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水水本不会骑马,倒是骑了几回驴,感叹好不容易花钱考来的驾照到了北宋不管用,私下里央求宋扬教她偷偷骑了几回,如今也勉强能驱使动这大牲口,但快了就把握不好平衡。paopaozww.com 燕达眼看着凌水水身子一歪,往左面倾颓过去,他忙与之并驾于右侧,伸手把凌水水往右拉了拉,凌水水这才再度坐正,抖了抖缰绳,冲燕达笑笑。 燕达一咧嘴:“咱也不急,不必跑这么快。” 凌水水苦笑:“不是我急,是这畜生急,使劲拉缰绳也勒不住它,四蹄生风往前冲!” “不然咱俩换换马。” “换哪个都一样,欺软怕硬。”凌水水愤愤然。 燕达自从在福宁殿当差,每日见的凌水水都是淡然练达的模样,不喜不怒脸上永远的云淡风轻,三言两语间把偌大个福宁殿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从上到下至少在面上没个不服气的。记忆里那个古灵精怪,娇憨,甚至有些赖皮的桃夭妹妹,似乎梦一般的不真实。如今见了凌水水的这幅模样,恍然间有了时光倒流美梦重现的错觉,不禁呆呆地盯着凌水水的的面庞侧影,柳眉微蹙,小巧的鼻尖秀气地翘着,细瓷一样白净光洁的面颊略略泛出淡粉色,如同一朵春风中含苞的桃花,清新淡雅却又生机勃勃。 凌水水一心对付坐骑,没注意到身侧的燕达沉默得有些异常,突然一个趔趄,马不知什么原因停了下来,凌水水因着惯性继续往前冲,燕达一把抓住凌水水的后衣领。 凌水水被勒得直翻白眼,咳了几声倒着气埋怨:“哥,你想谋杀?” 燕达慌了,微红着脸紧张地解释:“若不是这畜生突然停下,一时情急……” 凌水水见燕达把自己的话当真,不禁呵呵笑起来:“开玩笑了,哥也真实在!”一偏头,却见燕达琥珀色的眸子已转成绿色,一汪碧水般荡漾着,脱口而出,“哥哥的眼睛真漂亮!” 燕达慌慌地低头看地下,却是个草袋子,下马打开看看,满满一袋的大萝卜,也不知是谁丢在这的,正四处张望,就见前面跑过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计,冲着那袋萝卜喊:“军爷高抬贵手,这萝卜是小的车上掉下去的,不成想挡了军爷的路,小的罪该万死!” 凌水水看这小伙眼熟,却也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下得马来,气汹汹地问:“你可知那一袋大萝卜摆的是绊马腿的阵型!好歹我一匹黄彪马竟差点着了你的道!” 那小伙见眼前这青衣布帽的青年人眉清目秀,不禁喜道:“小官人,小的是皮虎呀!” 凌水水细看,果然是皮虎,怪不得眼熟,立刻收了自己凶狠的嘴脸,展颜而笑:“是你小子,哪弄这么多萝卜?” 皮虎挠了挠脑袋,憨憨地笑着:“小官人大概也听说了,班门里近来殉职了不少军爷,家属心痛气短,吃这个大萝卜最顺气,小的今天过来拉粮食,顺便带几袋子萝卜算做饶头,也算是拉几个主顾。” 凌水水看不出皮虎长的还挺有欺骗性,心思竟灵动若此,将来也许在生意场上能干出点名堂来,于是笑呵呵地说:“你那萝卜给我两个,我给你拉个主顾。” “小官人客气,这一袋子都送给您皮虎也愿意,您说个地址,小的亲自给您送过去。” “我也是去班门,周都知家,你识得不?” “识得。” “一会儿送到那就行。”凌水水翻身上马,与燕达并驾齐驱,不大会儿就到了周都知的家。 开门的竟然是小三,见到凌水水,讶然道:“水水姐!”然后就定定地站在门口,直愣愣地不动。 凌水水伸手在小三面前晃了晃:“怎么,不让姐姐进门?” 小三这才回过神,腼腆地一笑,苍白的小脸飞上一抹红晕,侧身让开:“姐姐今天怎么出得宫来?”说着话又冲燕达点点头,“哥也来了。” 