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在大半夜里一声不吭地离开。她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三年,晚上与他同床共枕,还给他生了孩子。她一直都知道,他从来没有爱上过她,可这又是怎么回事?她走出自己的房间,看见家人——她的家人,他们的家人——坐在桌旁,聊着天。安特正在复述他找葡萄的故事。罗丝抬起头来,看到埃尔莎,皱了皱眉头:“埃尔莎?”埃尔莎很想把这件可怕的事情告诉罗丝,让她抱一抱自己,可在她确定之前,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也许他走着去了镇上,是想去……处理一些事情。带着他所有的家当。“我得……出去办点儿事。”埃尔莎说完后,看见罗丝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埃尔莎匆忙走出屋子,取来洛蕾达的自行车。她骑了上去,踩着脚踏板,行进在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的车道上,双腿用力蹬着。她多次左摇右晃地绕开那些倒下的枯枝,上一次沙尘暴袭来时,它们未能幸免。她在信箱前停了下来,朝里面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天气如此炎热,去镇上时,她在路上连一辆汽车和马车都没看见。鸟儿聚集在头顶的电话线上。几头牛和几匹马自由自在地游荡着,发出了哀怨的呻吟声,想要喝口水或是吃点儿什么。农民们无力宰杀、也无法照顾他们的家畜,早就让它们自生自灭去了。等她到达孤树镇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挣脱了发卡——她曾用它们把头发别在后面,以免脸被挡住——的束缚,她的头巾也已经湿了。她在主街上停了下来。一株风滚草从她身旁滚过,擦伤了她光着的小腿。孤树镇麻木地躺在她眼前,店铺用木板封了起来,一抹绿色都看不见,与镇子同名的那棵美洲黑杨半死不活。街道上到处都是被风刮走的长条木板。她朝火车站方向骑去,然后下了车。也许他还在那里。站内有一个满是空长椅的房间,地面很脏,还有一个仅供白人使用的喷泉式饮水器。她走到售票窗口前。拱形的小窗口后坐着一个穿灰白色衬衫、戴黑色护肘的男人。“您好,麦克艾文先生。”“您好呀,马丁内利太太。”“我丈夫最近来过吗?他买过票没?”他低头看向了桌上的报纸。“求您了,先生。别逼我盘问您。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丢脸了,您不觉得吗?”“他一分钱都没有。”“他说他想去哪儿了吗?”“您肯定不希望我说出来。”“我当然希望。”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她:“他说:‘只要不待在这里,哪里都行。’”“他真是这么说的?”“兴许这么说能让他好受一点儿,他看起来差点儿要哭了。”那人拿出一个皱巴巴的、污迹斑斑的信封,隔着售票窗口的铁栏杆,把信封推了出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他知道我会来?”“妻子们老干这种事。”她吸了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那么,如果他没钱,也许——”“他做了他们都会做的事。”“都会?”“县里到处都是离家出走的男人,很多人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和亲人。一个来自锡马龙县的男人杀了他所有的家人,然后才离家出走。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他们一分钱都没有,能去哪里呢?”“西边,夫人。大多数人都去了西边。他们跳上了来镇上的头一辆火车。”“也许他会回来的。”那人叹了口气:“这些人里面,我还从来没见谁回来过。”*埃尔莎站在火车站前。