?
人群中有个男人站了起来:“我们听说他们不打算摘棉花了。他们凭什么这么做?他们靠救济金便过上了好日子。那些钱可都是我交的税!”
“要是没有足够的劳工来给我们摘棉花,那该怎么办?”
“联邦政府在阿尔文为移民们修建了一个该死的帐篷营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里会成为煽动分子的温床。我听说他们正在讨论给自己争取该死的医疗保健权利。”
又一个男人站了起来。洛蕾达认出那是韦尔蒂先生。他喜欢挺起胸脯穿行在营地中,而且老是瞧不起他手下那些劳工。
“该死的救济工作人员简直把俄州佬给宠坏了。”韦尔蒂说,“我建议,我们应该在采摘棉花的季节停止发放一切救济金。万一他们特别想成立工会呢,那该怎么办?我们可承受不起罢工的代价。”
罢工。
讲台上的那个男人伸出双手,示意听众们安静下来:“所以我们今天才会来这里。当局和你们一样担心。我们不会让庄稼——或者你们的净利润——遭受损失。政府知道庄稼对于我们的经济有多重要。我们也知道,控制营地里的疾病同样重要,这样我们自己的孩子们才会安全。我们需要修建一所移民学校、一座移民医院,让他们自个儿待着去。”
“那些该死的激进煽动分子这个星期来我农场闹过事。我们必须赶在事情发生前阻止罢工。”
一个男人大步走过过道,仿佛他是这地方的主人。他穿着满是灰尘的过时西装外套。洛蕾达看清楚了那人是谁,坐得更直了。
杰克。
“他们都是美国人。”杰克说,“难道你们一点儿也不觉得羞耻吗?棉花成熟时,你们随随便便就逼着他们拼命干活儿;可棉花一旦摘完,你们又会像丢垃圾一样抛弃他们。你们总是这么对待给你们采摘庄稼的人。钱,钱,钱,你们只关心钱。”
在场的听众们此起彼伏地叫骂着,仿佛在相互比拼。人们站了起来,大喊大叫,愤怒地挥舞着拳头。
“如果一个人每摘一磅棉花只能挣一分钱,那他肯定养不活自己的家人。你们很清楚这一点,并且感到害怕。你们确实应该感到害怕。狗要是总被人踢,时间久了,也是会咬人的。”杰克说。
两个警察冲了进来,其中一个抓住杰克,将他拖了出去。
洛蕾达跑到外面,阳光太过刺眼,她眨了会儿眼。传单卡在人行道上,卡在路边,在街道上随风飘来荡去。工人们团结起来,做出改变!
杰克四肢摊开,躺在地上。他的帽子掉了,落在他身旁。
“杰克!”洛蕾达大喊着跑到他身旁,跪了下来。
“洛蕾达。”他抓起帽子,用力扣在头上,然后站了起来,缓缓对她笑了笑,“我的小共产党员,你还好吗?”
血从他太阳穴上的伤口里流了出来,他都这样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突然响起了一阵警笛声。
“来吧,”杰克说罢,便抓住了她的胳膊,“我这周坐的牢够多了。”他把传单收起来,拉着她穿过街道,进了一家餐馆。
洛蕾达坐上他旁边的凳子。她拿起一张餐巾,轻轻擦拭着他太阳穴上的血迹。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潇洒?”
“这一点都不好笑。”她说。
“嗯,是不太好笑。”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给洛蕾达点了一杯巧克力奶昔。
“棉花的价格跌了。这对这个行业来说是坏事,对劳工来说也是坏消息。种植商们都紧张起来了。”
洛蕾达边吃着加了奶油、味道很甜的奶昔,边发出啧啧声,吃得太快,头都痛起来了。“所以他们才开了这个会,还在会上骂我们?”
“他们之所以骂你们,是因为不愿意把你们和他们当作一类人。他们担心你们会组建工会,要求涨工资。所谓的‘阻挡流浪汉’——也就是关闭本州边境——政策已不复存在,因此移民们又一次拥入了这个州。”
“他们不愿意给我们足够的工钱,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
“说得对。”
“怎么才能让他们给我们足够的工钱呢?”
“你们必须努力争取。”他顿了顿,看着她,努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嘿,孩子,跟我说说,你妈妈怎么样了?”
