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水水一看,两个箱子装满了鹅毛,有家生鹅的白毛黑毛,更漂亮的是不知哪弄来的野生鹅翎,跟孔雀翎似地闪着翠绿宝蓝的光,煞是好看。sangbook.com于是挑了几个大小适中的,蘸了墨水写几行字,说这个好,又漂亮又流畅。 赵頵嘻嘻一笑:“瑞祥,拣这些野鸭翎给水水姐装半箱子差人送过去。” “哪用得那么多,拣十多根奴婢自己拿过去就行了,也好早晚了,奴婢告退了。” 赵颢隔窗看凌水水的背影穿过庭院,拦在门外,收回视线,见三哥儿正兴致勃勃地鼓捣那些鹅毛笔,学着凌水水握笔的姿势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来画去,一边喊赵颢:“二哥,你快过来试试,甚是好玩,亏水水姐想得出用这玩意做笔……” 赵颢突然万分羡慕起这个只爱武不爱文的弟弟来,率真,粗放,任啥事都不憋在心里,活得潇洒自在…… 突然有人在后面拍了一下自己,回头看,却是赵頵,已经收了笑,一张尚显幼稚的脸异常严肃起来:“二哥,如果梯子搭得够高,天上的月亮也是摘得的。水中的月亮,却只能远远地看着,那是幻影,一碰就碎。” 赵颢明白弟弟的意思,避而不答,拣起一根鹅毛蘸了墨写画起来…… ﹍﹍﹍﹍﹍﹍﹍﹍ 从庆宁宫出来,凌水水顺路去了趟杂物务,张若水先是愣了下,既而笑得合不拢嘴:“姐姐怎么有空过来?现在也不去公厨吃饭了,难得见上一面。” “好久没见了,担心你闯祸。” “姐姐莫说笑,只有跟着姐姐那才是闯不完的祸,成天在鬼门关晃荡,真个好胆量,姐姐莫不是查账来了。” “查什么帐?” 张若水看看左右没人,压低声音:“姐姐,现在胖二娘那可是依旧收着络子呢,自打扳倒于公公,胖二娘那逐渐淡去的威名便又大放异彩起来,这活干得反倒比先前顺手呢。” “你这还方便吗?” “姐姐,内东门司干活就没有不私自夹带和报假账的,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面上抹干净就行。” “那你们就接着收吧,也不用在给我分成了,我人又不在,怎能分你们这辛苦钱?” “姐姐,我是跟您共生死的人,说话便也不拐弯抹角,如果姐姐撤出去,我跟胖二娘便做不下去了,姐姐在福宁殿的位置可是我们的靠山。” 凌水水无可奈何地笑:“我哪有什么位置,不过听使唤的,若真要继续做,那便小心些,别亏待了宫娥们。有空帮我去看看珍儿她娘,听说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两个弟弟,都是没爹的孩儿,从我帐里支钱,时常救济着些。” 张若水愣了愣,半晌说句:“姐姐还真是菩萨。” 凌水水一笑:“若我是菩萨,便先普渡了你,快别戏笑,我也该走了。” ﹍﹍﹍﹍﹍﹍﹍﹍ 远远的,便看见皇后宫了的小黄门吴远山在自己门前立着,凌水水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迎了过去,笑问:“吴公公好。” 吴远山忙躬身道:“姐姐客气,折煞小的了,娘娘传您过去呢。” 凌水水捋了捋鬓角的发丝,问道:“不知娘娘何事传奴婢?”手却摸些个钱塞到吴远山手里。 吴远山慌忙推却,压低声音笑着说:“小的给姐姐道喜了,去了就知道,好事。” 凌水水实在想不出在高皇后那还有自己的好事,忐忑不安地跟着吴远山去了坤宁殿。殿里竟坐了十来个女眷,正在那陪皇后说话,还有个站在皇后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正是寿康。 凌水水在外候着,吴远山轻手轻脚地过去回话。皇后点点头,说了句什么,吴远山又出来,略带歉意地对凌水水说:“娘娘说了,赶这当儿来了许多人,明日再传你过来。” 凌水水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却碰上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两宫女过来,女人三十多岁模样,脸色青白,瘦,显得一双眼睛越发地大,吴远山远远地躬身请安:“公主安康。”凌水水便也跟着请安,心说这宫里认识的公主就俩,都是赵顼的妹妹,这又哪来的公主,禁不住回头又瞟了一眼,却不料公主也自回头在看她,吓得凌水水忙扭过头,匆匆而行,一路上,脑海里都是那张青白的面皮,挥之不去。 回到住处,一推开门,赵顼正坐在椅子上,俊朗的面容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疲倦和焦急,见凌水水进来,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赵顼直了直身子,问:“娘娘和你说了?” “说啥?” 赵顼看了眼凌水水,她面容很是平静,正骨碌着眼睛等答案。