她慢慢地打开了拉菲的信,仿佛它燃起来了似的。信纸很皱,上面满是灰尘,似乎被水渍弄脏了。是他的眼泪吗?埃尔莎:对不起。我知道说再多也没有用,也许比什么都不说还糟糕。我只知道,我快死在这里了。要是在这个农场上多待一天,我也许会拿把枪对着自己的脑袋。我很脆弱。你很坚强。你热爱这片土地,也热爱这种生活,我永远也不可能像你这样。告诉爸妈和孩子们我爱他们。要是没了我,你们都会过得更好。求你了,别来找我。我不想被找到。反正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儿。埃尔莎甚至都哭不出来。心痛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她很熟悉这种感觉,就像熟悉自己头发的颜色以及脊椎的轻微弯曲那样。有时,它能让她看清周遭的世界;有时,它又被她用来蒙蔽自己的双眼。不论如何,这种感觉一直都在。她知道,她之所以会心痛,全都怪自己,是她自己莫名其妙犯下的错,尽管如此,在她绞尽脑汁,思考自己为何会心痛时,她却从未意识到自身的缺陷,而事实证明,这种缺陷起了决定性作用。她的父母早就很了解她的缺陷。她的父亲当然很了解。她漂亮的妹妹们也一样。他们全都察觉到了埃尔莎的缺陷。洛蕾达当然也很了解。每个人——包括埃尔莎自己——都曾以为她会心怀内疚地生活下去,会被周围比她更有活力的人的种种需求所埋没。她只能照看家庭,体贴家人,在家人外出时留在家中操持家务。然后她遇到了拉菲。她那位英俊、迷人、喜怒无常的丈夫。“抬起你的头来。”她大声说道。她得为孩子们着想。她得在那两个小家伙的父亲背叛他们以后安慰他们。这两个孩子长大后会知道,他们的父亲在他们年纪尚小时就抛弃了他们。这两个孩子也会像埃尔莎一样,品尝过心痛的滋味后,他们的人生轨迹也会发生变化。*等到埃尔莎回到农场时,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台慢慢坏掉的机器。她的家人都在屋子里忙碌着。罗丝和洛蕾达在厨房里做意大利面,安特和托尼则在客厅给皮带抹油。从今往后,孩子们的生活就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他们对一切事物——尤其是对他们自己,对爱能维持多久以及家人是否会说真话——的看法都会发生改变。他们会永远记得,父亲不够爱母亲,也不够爱他们,所以他才没能陪他们一起度过困难时期。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称职的母亲会怎么办?她会把残酷且丑陋的真相讲出来吗?或许说谎更好?如果埃尔莎撒谎是为了保护孩子们免受拉菲自私行为的伤害,保护拉菲不被孩子们憎恨,那么——假如真有那么一天——真相也许会等上很久才能浮出水面。埃尔莎从待在客厅里的托尼和安特身旁走过,走进厨房,她女儿正在那里,在撒满面粉的桌子上揉面团。埃尔莎捏了捏女儿瘦削的肩膀。她能做的,就是不把女儿拥入怀里,紧紧抱着,但坦白地说,埃尔莎眼下无法接受又有人离她而去。洛蕾达闪到一旁:“爸爸在哪儿?”“对呀,”安特在客厅里应和道,“他在哪儿?我想给他看看我和爷爷找到的慈姑。”罗丝站在炉子旁,往装满了水的锅里加盐。她看着埃尔莎,关上了炉灶。“你哭过?”洛蕾达问。“只不过是眼里进了沙子,流了点儿泪。”埃尔莎一边说,一边勉强笑了笑,“孩子们,你们能去找找土豆在哪儿吗?我得跟爷爷和奶奶说说话。”“现在吗?”洛蕾达抱怨道,“我不喜欢找土豆。”“赶紧去吧。”埃尔莎说,“带着你弟弟一起去。”“来吧,安特。”埃尔莎一边说,一边把面团推开,“我们去泥地里找土豆吧,就像那些猪一样。”安特咯咯笑了起来:“我喜欢做一头猪。”“你会如愿的。”孩子们拖着脚走出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罗丝注视着埃尔莎:“你吓到我了。”埃尔莎走进客厅,径直走到托尼的那瓶黑麦威士忌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实在是太难喝了,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喝掉了。