凌水水细看小三,半年没见,已比自己高出半头,却依旧纤瘦,弱弱的很是让人怜惜,不禁关心地问:“是不是酒坊的生意太忙了?” “还好,一切有罗大叔支应,我并不费心的。” 月娥听到动静,撩开门帘探出头,见是凌水水和燕达,消瘦的脸上略带出一点笑意。 凌水水小跑过去,一把拉住月娥的手,瞟了眼她掩在裙子下鼓鼓的肚子,眼里顿时腾起潮气,眨了眨,硬压下鼻音,略带欢喜地问:“快生了吧?” 月娥点点头,招呼众人进来。 凌水水一抬头就看到了周都知的灵位,端端正正摆在正厅的供桌上,被两盏长明灯照着。她走过去,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又上了三柱香,然后退回来。 四人围坐在一处喝茶,恍惚中,又回到了柳林镇,那次,也是自己和燕达与王师傅一家围桌对饮,为了庆祝蒸馏酒的成功,很激动也很简单的快乐,还有月娥姐暗藏在心中的对燕达的情愫,夜来香一样躲在幽暗的角落静静开放,可凌水水依然闻到了那一瓣心香,并调侃燕达…… 想至此,凌水水看了眼燕达,他一脸沉默,嘴唇紧抿,面无表情,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再看眼月娥姐姐,脸色很不好,苍白中隐隐透着青灰,眼睛也是浮肿的。凌水水叹了口气,问月娥:“姐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小三忙接过话头:“我已经搬过来了,与姐姐同住,也好有个照应。” “这样也好,”凌水水转着手里的茶杯,看着小三,“明天我从王府叫两个嬷嬷过来,照顾孩子的事情你毕竟插不上手。” 5、第一章 初登大宝(5) 月娥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凌水水,她以为这个半路捡来的妹妹不过是在宫里当差,没想到言谈之间倒颇有威势,调用王府的嬷嬷竟如同使唤自家婢子,略一犹豫,婉言拒绝:“感念妹妹一片心意,家里有辛哲也还忙得开,再说我们小门小户,还没尊贵到敢用王府的人。” 凌水水看了一眼小三,他也点头道:“姐姐费心了,但我们房小户窄,王府的嬷嬷一来反倒成了负担。” 听姐弟两个都这么说,凌水水知道自己想事情欠考虑,喝了口茶,缓缓道:“既然如此,小三弟弟就要多受累了。”说着话递给月娥一只荷包,“我出趟宫不容易,这是送给孩子的锁片,姐姐先收下吧。” 月娥接过荷包,微微一笑:“谢谢妹妹。” 凌水水看着月娥空洞的笑,心里弥漫起淡雾般的悲哀,人死不能复生,遗腹子于月娥来说不知是累赘还是希望?燕达对于月娥的未来,到底有没有打算? 凌水水亦微微一笑,站起身:“也好早晚了,我先走了,”又看看小三,“有什么事,小三弟弟去找燕达哥,他知会我便成。” 从月娥姐家出来,凌水水情绪很低落,信马由缰,在街道上一路小跑,心里沉沉的,却又如同阴云厚重的天空,只是这么阴着,却撒不下半点的雨滴…… 燕达见凌水水沉默不语,也自不说话,只在她身侧陪着,以防这个妹妹又从马上跌下来。 良久,凌水水终于还是忍不住,侧头问燕达:“哥,月娥姐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的,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燕达明白凌水水的意思,只觉心底一阵细密的疼痛,略一犹豫,答道:“过些日子可将我娘接到京城来。” 看着燕达自从进了周都知家就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依旧还是木木的,凌水水一直也猜不透他的心,此刻似乎窥到了些端倪,小心翼翼地问:“难道因为你和……月娥姐……现在是名义上的姐弟了,便无法……跨越?” 