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庆。虽然已经入秋，天气依旧热得厉害，山城里处处象下火，烤得人头昏脑胀。作为战时陪都，人满为患，拥挤加上炎热，再加上敌机的轰炸，城里就象一个烧红的铁炉，滚烫沸腾。

    这天下午，石佛寺附近的一个空场上，有一群逃难的人，正有气无力地坐在山脚下，有人忽然喊着“中暑了，中暑了，有人中暑了。”

    人群一阵骚动，大家围着一个瘦弱的中年人，那人双眼翻白，躺在地上，旁边两个孩子正用水对着嘴灌。这时，从旁边走过来一个高高胖胖的和尚，穿一身宽大的黄色僧袍，走进人群看了看中暑者，摸了摸脉，摸了摸脑门，说道：“什么中暑，他这是饿的。”说着从腰里掏出一块窝头，递给两个小孩子，说：“和在水里，给他吃了。”

    孩子接了过去，旁边有人说：“多谢师父，到底是佛门中人，救苦救命，真是活菩萨。”

    那和尚双手合什，说了声：“阿弥陀佛”。又从腰里掏出一个苹果来，递给一个黑瘦的小孩子。这一来，大家都把他围在当中，纷纷感谢，并都带着乞求的神色，盼着和尚再从腰里掏出东西来。

    和尚笑咪咪地望着大家，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果然不负众望，又从腰里掏出一把花生果，分给一旁饥饿的人们。他那胖胖的腰里就象个百宝囊，直让旁边的人看得眼发直。

    这些逃难的人围着和尚，有的说：“大师父，再给我们点吧。”有的说：“大师父，活菩萨，给我们讲讲道吧。”还有的说：“大师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有吃有穿的日子啊。”

    和尚笑咪咪地环顾四周，不住安慰着众人，“快了快了，等到佛光普照的时候，大家就能安居乐业，不愁吃穿了……”

    忽然不远处有人喊了起来：“和尚，和尚。”

    众人抬头一看，一个头戴破草帽的车老板儿，手拿着一根马鞭子，正向这边招手，一个难民不满意地冲他喊道：“你乱嚷什么，这是活菩萨，你连声师父也不叫，和尚和尚的，一点道理都不懂。”旁边的诸人也纷纷用眼瞪那车夫。

    和尚嘻嘻一笑，站起身来，向人群外走去，回头看看眼巴巴的难民们，说道：“下次我再来。咱们有缘再会。”一脸嘻笑地向那个车夫走过去。

    “和尚，真的是你啊，没想到在这里就能看到你。”那车夫是王义，一脸兴奋。和尚是军统特工，曾经和王义他们一起参加过短训班，只是因故未能到南京去。他外貌慈善，胖胖的总是带着笑，外号便叫“和尚。”

    “我来接你们啊，”和尚看看四周，“怎么就你自己，别人呢？”

    “牛娃子跟咱们的‘客人’去客店了，我来寻点马料，结果没想到遇到你了，真是放屁崩着鬼，碰巧了。”王义一边说着话，一边赶着马车走到一个稍微僻静点的山脚，和尚瞅瞅四下无人，对王义说：“上边命令，你到了这里之后，监视客人的任务，交给我们，你们立刻就得赶回去，另有任务。”

    王义有些遗憾地说：“也不让我们休息两天。”

    和尚笑道：“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算了算了，你这个冒牌和尚，装得还挺象。”王义说：“客人今天早晨已经把路费给我们算清了，让我们自己回去，可我没接上头，总不能离开他们，正想派牛娃子去总部，结果就遇到你了。对了，这两个家伙，阴险得很，那个孙猴子武功不错，你们得注意小心。”

    “没问题，到了这里，还能让他逃出如来佛的手心？”

    这时，有几个难民怀着希望，向这边慢慢走来，和尚忙说：“我的信徒们过来了，你先去安顿一下吧，晚上到石佛寺门口，我带你见一个人。”

    “好的。”

    和尚转过身来，向着眼里透着乞求神色的几个饥饿孩子点了点头，把手又伸向了腰里。

    2

    晚上，石佛寺外，夜色阑珊，因为灯火管制，四外都漆黑一团，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地间就更显得黑暗。王义、和尚和牛娃子坐在一棵大树下乘凉，和尚扇着一把大扇子，他已经脱去了僧袍，穿着背心短裤，身上白白胖胖的肥肉在黑乎的夜色里很是显眼。王义说：“这一路上，我们侍候得两个客人挺满意，今天分手时，还一个劲地夸我们呢。”

    “下一步，我们侍候得他们俩，会更加满意。”和尚摇着扇子说。

    一个瘦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大树下，从树后转过来时，和尚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笑了起来，“你来了。”说着站起身来，给王义和牛娃子介绍说：“这是老杜，化学工程师。”

    这老杜长得瘦削细弱，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三人见了礼，一齐坐在大树下，和尚说：“听说你们那里发现了毒气弹，上峰命令进行破坏，怕你们在技术上搞不明白，造成遗害，特地派老杜进行指导，老杜是读书人，你们要好好保护。”

    “没问题。”

    “我也没那么娇嫩，”老杜说：“不过我要带一些化学药品，不能受潮进水，也不能暴晒，倒是比人还娇贵。”

    牛娃子说：“没事，我专门看管。”

    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王义问：“怎么，有空袭吗？”

    “不一定，”老杜看了看天空，“有时候响半天警报，并没有敌机。”

    月亮升了起来，四外群山，朦朦胧胧，此处地势高燥，向远处望去，整个山城在夜色里宛如沉睡，一片高高矮矮的房屋散落在山里，犹如一幅水墨画。

    “和尚，你选的这个接头点，观山景倒是不错。”王义说。

    和尚摇着头说：“今天不观山景，咱们在这里碰了头，下面我要带你们们去一个地方。”

    “搞什么鬼名堂。”

    几个人下了山，王义赶了马车，拉着几个人按照和尚的指点，一路拐弯抹角，到了一处山脚下的小院门前，和尚打开院门，指挥着卸了马车，走进屋里，把门关好，拉上厚厚的窗帘，然后点着了蜡烛。

    就着灯光看去，屋内只有两个大床铺，一张三屉桌，和尚说：“请坐，今天晚上，咱们就睡在这里，明天一早，你们就出发。”

    “原来是我们的行宫，不错不错。”王义说。

    和尚从腰里拿出钥匙，打开三屉桌的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来，在灯光下一看，是一本《东周列国志》。王义怀疑地看了看和尚，“你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阿弥陀佛，”和尚说：“我不用功，这里有秘密，你们都坐下，我讲给你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