“我的天哪,”罗丝小声说道,“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见你喝过这个,一杯也没有,可现在,你居然喝了两杯。”罗丝走到埃尔莎身后,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埃尔莎,”托尼说罢,把马具放到一旁,站了起来,“怎么了?”“拉菲他……”“拉菲?”罗丝皱起了眉头。“他走了。”埃尔莎说。“拉菲走了?”托尼问,“去哪儿了?”“他走了。”埃尔莎疲惫地说着。“又去那家该死的酒吧了吗?”托尼说,“我早跟他说过——”“不,”埃尔莎说,“他离开了孤树镇,上了一列火车。至少别人是这么跟我说的。”罗丝瞪着眼,看着埃尔莎:“他真走了?不,他不会这么做的。我知道他很不开心,但……”“得了吧,罗丝。”托尼说,“我们都不开心。天上总在下泥,树都倒下死掉了,动物也快死了。我们都不开心。”“他想去加利福尼亚,”埃尔莎说,“我说不行。我不该这么说的。我原本打算跟他谈一谈这件事,可是……”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了他们。罗丝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了信,读了起来,她一边看着信上的字,嘴唇一边默默地动着。等她抬起头来,眼里已经满是泪水。“狗娘养的。”托尼一边说,一边把信揉成一团,“太宠这个男孩儿真是没什么好下场。”罗丝看起来深受打击。“他会回来的。”她说。他们三个面面相觑。很明显,因为拉菲的离开,房间里的气氛特别压抑。正门“砰”的一声打开。洛蕾达和安特回来了,他们的手和脸都很脏,两人拿着三个小土豆。“这土豆几乎没什么用。”洛蕾达停了下来,“怎么了?有谁死了吗?”埃尔莎放下杯子:“我得跟你俩谈一谈。”罗丝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埃尔莎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把这些话大声说出来会改变孩子们的生活。罗丝紧紧抱住埃尔莎,然后又放开了她。埃尔莎转过身来,面向孩子们。他们的容貌让她有些心神不宁。他俩都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她走到他们身前,一下子将两人同时拥入怀中。安特也高兴地抱住了她。洛蕾达扭来扭去,想要挣脱她的怀抱。“你快让我喘不过气来了。”洛蕾达抱怨道。埃尔莎放开了洛蕾达。“爸爸在哪儿?”安特问。埃尔莎把她儿子的头发往后捋,露出了他长满雀斑的脸。“跟我来。”她领着他们去了门廊,然后他们全坐在了门廊的秋千上。为了腾出空间来,埃尔莎一把拉过安特,让他坐到她腿上。“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洛蕾达用一种像是受了委屈的口吻问道。埃尔莎深吸一口气,推动秋千,让秋千荡了起来。主啊,她希望爷爷在这里,对她说勇敢点儿,推她一把。“你们的父亲走了——”洛蕾达看起来很不耐烦:“哦,是吗?他去哪儿了?”时候到了。这一刻,到底是该说谎,还是该说真话?他为了拯救我们,在镇子外面找了一份工作。这话说起来容易,可是,如果他既不寄钱,又不写信给家里,过了好长时间都不回来,那他们就很难相信这番话了。不过他们也不至于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只有埃尔莎会这么做。“妈妈?”洛蕾达猛地问道,“爸爸去哪儿了?”“我不知道,”埃尔莎说,“他离开了我们。”“等等。什么?”洛蕾达跳下秋千,“你的意思是——”“他走了,不会回来了,洛洛。”埃尔莎说,“很明显,他跳上了一列火车。”“不准这么叫我。只有他能这么叫我。”洛蕾达尖叫道。埃尔莎觉得自己非常脆弱,担心眼里已经有了泪水:“对不起。”“他离开了你。”洛蕾达说。“嗯。”“我讨厌你!”洛蕾达跑下门廊台阶,消失在屋子的拐角处。安特扭过身来,抬头看着埃尔莎。见他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埃尔莎非常伤心。