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了脸色比上次和润许多,问了几句关于宫人等级的问题,见凌水水答得干脆明白,便点了点头,开始讲授宫中的礼仪。gougouks.com “在这宫中,首先是说话:声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吐字要清晰柔和,语气要透着轻快和喜气;传主子的话,半毫也不许差,回主子的话,多一个字也不许说;当值的时候,切莫闲话,时刻记得祸从口出,管好了自己这张嘴,才算管好了自己这条命!”乔嬷嬷喝了口茶,抿抿厚嘴唇,问,“都记住了?” “记住了。” “昨天我走后,你是如何回的清芬院?” 凌水水愣了下,心想这话题变的也太快了,可马上恭顺地答:“是郡王指派一个公公送小的回来的。” “这样甚好。” “做宫女太监的,切忌不可结交亲王大臣,这是大忌!”乔嬷嬷用圆眼睛死死盯着凌水水。 “是。”凌水水多余的话一个字也不说。 “再一个是走路:一要稳,不能脚下无根飘飘摇摇;二要轻,不能踢踢踏踏拖泥带水;三要低眉敛目直视前方,不能回头回脑左顾右盼。现下做一个给我瞧瞧。” 凌水水便依着嬷嬷的教诲走了一遍。 乔嬷嬷皱着眉抿着嘴,前前后后指导了五遍,然后拖着沉重的身子踢踢踏踏地走了,说是明日过来检测。 凌水水咕咚一声倒在床上,无聊得要死!可能是早晨起的太早,往床上这么一倒,困意便排山倒海的袭来,不觉间迷糊了过去。 梦到了槐雪厅,满院槐花如雪,自己一袭白衣,素颜,长发,独自在树下抚琴演奏那首《生如夏花》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 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 突然,就站在了宿舍的那棵大槐树下,秋日灿烂的阳光,将泛黄的树叶打造得如金箔般耀眼透明,风中悠然飘落…… 赵顼那深得不见底的眸子里,是洞察世事后的释然与练达,站在斑驳的树影下,只淡然地说了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然后转身离去,渐行渐远的背影竟幻化成一片秋叶,随风飘走…… 蓦然惊醒,躺在实实在在的床上,却依然如同身在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人轻唤:“有人吗?” 凌水水忙下床开门,掌膳夫人荷香提了只竹盒,笑盈盈地站在阳光里。 凌水水头皮发麻手足无措:在这宫里,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荷香! 荷香不等凌水水请,抬腿就进。凌水水忙往旁边侧了侧身子,挤出个笑:“姑姑来了。” 荷香也不答话,径自来到桌子前,放下竹盒,揭开盖子,端出盘浇汁鲤鱼来,另加一碗白米饭,都还冒着热气, 凌水水来了北宋一段时间,知道这的鱼比较金贵,平常酒家都把鱼切丝做羹,很少有这么整条往上端的,除非达官贵人家或是隆重的宴会上。今个不知道是什么日子,竟能收到掌膳夫人亲自送来的鱼,凌水水咽了口唾液,困惑地看着荷香。 “听说你惹了胖二娘,自是安不下心好好吃饭,这黄河鲤鱼是官家赐给我的,趁着热拿过来与你吃。”荷香依旧笑盈盈的。 “现在什么时辰了?”凌水水问。 “未正。” 凌水水掐指一算,竟然是下午两点了,没想到又一觉睡过了饭时,好在早晨吃的饱,现在刚有饿意而已。鱼虽然看着鲜美可口,但一想到自己曾经默认桃夭的身份来欺骗荷香,这鱼就说什么也咽不下去了。于是不大自然地笑笑:“承蒙姑姑关爱,这么贵重的东西奴婢受不起,还是姑姑自己享用的好。” “就别推辞了,”荷香将凌水水按在椅子上,“这道菜于你我来说可不一般,含着多少情意呢!” 凌水水愕然,愣愣地看着荷香。 20、第三章 宫女培训(17) “快吃,凉了就该走了鲜味。”说着荷香又把筷子塞到凌水水手里。 凌水水心想这姑姑今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应该是已经知道自己是冒牌货了,按理不应该是兴师问罪吗?筷子都攥在手里了,管不了那么多,先尝尝御膳的味道吧,也不枉穿越了一回。