燕达的脸似乎更黑了些,眼里开始有绿光浮现,凌水水吓得忙转过头,紧了紧缰绳,脚后跟冲马肚子一踢,马儿飞快地跑起来…… ﹍﹍﹍﹍﹍﹍﹍﹍ 自从赵顼提出“论仁宗、英宗朝积弊”后,奏章雪片一样飞进通进司1,李宪每天一堆一堆地往福宁殿抱,赵顼每天伏案而读,凝神细思,召见大臣,每天也就能睡上两个时辰,眼看着瘦了一圈。 赵顼先是召见了翰林学士承旨张方平。 张方平曾经两主三司,担任过八年三司使,后入翰林,并且在之前治理过地方,是个不仅文辞精彩而且自财政方面颇通晓的人物,在这种快揭不开锅的时候,赵顼决定先向钱看! 况且张方平的奏章开篇就石破天惊,那日赵顼看过后曾笑着指给凌水水:“快来瞧瞧,这老儒倒是能提出这等与儒家思想彻底对立的观点,说什么钱乃国之根本,没钱就没有一切,竟全然不顾这些儒生们每日挂在嘴边的“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不愧人称他年轻时好‘奇论’!” 凌水水凑趣过去看了两眼奏章,竖版的端正小楷,密密麻麻,头晕!文言句式,读着也费力,只说:“这个张方平是设计先帝国丧的人,循着官家简办的思路,着实节省了一笔银子,还是挺有实际能力的!” 张方平这件事做的的确让赵顼欣赏,况且在立太子一事上,他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如今看了这“奇论”,越发肯定这个人,于是最先召见了张方平。 凌水水对张方平的印象很是深刻。当初赵曙病危,在赵顼弹压住宫变掌控局面的情况下,面对韩琦咄咄逼人的指令,依然不卑不亢,非要亲自再问一遍赵曙太子立谁,才亲笔写下诏书。那番见了只觉得这是一个胆大心细颇有英气的老头。 可今日听他一席话,不觉擦了擦眼睛,原来人是多面体,切不可以偏概全。 赵顼听了张方平的滔滔而论,心中刚刚燃起的火苗也熄灭了。原来,作为一个具体的执行者,因着多年掌管三司的经历,他有着各种各样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是,针对目前这种“百年积蓄,唯余空簿”的局面,他并没有整体理财思路和相应的解决措施,也就是说,他缺乏宏观的设计能力,只能是算盘珠子扒拉得比较高明的掌柜! 赵顼失望地坐在椅子上,对着凌水水苦笑:“本以为逮了只大的,却是个不中用的。” “我泱泱大国,人才济济,官家只要怀着周公吐哺的心思,必能找到可用之才,万事开头难,宽宽心吧。” 赵顼奇怪地看了眼凌水水:“近来发现凌夫人说话怎么咬文嚼字的,闲着没事这是喝了多少墨水?” 凌水水白了眼赵顼:“想当初本夫人一路过关斩将高考很是辉煌差点进了北大,咱响当当的才女,怎么,今天才发现我的实力!” “今天发现也不晚,才女,给我讲讲你们那会儿的政府财政状况和解决方法。” 凌水水空口把大话说出去了,此刻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脑门:“这个……这个专业不对口……说起来有点困难……别再误国误民……” 赵顼笑道:“天下无敌的凌水水也有这般不自信的时候?只是把你了解的随便说说,我随便听听。” “国家大政,随便不得,让御膳房送来的果子怎么还没到,我出去看看。”凌水水说着要溜。 赵顼一把拉住凌水水,她一个站立不稳,跌在赵顼怀里,慌乱地抬起头,却见赵顼正低头打量她,坏坏地笑着,两只手随即圈上她的腰,将怀中的人紧了紧。 凌水水忙垂了头:“官家别胡闹,让人瞧见不好。”说着扭动身躯往外挣扎。 赵顼抬起一只手按住凌水水肩头,呼吸有些紊乱,声音略微地喑哑:“别乱动。” 6、第一章 初登大宝(6) 凌水水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到赵顼幽深的黑眸中两簇跳动的火焰,烈烈地燃烧着,吓得她连忙停止挣扎,眼眸看向别处,兀自心跳个不停。 