“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我觉得他不会回来了。安特。”“可……我们需要他。”“我知道,宝贝儿,我们都很伤心。”她轻抚他的头发,把头发从他的前脸捋到了后面。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看到这一幕,她自己的眼睛也感到一阵刺痛,但她却拒绝当着安特的面哭。“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埃尔莎紧紧抱着儿子,任由他哭着:“我知道,宝贝儿。我知道……”她想不出还能说些别的什么。*洛蕾达爬上风车磨坊,抱着膝盖,坐在巨大叶片下的平台上。她脚下的木板被阳光晒得很暖和。爸爸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他怎么能把家人留在既没有庄稼,也没有水的农场上呢?他怎么能离开——我。她太过伤心,一想到这,便喘不过气来。“回来啊。”她尖叫道。阳光照耀着大平原的蓝色天空,天空吞没了她微弱的哭声,将她独自留在那里,觉得自己既渺小,又孤单。既然他知道她特别想离开这个农场,那他为什么还会抛弃她呢?她很像他,不像她母亲,也不像她爷爷和奶奶。洛蕾达不想做农民,她想去外面闯一闯,去看一看大千世界,成为作家,写些有分量的东西。她想离开得克萨斯。妈妈就快过来了,一副很可怜的模样,试图安慰洛蕾达。她见状,感觉连风车都嘎吱作响起来,心想:“真是好极了。”妈妈是洛蕾达最不想见的人。“走开,”洛蕾达一边说,一边擦着眼睛,“这都是你的错。”妈妈叹了口气。她看上去脸色很苍白,几乎特别脆弱,可这很荒谬。妈妈差不多和丝兰根(27)一样脆弱。妈妈继续前进,爬上平台,坐在洛蕾达身旁她爸爸常坐的位置,洛蕾达因此突然大发雷霆起来。“这不是你能坐的地方。”她说,“这是……”她有些语不成声。妈妈把一只手放在洛蕾达的大腿上:“亲爱的——”“不,不。”洛蕾达挣开了妈妈的手,“我不想听你说谎话,不想听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再也不会好起来了。是你把他给赶走了。”“我爱你父亲,洛蕾达。”妈妈的说话声很轻,洛蕾达几乎都听不见。她看到母亲的眼里闪着泪光,心想,我可不会看着你哭。“他是不会离开我的。”洛蕾达撂下这么一句话,听起来像在骂人一样。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从风车磨坊上爬了下来,跑回屋子里,爷爷和奶奶坐在长沙发上,手拉着手,看起来饱受折磨,活像两个龙卷风的幸存者。“洛蕾达。”奶奶说,“快回来……”洛蕾达冲上二楼,进了自己的卧室,发现安特在她床上蜷缩成了一个小球,吮吸着拇指。看见他哭,洛蕾达终于伤心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泪灼烧着眼睛,落了下来。“他离开我们了?”安特问,“真的吗?”“不是我们,是她。他也许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安特坐了起来:“就像冒险一样吗?”“嗯。”洛蕾达擦掉眼泪,心想,当然,“就像冒险一样。”*埃尔莎还待在平台上,注视着远方,却什么也看不见。一想到要从上面爬下去,走回屋子,回到卧室——她的床上——她就觉得承受不了。于是她留在了那里,想着要不是她做的那些事,就不会有这一刻,同时也很好奇,如今她的生活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她感觉有一阵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她沉浸在痛苦之中,脑子里一团糟,几乎没注意到那阵风。我应该去找洛蕾达。可她无法面对大发雷霆、心痛不已的女儿,现在还做不到。她本该告诉拉菲她愿意去西部。要是她直接告诉他,好呀,拉菲,我们去吧,也许如今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他一定会留下来。