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福晋

你要争的,我便随你去争;你要守的,我便同你来守。

作家 阿琐 分類 出版小说 | 27萬字 | 46章
阴凉处已有一百零四度(17),井里的水都快干了。水箱里的水必须小心保存起来,一桶一桶地提到屋里去。到了晚上,他们把能找来的水都给了动物喝。
埃尔莎和罗丝精心照料的蔬菜都已死掉。每一株植物都遭受了不久前的风沙和无情的阳光的连番摧残,要么被连根拔起,要么枯萎而死。
她听到罗丝走到了她身旁。
“没必要浇水了。”埃尔莎说。
“是啊。”
埃尔莎从婆婆的语气里听出来她特别伤心,希望自己能说些什么来让她好受点儿。
“你今天一直特别安静。”罗丝说。
“不像是平时话很多的我吧。”埃尔莎不想聊这些,于是说道。
罗丝用肩膀碰了碰埃尔莎的胳膊:“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当然,不用跟我讲大家都知道的事。”
“洛蕾达很生我的气。一直都很生气。我敢发誓,不管我打算说什么,我甚至还没开口,她都会生气。”
“她也到了那个年纪了。”
“我觉得,就算是那个年纪的人,也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罗丝凝视着远方荒废的田地。“我儿子,”她说,“太蠢了(18)。他给她灌输了很多不切实际的梦想。”
“他不太开心。”
“胡扯,”罗丝不耐烦地说道,“又有谁开心呢?瞧瞧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吧。”
“我的父母,我的家人。”埃尔莎小声说道。这些事情她很少谈论,这是一段无法用言语去述说的痛苦回忆,更何况,就算说出来也无济于事。洛蕾达最近对埃尔莎的态度让她想起了早年那些令她心痛的往事。埃尔莎记得,那天,她带着裹在粉色襁褓里的洛蕾达去了她父母家,希望她结婚后,他们会再次接受她。埃尔莎之前花了几周时间,给宝宝做了一条可爱的粉色连衣裙,又给裙边镶上了花边。她还织了一顶与裙子相配的帽子。最后,她借来卡车,独自开车去了达尔哈特,把车停在了后门。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每一刻:走在小路上,玫瑰的气味,所有的花都盛放着,湛蓝的天空,围着玫瑰嗡嗡飞的蜜蜂。
她觉得既紧张,又骄傲。如今她已是别人的妻子,还生了个女婴,那女婴特别漂亮,连陌生人见了都会对她评价一番。
敲门。脚步声,是鞋跟踏在硬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妈妈应的门,她穿着去教堂时穿的衣服,戴着珍珠。爸爸穿着棕色的套装。
“看啊。”埃尔莎说道。她笑起来有些勉强,虽然不想流泪,眼里却还是噙满了泪水,“这是我女儿,洛蕾达。”
妈妈伸长脖子,低头端详起洛蕾达那张完美无缺的小脸来。
“你瞧,尤金,她皮肤可真黑啊。真丢我们的脸,赶紧带她走吧,埃尔西诺。”
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埃尔莎决定再也不见他们,再也不和他们说话,可即使是这样,他们弃她而去这件事还是给她带来了挥之不去的痛。很明显,哪怕你很明事理,你也没办法不去爱一些人,没办法不需要他们的爱。
“嗯?”罗丝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她。
“洛蕾达对我的看法是不是和我父母一样?在他们眼中,我从来就没做对过任何事。”
“你还记得洛蕾达出生那天,我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埃尔莎几乎微笑了起来:“你说,她会比任何人都爱我……会让我爱得发狂,也会给我的灵魂带来考验,对吧?”
“对(19)。你瞧瞧,我说得很有道理吧?”
“我想,还算有几分道理吧。她确实伤了我的心。”
“嗯。我也考验过我那可怜的妈妈。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在你快要死去的时候,爱意才会出现。上帝就是这么残忍。你是不是太过伤心,都不敢去爱了?”