*
在烈日下辛苦劳作了十个小时之后,埃尔莎从卡车上爬了下来。她手上还戴着手套,一只手里拿着领条。没多少钱,但聊胜于无。商店在把领条兑换成偿还债务的额度时会收取营地居民百分之十的手续费,但他们不能在别处把领条兑换成现金。如果他们想要现金,不想兑换额度,那他们得付利息。所以,尽管他们挣得很少,但实际上还会少拿百分之十。她筋疲力尽,手和肩膀都疼得厉害,走到了商店门口,走了进去。她一进去,铃铛便“丁零当啷”响了起来,刺痛了她的神经。在这个地方,她能想到的,只有她不断增长的债务以及无法摆脱这一困境的残酷现实。
柜台后站着一个新店员,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十号小屋。”她说。
那个新店员打开账簿,看了看领条,记下了她挣得的数额。她转过身去,从身旁的货架上挑选了两罐牛奶。她很不乐意按照他们的标价来付钱,但安特和洛蕾达需要牛奶来保持骨骼强健。“把这个记在我的账上。”她头也没回地说道。
她加入其他女人的行列,排队等着上厕所。通常她都会和周围的女人搭讪,但在棉花地里待了十个小时以后,她已经没气力这么做了。
等到终于轮到她时,她走进了又黑又臭的卫生间,上完了厕所。
她在外面的水泵旁洗了手,然后朝自己的小屋走去。一个工头跟着她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听栅栏旁的两个男人说话。最近,这种情况出现得越来越多——种植商们会派密探去听一听劳工们不在地里时都说了些什么。
在小屋门口,她顿了顿,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在开门时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你们好啊,探险——”
她愣住了。
杰克坐在埃尔莎的床上,向前弓着身子,像是在给安特讲故事,安特坐在他前面的水泥地板上,盘着腿,看起来听得非常认真。
“妈!”安特一跃而起,说道,“杰克正在跟我们讲好莱坞。他见过一群明星。我说得没错吧,杰克?”
埃尔莎看见她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摞传单。工人们团结起来,做出改变!
杰克站了起来:“我今天在镇上遇见了洛蕾达。她邀请我来了这里。”
埃尔莎看着洛蕾达,洛蕾达适时地红了脸,埃尔莎说:“洛蕾达在镇上,在本该上学的日子。真是有趣。而且她邀请了你——一个共产党——拿着传单,回到了我们的小屋。她想得可真周到呢。”
“我逃课去了图书馆。”埃尔莎把牛奶收好时,洛蕾达说道,“妈妈,夏普夫人在教班上的女生做化妆品。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买不起书,吃不饱饭了,还有什么心思做眼线笔呢?”
“洛蕾达跟我说你最近一直很辛苦。”杰克边说边朝她走去,“今天确实很热。”
“现在还是很热。不过我很幸运,毕竟我得到了这份工作。”她说。等他离她很近,听得见她的低语时,她又说:“你来我们这儿,会给我们带来危险的。”
“我答应了孩子们要和他们一起来一场大冒险。”他也小声答道,“安特说你们有个探险家俱乐部,我能加入吗?”