想到这,夹了块鱼脊肉,塞嘴里就嚼,果然嫩滑鲜美,人间一绝!忍不住又连吃了几口,在抬头看时,荷香早收了笑,面若寒霜,冷冷地问:“你是谁?” 凌水水吓得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咽了嘴里的鱼,结结巴巴地问:“姑……姑姑?” “桃夭是吃不得鱼的,吃了便会身上起红疙瘩,又痒又痛。” “我不是桃夭,是凌水水。” 荷香目光黯淡下来,怅然若失地一笑:“只是不愿相信而已,宁愿相信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要重返宫中,必须以凌水水的身份,现在看来,不是。” “重返宫中?”凌水水诧异,“桃夭不是死了吗?” 荷香不语,将鱼和米饭收回竹盒,盖好盖子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住,缓缓转过头,温润地笑着:“不要以为长得像桃夭,便能垂青于大王。” 那笑如三月里的南风,能吹融寒冰,但也能将冰融后的寒气送入人的骨髓,凌水水现在就感觉浑身上下每个骨头缝都在冒寒气…… 必须得晒会太阳! 凌水水顺着桂花树往东散步,在尽头的一处石墩上看到了昨天打水的那个叫珍儿的小宫女,正在打络子。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团团脸,叼着一根丝线,正专心致志地打结。凌水水快走几步过去,招呼着:“珍儿妹妹——” 珍儿一抬头,见是凌水水,立刻怯怯地垂下头,如同胆小的兔子般,也许是不怕胖二娘菜刀的人过于剽悍,让小孩子不得不怕。 凌水水却不管人家怕不怕,凑过去问:“妹妹,今天不当值?” “嗯。”珍儿叼着丝线从嗓眼儿里发音。 “这是给谁打的络子,我帮你。”说着一把将丝线从珍儿嘴里拽出来,“你说怎么弄吧。” 珍儿抬眼看了看凌水水,又快速收回目光,微微颤着音说:“把丝线抻直了,别动——” 就见珍儿两只漂亮的小手蝴蝶似地上下穿梭,一会又说:“把丝线绕到左侧的圈里,在绕到后面的结里,拉紧,再绕,绕三圈……” 凌水水一会儿就晕了,前后左右开始不分,一二三四也数不清了,眼看着一个好好的丝络子被自己弄得七扭八歪,于是放了手,歉意地笑:“帮倒忙了——妹妹还是自己弄吧——这个看来不能用了,我帮你拆开再重新打吧——” 这时只听一声尖利的叫喊:“珍儿,还没做好?” 珍儿哆嗦了一下,立刻从石墩上站起,抢了凌水水手里那七扭八歪的络子,往最东侧的那个宿舍小跑过去。 凌水水也跟着过去了,总得帮忙把那络子拆了才好。 只见那宿舍门的帘子一掀,走出个二十七八岁的绿衫子大眼睛宫女,手一伸,珍儿恭恭敬敬地把络子递上去。那宫女拿着络子左右看看,摔在地上,抬手便打珍儿:“你呆头笨脑的啥时能有长进!白长着两只手打出这丢人现眼的东西!” 珍儿也不躲,只哆嗦着一位地哭求:“姑姑我错了,姑姑我错了——” 凌水水看得心疼,几步跑过去,拉住那宫女的胳膊,愧疚地说:“姑姑,那络子是我非要帮忙弄坏的,饶了珍儿吧,我帮忙拆开,再让她重新打吧。” 那宫女一把甩开凌水水,瞪着眼问:“你是哪个没脸面的,姑姑们管教小宫女轮得着你插手!”突然眼睛就直了:“你是桃夭——不,是凌水水,珍儿,进去把你打坏的络子拿出来,今个要拆出来,明儿个一早交给我!”说完,挑衅地看了眼凌水水。 凌水水却很是感激地笑笑:“多谢姑姑了。” 那宫女冷“哼”了声,回身进了屋。 等了一会儿,珍儿抱着个竹笸箩出来,满满一笸箩的络子,凌水水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凌水水找了个树荫坐下,盯着那一筐的络子犯愁:“妹妹这是做了多长时间,积攒这许多残次品?” 珍儿红着脸,歉意地说:“做了一个月的,姐姐没来由的受连累,自去忙,我一个人做得。” 凌水水一撇嘴:“妹妹以为我是什么人,说帮忙必会帮忙到底,不过这许多络子不知今个能不能拆完?” 珍儿不说话,飞快地拆了起来,凌水水也忙碌起来。直拆到日薄西山,还剩下半筐,凌水水直了直僵硬酸痛的腰,蹒跚着踱了几步:“珍儿,快歇歇吧,先去吃饭,回头再干,饿得我头晕目眩,细想想我中午的饭好像忘记吃了。” 