“当然不是。”
“那你就继续爱吧。”她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母爱就是这么回事。“难道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只是觉得……有些难受。”
罗丝沉默了一会儿,末了,她说道:“嗯。”
远处的麦田里,托尼和拉菲正在辛勤劳作,将冬小麦种在地表上满是面粉似的尘埃、地表下坚硬无比的土地里。三年来,他们一直在种小麦,祈求雨水到来,但收效甚微,结果地里什么庄稼也没长出来。
“这一季的情况会好一些。”罗丝说。
“我们还可以卖牛奶和鸡蛋,还有肥皂。”对她们来说,不起眼的高兴事也很重要。埃尔莎和罗丝都很乐观,两个乐观的人走到一起,有了共同的信念,觉得比起以前,日子要更有盼头,她们也更有毅力。
罗丝用一只胳膊搂住埃尔莎的腰,埃尔莎顺势靠在了这个矮小的女人身上。从洛蕾达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么多年来,罗丝一直在各方各面扮演着埃尔莎母亲的角色。虽然她们没有公开表达爱意,也没有促膝长谈、互诉衷肠,但两人早有了默契,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她们沉默地将各自的生活交织在一起,用的是不习惯聊天的女人特有的方式。她们日复一日地一起劳作,一起祈祷,一起支撑着日益壮大的家庭度过农场上的艰难岁月。埃尔莎失去她的第三个孩子——是个儿子,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死了——时,罗丝抱着她,任由她哭泣,说道,有些人的性命我们是保不住的,上帝做决定时不会考虑我们的感受。后来,罗丝头一回谈到自己死掉的孩子们,告诉埃尔莎,终有一天,在干杂活儿的时候,在某个时刻,丧子之痛也会变得可以承受。
“我去给动物喂水。”埃尔莎说。
罗丝点了点头:“我去试试看能不能犁地。”
埃尔莎从门廊抓起一个铁桶,擦掉了里面的沙砾。她在水泵前戴上手套,以免双手被灼热的金属烫伤,然后打了一桶水。
她小心翼翼地提着晃来晃去的水桶往屋里走,生怕把宝贵的水洒出来,快到谷仓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锯片在金属上的摩擦声。
她慢下脚步,仔细听着,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放下水桶,绕过谷仓的角落,看见拉菲站在地上新出现的一道裂缝旁,胳膊支在耙头上,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他那张沮丧的脸。
他在哭。
埃尔莎朝他走去,默默站在了他身旁。她一直都不善言辞,在他面前也一样。她总担心说错话,担心在她想要接近他时反倒推开了他。他很像洛蕾达,总是喜怒无常,又极易冲动。那些她难以控制也无法理解的情绪让她感到害怕。她干脆闭上了嘴。
“我不知道我还能忍受这一切多久。”他说。
“就快下雨了。等着吧。”
“你怎么就不会伤心呢?”说完,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埃尔莎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身为父母,为了孩子们,就得一直坚强下去。难道说,他其实另有所指?“因为孩子们并不需要伤心的父母。”
他叹了口气,于是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
那年九月,热浪呼啸而来,席卷了大平原,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地把夏天幸存下来的一切都烧了个干净。
埃尔莎再也没有睡过好觉,或者说,她再也睡不着了。她饱受噩梦的折磨,梦里净是些瘦骨嶙峋的孩子和奄奄一息的庄稼。牲口们——两匹马,两头牛,全都骨瘦如柴——靠吃野生的带刺俄罗斯蓟活了下来。他们收获的少量干草几乎用完了。动物们能一动不动地一连站上好几个小时,仿佛害怕多走一步会要了自己的命。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温度达到了一百一十五度(20),它们的眼神会变得很呆滞,目光会变得很茫然。家里人尽可能将一桶桶水提到畜栏去,可水总是太少。每一滴从井里打来的水都得小心保存。鸡很少走动,没什么精神。它们蹲在泥地里,看起来像一堆羽毛,受到打扰时甚至懒得尖叫。鸡还下着蛋,每颗蛋都像一块金子,不过埃尔莎担心每颗蛋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颗。
今天,她像大多数早晨一样,在公鸡打鸣前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尽量不去想死气沉沉的菜园子、干涸的土地,抑或即将到来的冬天。阳光一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她便坐起来,读了一章《简·爱》,让熟悉的文字抚慰自己。接着,她把小说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以免吵醒拉菲。穿好衣服后,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睡梦中的丈夫。昨晚,他一直在谷仓待到深夜,最后带着一股威士忌味道,跌跌撞撞地上了床。
她也一直没睡,可他俩都没有向对方寻求慰藉。她猜,他俩都不知该怎么办,他俩从来没学过该如何安慰对方。或者说,生活已经如此艰难,已无法从中找到一丝慰藉。
她知道,两人的感情原本就不深,如今更是越来越淡。过去的几周,她注意到他对她越发冷淡。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从沙尘暴毁了他们的农田,让他们的工作量变成原来的三倍的时候开始的吗?还是从他和他父亲种下冬小麦的时候开始的?
