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娃子对于表演,自然是一窍不通,因此演出开始后,他便没什么事了,只在旁边看看箱子,递递道具,轻松得很。他朝四外打量了一下,见一两百个鬼子汉奸,全都兴高采烈地围着看戏,连岗楼上的岗哨,都手搭凉蓬,向场内的表演出神地观望。他觉得机会来了。 场内,江老板也上场了,他扮成一个小丑,戴着五花帽,在江太太的马前,做着各种滑稽动作,江太太在马上蹿上跳下,健身如飞,一会单脚立在马上,一会耍个镫里藏身,四周一片喝彩。 牛娃子一捂肚子,离开了人群,人们都在看马戏,没人注意他。他一脸痛苦的样子,奔向茅厕。 走到三号仓库旁边时,他瞧了一眼岗楼上的岗哨,见岗哨伸长了脖子,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场内的表演,他将腰微微一猫,几步蹿到仓库跟前,拿手里准备好的铁丝,在钥匙眼里捅了几下,锁开了。 他一闪身,进入库内,然后轻轻把门掩上,用眼一扫,里面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很快找到了防毒面具的位置,小心地拿了两套,然后把余下的重新摆好,尽量保持原样,从腰里扯出一块灰布,将两件防毒面具包裹起来,然后将门开一条缝,向外张望了两眼,见没有人注意这边,便一闪身,从屋里出来,迅速将门锁上,然后头也不回,走向茅厕。临近茅厕门口时,再转身向四周一打量,四周状态如常,大家都在如醉如痴地看马戏,抬眼看一眼岗哨,那个哨兵仍然张着大嘴,满脸带笑,看着马戏出神。牛娃子一步跨到围墙跟前,将手中的灰布包裹使劲一甩,扔过了围墙。 他回转身来,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厂区内,所有的目光,几乎全被马戏给吸引过去了,院里一片掌声喝彩声,他长出了一口气,几步钻进了厕所。 从厕所里出来时,牛娃子一身轻松,哼着小曲,回到戏班里,此时马戏正到高潮,江先生和江太太各骑一匹马,正在绕场飞奔,奔到半程,两人同时从马上站起来,大鹏展翅式张开双臂,手牵着手,单脚站在马上,双马并肩飞奔,两人各以单脚站于马背,潇洒英武,翩翩欲飞,四周掌声雷动。 4 前水村,村边的小院里,张江拿把扫帚在打扫院子,董先生坐在门槛上抽烟,陈青和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陈青的手里,提着一个大灰包袱。 “到手了。”陈青一进院子,便高兴地一举手里的包袱。 张江放下扫帚,接过包袱,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瓜娃从屋里跑出来,拿过包袱来,见里面是奇形怪状的两套面具,好奇地拿出一个戴在头上。正好王义跛着腿出来晒太阳,摇头说道:“快摘了吧,这不就是活鬼吗?要是晚上出去,非把人吓死不可。” 董先生也说:“藏起来吧,别让人看见。” 院门开了,牛大壮背着一筐菜,走了进来,放下菜筐,从筐里拎出两挂大蒜,交给张江,“给,你不是要吃蒜吗?” 张江把蒜挂在窗户上,满意地说:“行,差不多全备齐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还差阿四和牛娃子没回来,对了,你们几个谁会木匠?” “我。”董先生坐在门槛上,举起了手。 张江笑了笑。董先生叼着烟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没开玩笑,我年轻的时候,学过木匠,当过厨子,还在皮革厂做过学徒工,可以算得上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了吧?” 牛大壮也说:“我虽然不会木匠,但是做过泥水匠、铁匠,也算见识过木匠手艺,打打下手还是没有问题的。” “很好。” 张江返身回屋,一会身背一个布袋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大锯,对董先生和牛大壮说:“那走吧。” 三人出了院子,顺着乡间小路,径直奔向小河边,那里有一片树林,河岸边的洼地上,长着柳树榆树杨树,低洼的地方还积着水,遍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三人走进树林,董先生说:“柳树太弯,榆树太硬,咱们锯杨树吧,虽然材质不太好,但给咱们用,已经绰绰有余了,而且长得还直。” 