这时,外间有小黄门报:“陛下,司马学士应诏觐见——” 凌水水忙从赵顼怀中跳出,理了理头发,立在一旁。 赵顼也展展衣襟,端正坐好,看了眼凌水水,她却马上转头别开目光,清秀的面庞透着薄薄的红晕,如朝阳映雪般娇羞净美。 赵顼莞尔一笑,清了清嗓子,吩咐道:“宣!” 赵曙在时,凌水水见过司马光几次。濮议后他被从知谏的位置上迁为龙图阁学士,赵曙让他少发言多写书,他见大局已定,多说也是无益,于是安静不少,偶尔过来陪赵曙下下棋,很少言政。 看司马光穿着紫色官服步履恭稳地走进来,一张慈眉善目的脸,温良恭谨,花白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望着赵顼口中道:“老臣司马光拜见陛下!”。 赵顼笑着赐他座位,诚挚地说道:“司马学士请坐,今儿个朕是向您请教的。” 司马光略一颔首:“陛下言重了。” 赵顼依旧谦虚地微笑着:“学士三朝老臣,对我朝内忧外患,人浮于事,国库空虚的局面应该比朕这个新登基的皇帝看得更清楚,今日,朕是真心求教,不知面对这种局面,如何着手治理天下?” 司马光看着眼前这位英神俊朗,朝气蓬勃的年轻君王,如一轮初升的太阳,红彤彤地跃出地平线,神奇惊喜而且雄心勃勃地注视着他的万里江山,似乎极力要摆脱他所看到的沉闷、阴郁、萎靡、耻辱…… 司马光看着赵顼微笑的黑眸,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缓缓开口:“臣过去为谏官,曾将六言献给仁宗,后又献给英宗,现在献给陛下: 修身有三要,曰仁、曰明、曰武;治国有三要,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老臣平生力学所得,尽在此矣。” 凌水水有些且怪地看了眼司马光,心说这六言在前两朝都没能救国于水深火热之中,难道现在能发挥奇功?不过以他自信的模样似乎只要做到这六点必能“乾坤大挪移”!那潜台词不就是两位先帝并没遵循此六言,他倒是个历经两朝都是个怀才不遇的! 凌水水心里暗笑,抬眼去看赵顼,他本来十二分的谦虚,一脸的求贤若渴,此刻,这幅表情有点僵硬,有点牵强。 赵顼觉得司马光这谏言有点太抽象,太形而上,对于如何摆脱国家目前这积贫积弱的现状,并不是切中要害的具体有力的措施,不禁很是失望,却只能正襟危坐,继续耐心地听司马光对这“六言”的解释。 完成一通长篇大论,司马光又自行换了个话题:“陛下,朝廷内有两府,两省,台谏,地方有提、转、牧、守等各级官员,应该以他们为心腹,为耳目,视他们为肱骨之臣。”言此,却话锋一转,“陛下不应用内臣调查收集外臣的情况,内臣中有如高居简等是内外一致认定的奸佞、善谗之人,罪恶甚多,朝野舆论愤恨切齿,还望陛下三思。” 送走司马光,赵顼一幅哭笑不得的表情,转顾凌水水:“你说司马光打了我一巴掌又给个甜枣,这滋味如何?” 凌水水呵呵一笑:“这位打小就砸缸的人,如今是手执巨石,专打宦官,让内臣们闻风丧胆的终结者!看来这回石得一得小心些了,高直奏也算是奏到了头。” 赵顼伸了个懒腰,在室内踱几步,顾谓凌水水:“水水,咱出去散会步吧,坐得身子都直了,舒活舒活筋骨。” “好,”凌水水喜滋滋地说,“我去拿衣服。”一转身,向皇后正站在门口,挺着鼓鼓的肚子,阴冷地看了凌水水一眼。 凌水水忙躬身请安:“娘娘万福!” 向皇后理也不理凌水水,笑着冲赵顼走过去。 凌水水抬起头,看着从自己身旁经过的金福嘲讽的笑脸,缓缓退出。 赵顼平淡无波地一笑:“皇后身子不方便,大冷天就这样过来。” “若不亲自过来,恐怕臣妾便不得机会朝见圣颜。”向皇后面上带笑,声音里却透着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