他睡得很晚,要么像读冒险小说一样看报纸,要么盯着窗外看,要么研究地图。等他终于跌跌撞撞地上了床,他又会翻过身去不理她,倒头便睡。他睡得特别沉,有时候她甚至担心他会在晚上死掉。
昨晚,他照例很晚才上床,此时她已躺在黑暗之中,渴望他能面向她,爱抚她,可即使他这么做了,他俩还是始终未能得到满足。两人亲热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甚至没有小声说出自己的需求,他很快便完事了,仿佛还没开始便已反悔。埃尔莎有时觉得,自己在做完爱后比做爱前更加孤独。他说自己之所以疏远她,是因为她很容易怀孕,可她知道,真相实际上更加残忍。说到底,还是和往常一样:因为她不够漂亮。因此他才会在夫妻生活方面遇到一些困难。而且她显然在床上的表现不太好,所以他才会匆匆了事。
早年间,她曾梦想着自己会大胆靠近他,改变他们彼此爱抚的方式,用她的手和嘴去探索他的身体。后来,她从幻梦中醒了过来,备感沮丧,觉得自己的欲望愈发膨胀,却无法表达、也无法同他人述说这种欲望。她一直在等他能有所察觉,看到她,伸出手来,一等就是好多年。
可最近,这个梦想似乎变得愈发遥不可及。或许这些天来她只是太累了,累得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圆梦。
她离开卧室,走到过道上。她在每个孩子的卧室门前都会停下脚步,往门里看。睡梦中的他们神态很安详,看得她很揪心。在这样的时刻,她总会想起小时候快乐的洛蕾达,那时候,她总爱笑,总喜欢张开双臂让妈妈抱一抱。那时候,埃尔莎还是洛蕾达在这世上的最爱。
她走进厨房,厨房里散发着一股咖啡和烤面包的味道。她的公婆也睡不着觉了。他们像她一样,抱有一种未经证实的希望或信念,觉得多干些活儿就能拯救他们。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很快喝掉,洗好咖啡杯,穿上她那双棕色的鞋——鞋的后跟都快磨没了——又抓起了她那顶太阳帽。
屋外,她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遮在眼前,眯着眼看着刺眼的太阳。
托尼趁着早上还没那么热,已经忙活起来。他正在堆仅有的一点儿干草,他之所以这么早就开始干活儿,是因为他担心下午太热,会要了他们那两匹马的命。两匹阉马的腿脚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它们实在太饿,便低声呻吟起来,那声音足以让埃尔莎掉泪。
埃尔莎朝公公挥了挥手,公公也朝她挥了挥手。她戴上帽子,在户外厕所稍做停留,然后把水一桶桶地拖到厨房,准备用水洗衣服。再也没必要给果园和菜园浇水。提完水后,她的胳膊很痛,流了不少汗。最后,她去了自己那个小小的菜园。她在厨房窗户正下方辟出了一块方形空地,早上,那里会笼罩在一块狭长的阴影之下。地实在太小,种不了有价值的东西,于是她种了一些花籽。她只想拥有一小片绿地,哪怕是一抹绿意也行。
她跪在满是粉尘的泥土上,重新摆放她放在那里的石头,为了划定菜园的范围,那些石头之前摆成了半圆形。上一次的大风把一些石头吹离了原本的位置。依然在菜园中央屹立不倒的,是她心爱的侧花卷舌菊,它有着修长的棕色根茎和绿得有些扎眼的叶子。
“要是在这波热浪过后,你还能活下来,那天气很快就会凉快下来。”埃尔莎说罢,给地上浇了几滴宝贵的水,眼见着地面立马变暗,“我知道你很想开花。”
“又在和你的小伙伴说话呢?”
埃尔莎屁股靠在脚后跟上,抬起头,一时间让刺眼的阳光晃了眼。
拉菲站在黄色的光晕下。这些天他很少刮胡子,于是他的下半边脸长满了浓密的深色胡楂儿。
他单膝跪在她身旁,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她能感受到他手心有些湿,也能感受到他的手在抖,这全都拜他昨晚喝的酒所赐。
她情不自禁地靠着他的手,刚好让他觉得她还属于他。
“对不起,希望我进来时没吵醒你。”他说。
她转过身来。她的草帽的帽檐碰到了他的,发出了刮擦声。“没关系。”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这一切的。”
“这一切指的是?”