“求你了,妈妈。”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只要他们愿意,他们的耳朵可以像豺狼一样灵敏。”埃尔莎说。
“求——你啦。”
“好吧,好吧。可我应该给我们做些——”
“不,”杰克说,“你们现在由我来照顾。我在外面的马路旁等你们。我的卡车停在那里。最好还是别让人看见你们跟我在一起。”
“我也觉得我们最好别跟你待在一起,这一点我很肯定。”埃尔莎说。
洛蕾达跳了起来,把杰克领到门口,等杰克出去后又关上了门。她慢慢转过身来,做了个鬼脸:“至于学校嘛——”
说实话,埃尔莎眼下又热又累,根本不关心逃课的事情。她洗了把脸,把脸擦干,又梳了梳头发。“我们明天再谈这件事。”她让安特转过身去,然后脱下衣服,穿上她从救世军那里得来的那件漂亮的棉布连衣裙。
他们离开小屋,走到主路旁,杰克的卡车就停在那里。
一路上,她总担心有人在监视他们,可她并没有看见附近有任何形迹可疑的工头。
他们挤进了杰克那辆旧卡车。埃尔莎抱着安特,让他坐在她腿上。
“我们出发啦!”安特说道。这时,杰克把车开到了马路上。
没过多久,他们拐上了废弃的旅馆所在的那条路。“在这里等着。”他把车停好,跳下卡车,走进一家墨西哥小餐馆,餐馆里很热闹,里面的人似乎都只能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个篮子走了出来,把篮子放在了卡车的车厢里。
驶离镇子很远以后,他们拐上了一条埃尔莎从来没有走过的路。这条路一路蜿蜒向上,通到了山脚下。
最后,杰克让卡车靠边,停在一大片草地的边上,旁边还停了十几辆汽车。人们在新栽的林子里散步,孩子们和宠物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埃尔莎可以看到三片湖,其中一片湖上星星点点地布满了载着游客的明轮船(10)。人们沿着湖岸游泳,笑着戏水。在左边的一片树林里,一支乐队演奏着吉米·罗杰斯(11)的歌曲。沿岸摆着一连串特许摊位。空气中弥漫着红糖和爆米花的味道。
就像回到了过去。埃尔莎想起了拓荒者纪念日,想起了她和罗丝花了一整天时间张罗饭菜,想起了托尼拉小提琴,人人都跳着舞。
“这里有家的感觉。”洛蕾达在她身旁说道。
埃尔莎抓住女儿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开了。
孩子们跑向了湖边。
“真美啊。”埃尔莎说。
杰克从车厢里取来篮子:“公共事业振兴署(12)用FDR提供的资金建了这个地方。振兴署让人们有了工作,还给他们开出很高的工资。今天是开幕日。”
“我本以为你们这些共党分子讨厌美国的一切呢。”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严肃地说,“我们认同新政。我们相信,所有人都应该享有公正的待遇、合理的工资、均等的机会,这些不仅仅是富人的特权。我觉得,最先提出这个说法的,是导演约翰·福特(13),是在新创办的好莱坞反纳粹联盟的一次早期会议上提出的。”
“你还挺严肃的。”她说。
“严肃的事情就应该严肃对待,埃尔莎。”他挽住她的胳膊,在公园里散起步来,“不过今天用不着这么严肃。”
埃尔莎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在对她破旧的衣服,光着的腿,不合脚的鞋子评头论足。
一个穿着蓝色绉纱裙的高个女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她的手戴着手套,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提包。她转过头去,轻轻用鼻子嗅了嗅。
埃尔莎停下脚步,觉得很羞愧。
“那个丑婆娘没有权利评判你。你也盯着她看,看她还敢不敢盯着你看。”杰克说完便催她继续往前走。
她爷爷也会对她说同样的话。埃尔莎不禁笑了起来。
他们走到湖边,坐在草地上。安特和洛蕾达正在齐膝深的水里玩水。埃尔莎和杰克脱下了鞋子,杰克把他的帽子放在了一旁。
“你让我想起了我妈妈。”他说。
“你妈妈?我已经这么老了吗?”
“我这是在赞美你,埃尔莎,相信我。她是个厉害的女人。”
埃尔莎微微一笑:“我可算不上厉害,但我近来很乐意接受别人的赞美。”
“我常常想知道,我母亲是怎么做到的,是怎么在这个国家活下来的,要知道,她是个单亲妈妈,几乎不会说英语,带着一个孩子,丈夫也不在身边。我很讨厌别的女人对待她的那种态度,也很讨厌她老板对待她的那种态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
“你也许觉得她很孤独,担心你一个人还不足以让她感到不孤独。相信我,我知道孤独是怎么回事,而且我很肯定,是你将她从孤独中解救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边沉默,一边端详着她:“我已经很久没有谈论过她了。”
埃尔莎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她的笑声。多年来,我一直想弄明白有什么事情会让她笑起来……现在,我在这里看见了你,和你的孩子们在一起……我感受到了你对他们的爱意,于是我觉得自己有些理解她了。”
埃尔莎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很坚定,有一种探寻的意味,仿佛他想了解她。
“快到水里来陪我们,妈咪!”安特边朝她挥手,边说道。
埃尔莎很感谢孩子们能让他俩分心,便趁机移开目光,朝孩子们挥了挥手。“你们知道我不会游泳的。”
杰克起身后把埃尔莎拉了起来。他俩离得很近,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吹拂到她嘴唇上。“我没骗人,真的。”她说,“我真不会游泳。”
“相信我。”他拉着她往水里走。她本应该挣扎一番,可事实上,他们已经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
在岸边,他抱起她,把她抱进了水里。
凉水拍打着埃尔莎的背,紧接着,突然间,她虽然还在他怀中,却到了水里,凝望着明亮的蓝天。
我漂起来了。
她觉得自己没了重量,既能感受到阳光,又能感受到湖水,既觉得凉快,又觉得热,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在那壮丽的一刻,世界消失了,她在另一个地方,在此刻之前,抑或在很久以前。她不饿、不累、不怕,也不生气。她就这么存在着。她闭上眼,多年来头一次感到平静,感到安全。
等她睁开眼睛时,杰克正低头注视着她。他弯下身来,离她那么近,近到她都以为他会吻她了,可他却低声说道:“你知道自己有多美吗?”