珍儿本来苦着一张脸,听了这话竟然笑了:“姐姐自去吃,我还不饿。” “人是铁饭是钢,太阳都落山了哪能不饿?走走,把东西先放我宿舍,回头再干。” 珍儿架不住兰莺连拉带劝,又怕自己不去凌水水抹不开面自去,只好半推半就地去了。 兰莺下了值吃完饭回来,就见凌水水床上半筐络子,还有几十绺各色丝线横七竖八地堆着,正自诧异,凌水水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看着面熟,不记得哪里见过。 “快叫姐姐。”凌水水推了推珍儿。 珍儿忙行礼:“姐姐好。”然后局促不安地站在凌水水身后。 “姐姐,我答应帮珍儿拆络子,那个绿衫子姑姑说要明儿个一早交给她,看来得熬夜了,不免要打扰姐姐睡觉,先道歉了。” 兰莺又细瞅了瞅那个叫珍儿的小宫女,忽然想起随太后去福宁殿时似乎看过她,站在殿门外等着听招呼的打杂小宫女,于是问:“你在福宁殿当差?” “是。” 兰莺拎起木桶塞给凌水水:“你先陪我打了水回来再干也不迟。”然后悄悄递了个眼色,自己先出来了。 凌水水觉察出异样,冲珍儿笑了笑,掀帘子跟了出去。 21、第三章 宫女培训(18) 走出去几步,兰莺一把拉过凌水水,悄着声严肃地说:“水水,珍儿如果是福宁殿的,那你说的绿衫子姑姑必定是福宁殿的掌班秦素衣,是个尖酸刻薄的人,你何苦为了珍儿惹她?” 凌水水立刻明白了兰莺的潜台词:何苦因为你帮珍儿,让秦素衣连我也嫉恨?于是连忙说:“晚上点灯干活,一定影响姐姐休息,姐姐不比我,是个闲人,日里还要去当值,睡不好万万不可。我看咱这院子东北角有一处空屋子,不然我和珍儿拿了灯去那里做!” 兰莺压抑住心中的恐惧,假做自若地笑笑:“妹妹说的哪里话,只是提醒你当心罢了,姐姐还当真把你往外赶?好了,快随我去打水,洗漱完了好干活。” 凌水水不疑有他,推了兰莺一把:“姐姐回屋歇息,我一个去打。”说着话往西边的井跑过去,她可不想再碰着素衣姑姑! 干到子时,所有的络子都拆完了,又把丝线捋好,直累得两人头晕目眩手抽筋,挤在一张床上和衣而卧到天明。 兰莺早走了,桌子上摆着两人份的早餐,看来是兰莺帮忙打回来的。凌水水揉了揉眼睛,觉得心里暖暖的,鼻子酸酸的,拍了拍身边的珍儿:“起床了——” 珍儿却吓得一缩身,梦中哀求着:“姑姑,我错了,没有下次了,姑姑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凌水水叹了口气,心想好好的孩子这都遭的什么罪!独个下了床,洗漱一番,扎好简易发髻,坐在桌边吃早餐。 正吃着,珍儿突然从床上坐起,眯着眼迷糊了一会儿,突然惊醒,急问:“姐姐,啥时辰了,如此天色?” “大概辰时吧,快下来吃饭。” 珍儿却飞身下床,抱起一竹筐的丝线跑了出去。 凌水水摇摇头,抓起珍儿那份饼吃起来。 正吃得兴起,门又开了,背对着门而坐的凌水水忙把咬了一半的饼又扔回珍儿的盘子里:“吃完了再走多好,这样跑来跑去的好玩吗?”一口喝干自己剩下的半碗粥,抹抹嘴,站起身想去洗洗油乎乎的手,却发现进来的不是珍儿,是乔嬷嬷。 凌水水吓得连忙请安,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桌子收拾干净,请乔嬷嬷坐了。她则扎着两只油乎乎的手不知往哪放才好,寻思了片刻,试探地笑笑:“嬷嬷,这手——” “去洗洗吧。” 凌水水如获大赦,擦了两遍胰子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垂手立在嬷嬷面前。 “今天起来的有点晚了。”乔嬷嬷不疾不徐地说。 “是,有点事耽搁了,下不为例。”凌水水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在咱这宫里没有下不为例这一说。”乔嬷嬷略微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凌水水。 “是,嬷嬷训导的是。”凌水水惴惴不安地说。心里却飞快地琢磨着这肥婆要耍什么花招,却见乔嬷嬷右手往左边的袖子里一探,取出根油光发亮的戒尺,正是上次打伤自己脸颊的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