“我们的生活。到处寻找残羹剩饭,忍饥挨饿。我们的孩子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最近这段日子,和很多人相比,我们的手头都要更宽松些。”
“那是你要的太少了,埃尔莎。”
“听你这么说,仿佛这是一件坏事呢。”
“你是个好女人。”话从他口里说出来,不禁让人觉得这仿佛也是一件坏事。埃尔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就在她因为困惑而沉默不语时,他缓慢而疲惫地站了起来。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她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一个不够漂亮的高个女人,皮肤被太阳晒伤了,都开始脱皮了,嘴巴太大,眼睛似乎吸收了上帝分配给她的所有颜色。
“我得去干活儿了。”他说,“都已经这么热了啊,该死,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埃尔莎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一边想着,回头啊,冲我笑一笑吧。可他没有,最后,她不再干等在那里,于是走进厨房,洗起衣服来。
*
拓荒者纪念日的首次庆典于一九〇五年举行,那时候,孤树镇还是一片长满了蓝绿色野牛草的辽阔平原,XIT牧场因此雇了一千名牛仔。有不少自农耕读到了宣传手册,纷纷慕名而来,手册上说,他们肯定能种上婴儿车大小的卷心菜,还有小麦。无须灌溉便能种植所有作物,这就是所谓的旱作农业。手册上还说,他们肯定能在这里感受到它的魅力。
果真如此。
洛蕾达很清楚,这样的宴会实际上只跟男人有关系,他们很会自娱自乐。
“你看起来真漂亮。”妈妈一边说,一边走进了洛蕾达的卧室,甚至连门都没敲。洛蕾达见妈妈闯了进来,顿时感到很烦躁。她很想气冲冲地谈一谈隐私这个话题,却忍住了。
妈妈走到她身后,一时间,两人的脸都映在了洛蕾达的盥洗台上方的镜子里。洛蕾达的皮肤晒得很黑,黑色的头发剪得很齐,而母亲的脸色很苍白,特别引人注目。妈妈的皮肤为什么从来没有晒黑过呢?为什么总被晒伤,总在脱皮呢?她甚至都懒得打理头发,顶多把头发编成一个冠。即便如今的日子很不好过,斯特拉的妈妈也总是化着妆,把头发扎好、卷起来。
妈妈甚至都没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一些。她穿的那条连衣裙——一条用面粉袋做的印花居家裙,上身有一排纽扣——至少大了一个尺码,这样只会显得她更高更瘦。
“很抱歉,没办法给你做条新裙子,或者至少给你买几双新袜子。等明年吧。等下雨的时候。”
洛蕾达无法想象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洛蕾达从母亲身边走开,抚平了她颇费了一番心思烫卷的齐颌短发,然后拨弄起刘海儿来:“爸爸在哪儿?”
“他在拴马车。”
洛蕾达转过身来:“斯特拉能在这里过夜吗?”
“当然可以。”妈妈说,“不过你得在早上做家务活儿。”
洛蕾达特别开心,她甚至抱了抱母亲,可妈妈抱得太久,太过用力,反倒扫了她的兴。
洛蕾达猛地挣脱了母亲的怀抱。
妈妈看起来很伤心。“赶紧下楼。”她说,“去帮奶奶打包饭菜。”
洛蕾达箭一般冲出卧室,匆忙下楼进了厨房,奶奶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正在打包一锅意大利蔬菜汤。桌上摆着一盘奶油甜馅煎饼卷,卷饼里包着放了很多糖的意大利乳清干酪。只有意大利家庭才会吃这两样东西。
洛蕾达用一块擦碗布盖住那盘甜点,拿着出了门,朝马车走去。她爬到马车车厢里,紧挨着父亲坐着,父亲用一只手搂住了她,把她抱得紧紧的。奶奶和爷爷坐在了前边。妈妈最后一个上了车,也坐到了车厢里。
安特紧紧依偎着妈妈,不停说着话,一家人快到镇上时,他特别激动,扯着原本就很尖的嗓子尖叫个不停。洛蕾达注意到,爸爸非常安静,一点儿也不像平时。
孤树镇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座贫瘠的小镇坐落在如同桌子般平坦的平原上,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塔矗立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下。