几棵细长细长的杨树,长在一起,足有三丈长,个个笔直,张江选中一棵碗口粗细的,董先生和牛大壮坐在草地上,合力拉动大锯,伐起树来。 张江坐在草坡上,望着远方逐渐坠落的夕阳,又沉思起来,阳光透过林间的枝叶空隙,斑斑驳驳照在草地上,感觉象是遍地金光。 董先生看着张江静坐凝神的样子,摇摇头说道:“老张不知道又动什么脑筋呢。” 牛大壮说:“他就象是水浒传里的智多星吴用,坐下是一计,站起来又是一计。这人的脑子,是天生的。” “那你呢?”董先生笑道。 “我……我顶多算是黑旋风李逵,就会瞎抡大斧子。” 张江指着远处的农田,发起了感慨,“你们看这一片庄稼地,水源充足,地势平整,只要用心耕种,年年都是好收成。可惜,有些地方荒芜了,有些地方草把庄稼都给淹没了,真是暴殄天物。日本鬼子欺压掠夺,百姓没有办法安居乐业,连最起码的耕种生活权利都得不到,这是有违天道的,必遭天遣。” “多行不义必自毙嘛。”董先生说。 杨树质地松软,一会便伐倒了,牛大壮将树干推倒放平,董先生从背包里拿出斧子,砍去树冠上的细枝。然后三个人排成一排,将树干扛在肩上,顺小路走回村里。 村边的小院里,瓜娃正在用刨子刮着一根树枝,准备给王义当拐杖,院门被推开了,董先生等三人扛着大树,走了进来。 “这么大树,做什么用?”瓜娃吃了一惊。 “造大炮。”牛大壮说着,将肩上的树干卸下来。 瓜娃挠了挠脑袋,没弄明白,王义正坐在院里择菜,笑嘻嘻地说:“真不错,咱们来到前水村,兵工厂也越来越强大,小鬼升城隍,进步了。” 董先生用步量了一下,然后将树干用石头垫起,和牛大壮一起,拉着大锯,将树干截为两段,张江忙着从树干上砍下细枝,在院里搭起一个三角木架子来。瓜娃上去帮忙,问张江:“这个做什么?” “炮架子啊。”张江笑道。 吃过晚饭,董先生光着膀子,将一丈长的树干架在木架子上,用斧头砍树皮,修枝杈,长木架在院子里,还真和大炮的形状差不多。 月亮升了起来,天上无云,圆月亮格外明亮,张江拿着一块麻袋布片,往上面绑着细绳,不知道做什么用。牛大壮给董先生打下手,董先生放下斧子,又拿刨子,将树干一头刨得溜光。 “凿子。” 牛大壮将凿子递上去,月光下的小院里,又响起一阵咚咚声。 5 通往前水村的大路,在月光下象是一条白练,静静地铺在原野上。阿四赶着驴车,孤零零地走在路上,前后左右,不见一个人影。空野寂静,微风习习,让他坐在车辕上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离前水村不到十里地的时候,他摇摇脑袋,勉强驱走睡意,打起精神向前方望去,月光明亮,似乎是有人影在走动,睁大眼睛仔细看,果然,迎面来了两辆自行车,晃晃悠悠越来越近。阿四一下子警觉起来,这年月,普通人骑不起自行车,只有富户或是军队上的特务、便衣,才多用这种交通工具,他赶着驴车,往路边避让了一下。 那两辆自行车很快骑到面前,两个骑车人均穿着便衣,见到驴车,其中一个人停下车子,问阿四:“老乡,这里离江边的水上警察缉查所,还有多远?” “不远了,约摸还有四十多里。” “谢谢。”那人客气地说着,正要上车,忽然另一个骑车人看着驴车上的一个大葫芦,说道:“他车上有水,老乡,给我们点水喝。” 阿四看他们言语和善,便拿过水葫芦,热情地说:“喝吧,都给你们,拿去吧。” 两个人喝了一通水,便商量着再带一些,其中一人的自行车大梁上挂着一个厚布袋子,他在袋子里翻了一会,找出一个军用水壶,阿四提着葫芦,将水壶灌满,两个人便骑车上路了。 收起水葫芦,正要上路,阿四忽然看见地下躺着一个信封,捡起来一看,是一封没开口的信件,他看了看骑车远去的两个人,有心招呼他们,又一想,这两人多半是敌特,我又何必真帮他们?于是拿了信上车,扬鞭赶回了前水村。 临近村边小院,驴走累了,昂首嘶叫,瓜娃从小院里跑出来,“我一听驴叫,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什么话。” 瓜娃将驴车牵进院内,阿四一看,院里热热闹闹,大家在月亮地里一片忙碌,他和瓜娃掀开驴车上的一堆柴草,露出一堆白色的瓷罐子瓷坛子来。陈青和混子等人走过来,七手八脚,将罐子都拿下来搬进屋里。 “饿坏了,”阿四走进堂屋,从锅里拿出一张大饼,坐到院子里,狼吞虎咽。张江问:“怎么样?顺利吧。““顺利,”阿四嚼着饼说:“买几个坛子,能算什么,在路上,还捡了件东西呢。”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一个信封来。 张江放下麻袋片,拿过信封,取出信纸,就着月亮看去,纸上的毛笔字迹,很是清晰。董先生停下手中的凿子,问道:“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