他们本可以说服托尼和罗丝跟他们一起走。不。即使是现在,她也没办法对自己撒这个谎。埃尔莎和拉菲怎么可能丢下他们不管呢?他俩既没有车,也没有钱,怎么可能去西部呢?风猛地把她头上的头巾吹了下来。埃尔莎眼见着头巾飘到了空中。平台摇晃了起来,头顶上的叶片也“嘎吱嘎吱”地飞速旋转着。沙尘暴来了。埃尔莎从摇摇晃晃的平台上爬了下来。在她踏上地面时,一阵狂风把表层的土卷了起来,像一把巨大的勺子一样,咆哮着把那些土往高处“舀”,把它们往某一侧吹。沙子打到了埃尔莎脸上,感觉像是碎玻璃一样。罗丝跑到屋外,冲埃尔莎大声喊道:“是沙尘暴!快进屋!”埃尔莎朝婆婆跑去:“孩子们呢?”“在屋里。”她俩手拉着手,跑回了屋子里,随手把门闩上。屋里的墙壁在颤抖。天花板上的灰尘落了下来,像下雨一样。一阵大风猛地吹来,吹得屋子里的所有东西格格直响。罗丝把布料和旧报纸揉成一团,又塞了一些在窗台上。“孩子们!”埃尔莎尖叫道。安特跑到客厅来,看起来吓坏了。“妈咪!”他猛地向她扑了过去。埃尔莎紧紧抓住了他。“快戴上你的防毒面具。”她说。“我不想戴,戴上后我都喘不上气了。”安特哼哼唧唧地抱怨道。“把它戴上,安东尼。坐到厨房的桌子底下去。你姐姐在哪儿?”“嗯?”“把洛蕾达找来,叫她戴上防毒面具。”“嗯,不行。”“不行?为什么不行?”他看起来很痛苦:“我答应过不说出去的。”她跪下来看着他。泥点像雨一样落在他们身上。“安东尼,你姐姐在哪儿?”“她跑了。”“啊?”安特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我跟她说过,说这是个馊主意。”埃尔莎冲到洛蕾达的卧室门口,猛地把门推开。洛蕾达不在。她透过落下来的灰尘,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梳妆台上有一张便条。我要去找他。埃尔莎冲下楼梯,大叫道:“洛蕾达跑了。”又专门对罗丝和托尼说道,“我要用卡车。油箱里还有汽油吗?”“还有一点儿。”托尼大声喊道,“可你不能在这时候出门。”“我必须出去。”埃尔莎从厨房的垃圾桶里捞出闲置了很久的钥匙,出了门,回到了来势汹汹、满是沙砾的沙尘暴中。她把自己那条印花大方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嘴巴和鼻子,眯起眼来保护眼睛。风在她面前打着旋儿。静电让她的头发竖了起来。她望向远方,看见在原来立着围栏的地方,有蓝色的火焰从带刺的铁丝网上蹿起来。她在沙尘暴里摸索着前进,找到了他们拴在屋子和谷仓之间的那根绳子。她一直扯着粗糙的绳子,往谷仓方向走,猛地推开了门。风猛地席卷而来,吹断了板条,也吓坏了马儿。布鲁诺冲破断掉的板条,蹿出了马房,站在过道里,鼻孔因为恐惧而颤抖着,显得很恐慌。它对着埃尔莎打了个响鼻,冲进了沙尘暴中。埃尔莎扯掉卡车上的罩子。风把帆布罩子从她手中猛地拽走,将它吹到空中,让它像扬起的风帆一样飞进了干草棚。米洛待在马房里,惊恐地呜咽着。埃尔莎爬上驾驶座,把车钥匙插入点火开关,用力一扭。引擎不情不愿地咳嗽着发动起来。请让我有足够的汽油找到她。她开出谷仓,驶入沙尘暴中,狂风试图把她推进沟里,她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方向盘。一条绑在车轴上的接地链条在她身后咔嗒作响,有了链条,这辆车就不会因为短路而坏掉。她面前的棕色尘土被风刮到了两旁,卡车的两盏前灯的灯光刺入了黑暗之中。开到车道的尽头时,她在想:往哪儿走?去镇上。洛蕾达绝不会走另一条路。从这里到俄克拉何马州边界的数英里内什么都没有。埃尔莎铆足了力气,让卡车转了个弯。此时风正在她身后,推着她向前。她身体前倾,努力想看清楚。她一个小时连十英里也开不了。在镇上,人们在沙尘暴袭来时打开了街灯。窗户都用木板封住了,门也用木条封好了。灰尘、沙子、泥土和风滚草被风吹到了街上。埃尔莎看见洛蕾达在火车站,蜷缩着靠在紧闭的门上,紧紧抓着一个手提箱,沙尘暴正试图从她手中吹走那个箱子。埃尔莎把卡车停下来,走了出去。微弱的金色光晕出现在街灯周围,一切都变成了棕色,像起了雾似的,只能看到点点灯光。“洛蕾达!”她尖叫道,声音在吞噬一切的沙尘暴中显得很单薄,也很沙哑。