镇上曾一度兴起一股爱国主义热潮。洛蕾达记得,每次大家聚会时,老人们常常谈起第一次世界大战。谁打过仗,谁牺牲了,谁种麦子养活了军队。那时候,人们会借拓荒者纪念日表达自己的自豪之情,赞美自己的苦干精神。美国人!民富国强!他们把红、黄、蓝三色彩旗挂在大街上的商店里,把美国国旗插在花盆里,把爱国口号写在窗户上。男人们聚在一起,喝酒抽烟,称赞对方打了胜仗,把牧场变成了农田。他们喝着自制的烈酒,用小提琴和吉他演奏音乐,而所有的活儿都得女人干。
或许只有洛蕾达自己这么觉得。为庆典做准备的那一周里,妈妈和奶奶做的饭菜、自制的通心粉、洗的衣服都比平时多,还得补好每一件要穿的破衣服。不管日子有多难,不管手头有多紧,妈妈都希望她的孩子们看起来很体面。今天,没见到彩旗(她猜,人们因为天气太热,所以才没挂彩旗,抑或是某个女人终于说道,有这个必要吗?),花盆里没见到花和国旗,也没见到爱国标语。洛蕾达只看见流浪汉聚集在火车站附近,穿着破衣服,后面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却一分钱也没有,这叫插上了胡佛旗。破了洞的鞋叫胡佛鞋(21)。大家都知道谁应该为大萧条负责,却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一难题。
马车“嘚嘚嘚”地行驶在主街上。只有两辆汽车停在这里。两辆车都属于银行经理。这些天,人们管他们叫“银行歹徒”,因为他们骗走了那些辛勤劳作的人的土地,然后宣告破产,关门大吉,就这样留下了人们原本以为存在银行里会很安全的钱。
奶奶驾着马车来到校舍前,停在了那里。
洛蕾达听见音乐声从开着的门里传了出来,接着又听到了跳舞的脚步声。她跳下马车,匆忙跑向校舍。
校舍内热闹非凡。一支临时拼凑出来的乐队正在角落里表演,有几对情侣正在跳舞。右手边有几张摆着食物的桌子。摆出来的食物并不多,可洛蕾达知道,已经干旱了这么多年,女人们为了这场盛会,也发过不少愁,出过不少力。
“洛蕾达!”
洛蕾达看见斯特拉朝她走来。不出所料,斯特拉和她的妹妹索菲娅是房间里仅有的两个穿着崭新宴会礼服的女孩。
洛蕾达感到一丝忌妒,然后又将这种情绪抛到了脑后。斯特拉是她最好的朋友。谁又会在乎礼服呢?
洛蕾达和斯特拉聚到了一块儿,像往常一样拉着手,歪着头,腻歪在一起。
洛蕾达努力装出一副消息很灵通的样子,问道:“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所以费这么大的气力办这场宴会,都是因为我,难道你不知道吗?”斯特拉答道。
斯特拉的父母跟在女孩们后面,然后停下来和马丁内利一家聊了起来。
洛蕾达听见德弗罗先生说道:“我又收到了我妹夫寄来的明信片。俄勒冈那里修了一条铁路。你们应该考虑考虑,托尼,拉菲。”
就好像女人都毫无主见一样。
她爷爷是这么回复的:“拉尔夫,不管是谁走,我都不会怪他,可要是我们走,我肯定会怪自己。这片土地……”
别再说了。这片土地。
洛蕾达和斯特拉从大人身旁走开。
安特打他们身旁跑过,他戴着一个防毒面具,看起来像只昆虫。他撞上了洛蕾达,咯咯笑了笑,然后又跑开了,跑的时候双臂张开,像是在飞一样。
“红十字会给银行捐了一大箱防毒面具——是给孩子们在沙尘暴来的时候戴的。我妈妈今晚就在派发这些面具。”
“防毒面具,”洛蕾达一边说,一边摇头,“天哪。”
“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我爸爸说。”
“我们还是别说防毒面具的事儿了吧。老天哪,我们可是在参加宴会呢。”洛蕾达说。她伸手握住了斯特拉的双手,“我妈妈说你今天可以来过夜。我从图书馆借了些杂志来。杂志里有一张克拉克·盖博的照片,保准会让你着迷的。”
斯特拉往后退了退,看向了别处。
“怎么了?”
“银行要关门了。”斯特拉说。
“噢。”
“我的吉米姑父——就是住在俄勒冈的波特兰市的那位,还记得吧?他给我爸爸寄了一张明信片。他觉得那里的铁路打算招人了,那里也没有沙尘暴。”
洛蕾达后退了一步。她不想听到接下来斯特拉要说的话。
“我们打算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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