她觉得他明显是在开玩笑,想一笑了之,却无法在他注视她的时候发出声来。过了一会儿,她的沉默让那一刻变得尴尬起来。可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本该说些什么。
他将她抱回长满草的岸边,放下了她,把她留在那里。她一边颤抖着,一边被他的那番话以及她对他突然产生的感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拿着一条披肩毛毯回到岸边,把毛毯裹在她的肩膀上。他打开篮子,唤孩子们过来,孩子们跑上岸来,身上的衣服还滴着水。
安特瘫倒在埃尔莎旁。她把他拉了起来,也给他裹上了毯子。
杰克打开篮子,拿出几瓶可口可乐,以及一些玉米面团包馅卷,里面包着豆子、奶酪和猪肉,还加了美味辣酱。
这是他们这些年来过得最快活的一天,上一次这么快活还是在沙尘暴、干旱和大萧条出现以前。
过了很久以后,等到公园里没了人,天空暗了下来,星星开始闪烁时,洛蕾达才说道:“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想起什么来了?”
“想起家来了。”洛蕾达说,“我发誓,我都能听到风车的声音。”
可那只是水声,水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的声音。
“我很想家。”安特说。
“我确定他们也很想我们。”埃尔莎说,“我们明天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我们度过了非常美好的一天。”她看着杰克。“谢谢你。”
“别客气。”
这样的交流让她感到既奇怪,又亲密。也许是他看她的那副模样,或者他的眼神让她有了这种感觉。她很想说,你吓到我了,但这么做很可笑,再说,这很要紧吗?就这么一天而已,就这么一个假期而已。
“现在……”
她没必要说完这句话。杰克站了起来,安特和洛蕾达也站了起来。他把他们安置在卡车的车厢里,然后为埃尔莎打开了驾驶室的门。
回营地去。重回真实的生活。
回家的路既漫长,又孤独,还很曲折。在脑海中,埃尔莎与他展开了十几场谈话,找了些零碎的话题聊,但实际上,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很困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今天,她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可她对这样的事情有多了解呢?想象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只会让她自取其辱,她不愿意这么干。
在韦尔蒂营地的入口处,杰克把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埃尔莎看着他穿过车灯射出的黄色光芒,为她把门打开。
她下了车,他握住了她的手。
“我马上就要去萨利纳斯了,打算组织那里的工人成立工会,也许会去罐头厂看看。我要离开一阵子,所以……”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就这么……跑了。我不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来的。”
“你这人真奇怪,居然会对一个你不怎么认识的女人说出这种话来。”
“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我正在努力改变这一点,埃尔莎。我想了解你,如果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你吓到我了。”她说。
“我知道,”他依然握着她的手,“种植商们很害怕,镇上的人很生气,州里正在榨取大家的血汗钱,人们很绝望。局面很不稳定,得做出一些改变了。上次冲突爆发时,工会有三名组织者丧了命。我不想让你陷入危险。”
有趣的是,埃尔莎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她害怕的,是他这个人,是他看着她时她感受到的那些事情,是他所唤醒的她心中的那些情绪。
“难道你不是工会的组织者吗?”她问。
“我是。”
这让她头一次意识到,他正在将自己置于险境:“这么说来,需要小心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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