“妈妈!”埃尔莎迎向沙尘暴。它撕破了她的裙子,刮伤了她的脸颊,蒙蔽了她的双眼。她摇摇晃晃地走上了火车站的台阶,把洛蕾达抱在怀里,紧紧抱着,以至于一时间,她俩感受不到沙尘暴,感受不到狂风,也感受不到刺得人生疼的沙子,只能感受到她们自己。谢谢你,上帝。“我们得到车站里面去。”她说。“门锁了。”她们旁边的一扇窗户突然炸开了。埃尔莎放开洛蕾达,用力抓住破掉的窗户,爬过窗台上尖牙似的玻璃,感觉到锋利的玻璃刺痛了她的皮肤。进去后,她马上打开正门,把洛蕾达拉了进去,又“砰”的一声关上门。她们的周围都在咔嗒响个不停,又有一扇窗户破了。埃尔莎走到喷泉式饮水器前,舀起一些温水,捧到洛蕾达面前,女儿于是贪婪地喝了起来。埃尔莎重重地坐在女儿身旁。她的眼睛疼得厉害,几乎都看不清了。“对不起,洛蕾达。”“他想去西部,对吧?”洛蕾达问。车站的墙壁啪嗒直响,摇摇晃晃,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嗯。”“你为什么就不答应呢?”埃尔莎叹息道:“你弟弟没有鞋穿。没钱买汽油。没有钱,什么都买不起。你的爷爷奶奶不愿意离开。我找来找去,却找不到一个去的理由。”“我到了这里,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想让我知道。”“我知道。”埃尔莎去摸女儿的背。洛蕾达猛地将身子一侧,急忙闪到一旁,让母亲摸了个空。埃尔莎把手收回来,坐在那里,知道自己无话可说,无法弥补和女儿之间的那道裂痕。拉菲抛弃了母女二人,离开了孩子们,也推卸了自己应尽的责任,可洛蕾达依然在责怪埃尔莎。*当天晚上,等沙尘暴平息之后,埃尔莎开车载着洛蕾达回到了农场。她想办法强勉强打起精神,让自己和孩子们吃了饭,最后又给他们铺好被子,哄他们上床睡觉。她自始至终都没当着孩子们的面哭,感觉就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拉菲抛弃他们之后,只过了几个小时,罗丝便化悲痛为愤怒,用意大利语宣泄着自己的怒火。绝望的洛蕾达在晚餐时一直沉默不语,安特非常困惑,让人看了心疼。托尼没有和任何人对视。走进卧室时,埃尔莎突然——终于——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也懒得在别人跟她说话时回话。他的离去给她带来了伤痛,这伤痛在她心里不断蔓延,占据了越来越多的空间。此时外面没有风,也没有其他自然力量试图推倒墙壁,只有一片寂静。偶尔会听到郊狼的嚎叫声,或是某只昆虫在地板上飞奔而过的声音,可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埃尔莎走到窗下的五斗柜前。她打开拉菲的抽屉,看着他留下的唯一一件衬衫。如今,她只剩下这么一样和他有关的东西。她拿起那件配有黄铜纽扣的淡蓝色牛仔衬衫,这是某一年的圣诞节她为他做的。某个袖口上仍然有一小块红褐色的血迹,是她在缝纫时戳到自己后留下的。她把衬衫裹在脖子上,当它是条围巾,然后漫无目的地走出屋外,走进星光灿烂的夜晚,哪里也不去。也许她一旦走起路来,就再也不会停下脚步……也许她永远不会取下这条“围巾”,直到有一天,等到她人老发白之时,有个孩子会问起这个把衬衫围在脖子上当围巾的疯女人,到时候她会说,她想不起来这一切因何而起,也想不起这件衬衫是谁的。快走到信箱跟前时,她看见他们的阉马布鲁诺已经死掉了,它卡在倒下的树木枯死的树枝间,张开的嘴里满是泥土。明天,他们得挖开坚硬干燥的土地,将它葬掉。又是一件可怕的苦差事,又得说一次再见。她叹了口气,走回家里,上了床。就算她张开胳膊和腿,床垫对独自入睡的她来说还是太大。她交叉双臂,放在胸前,仿佛自己是一具正在被清洗,准备下葬的尸体,然后抬头凝视着布满灰尘的天花板。她熬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祷告,满怀着希望——希望有一天,会有人爱她,她的丈夫会回心转意,看到她,爱上他眼里的她——到头来……却前功尽弃。她父母对她的评价一直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