看来寿康去得及时,凌水水还没得到消息,这样一来他倒有些不好开口了,嗫嚅了好一会儿才吱唔道:“水水……我得到消息……娘娘……娘娘要把你……许给官家。” 凌水水愣了一下,既而苦笑:“这样娘娘和王妃便可高枕无忧了。” “你愿意吗?”赵顼干巴巴地问,垂着眼,只盯手中那只茶杯,不自觉地轻微战栗,杯子里的茶跟着动荡起来。 “我愿不愿意有人在乎吗?”凌水水强忍着就要溢出眼眶的泪,委屈和绝望排山倒海地袭向她,瞬间觉得这个世界都要崩溃了。沧海桑田,可曾真的有一颗心至始至终地为她守候?这个支撑她在陌生的北宋勇敢活下去的男人,难道如今也要退缩?那她便没有了退路,即使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也只能跳下去! 赵顼缓缓抬起头,鼓了鼓勇气,说道:“水水,你也可以嫁给我,我现在便可去找娘娘说。” 29、第五章 福宁殿当差(10) 凌水水摇摇头,轻声但异常坚定地说:“我谁也不嫁!” “水水,”赵顼将杯子放下,站起身,焦躁地踱了两圈,在窗前站定,背对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万般无奈地说,“宫里不能任性!” “我知道,”凌水水冷冷一笑,“活着我做不得自己的主,起码还有一死!” 赵顼回过头,见凌水水面色凄然而绝决,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害怕起来,水水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既然说了,便做得出!这时只听门外一阵稀里哗啦盘盏摔碎的声音,赵顼怒吼一声:“和太,怎么当的差,若想找死便说一声!” 凌水水推开门,见门外跪着侍候自己的小宫女黄茉莉,正瑟瑟地抖着拣碎片。见门开了,忙捣蒜似地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凌水水一脚迈出来,扶起黄茉莉:“去找把扫帚来,免得扎了手。”然后关门进屋,瞪着赵顼道:“别往不相干的下人身上撒气,好歹也是皇长子颖王爷,跟下人一般计较让人看低了下去……” 凌水水觉得身上一紧,赵顼轻舒猿臂从后面抱住了她,凌水水身子一僵,然后轻轻挣扎,赵顼的力道却如同铁箍般越来越大,箍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于是老老实实地不再乱动,任由赵顼紧紧地抱着。这份温暖和坚实曾经是她的企盼,如今,身在其中,却突然觉得遥远又陌生,爱情,原来如此脆弱,只可在斜风细雨中浪漫,却经不得大风大雨! 突然,颈间一热,轻轻扭头,看到竟是赵顼落泪了。凌水水慢慢转过身,细细端详这张脸,快一年了,没这样细细看他。依旧棱角分明,眉宇间除了英气却又多了几分成熟,一双黑眸,深沉得不见底,湿漉漉的,带着欲说又止的忧郁和无奈,仿佛一株晚秋里淋了冷露的青草。枯枝败叶间那抹冷绿有着令人难言的心悸——既充满着生机又让人万分地担忧,它是否能独自面对这即将到来的寒冷灾难! 凌水水终究还是硬不起心,垂了头,偎在赵顼的怀里,柔声道:“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吗?只管说,我照办就是。” “去找官家吧,将实情说与她,由爹爹回绝这事,任娘娘和王妃都说不出啥。” “好,我这就去。”凌水水转身要去,赵顼却不放手,只是搂得更紧,仿佛怕凌水水一去不返般。 “你这样我怎生去执行任务?”凌水水嗔怪。 赵顼自失地一笑,放了手:“去吧,我等你消息。” ﹍﹍﹍﹍﹍﹍﹍﹍ 赵曙正和司马光下棋。 濮议结束后,一直持反对意见的司马光被免去谏职,升为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读。而当初跟他一同拍皇帝板砖的尧俞吕诲等人都被贬到了京师之外,于是他接连四次上《乞责降劄子》,说什么“如今尧俞等六人,已蒙圣恩,尽得外补,独臣一人尚留阙下,使天下之人,皆谓臣始则倡率众人,共为正论,终则顾惜禄位,苟免处。臣虽极愚,然粗惜名节,受此职责,何以为人?”还说什么“臣因此昼则忘餐,夕则忘寝,入则愧朝廷之士,出则惭道路之人,藐然一身,措之无地。”第二天,中使宣赴迩英阁,英宗当面,谕令供职,然后,他就开始给官家讲史论经,偶尔还应诏过来福宁殿下棋。凌水水真不知道这个当初觉得不找个地缝都没处安身没法做人的人如今怎么活得如此的坦然?政治家的脸皮果然都不是一般材料制成的! 凌水水尽自心急,也只得站在一旁候着。 只见二人皆不语,你一白我一黑谨慎从事。良久,司马光拈起一枚白子,捋了捋胡须,轻轻放在一拐角处。赵曙拈起一粒黑子,细细端详,又将子放回钵里,轻轻一笑:“先生已然做成了一条大龙,朕输了。” 司马光忙起身,谦逊道:“老朽一时侥幸而已。” “先生此言差矣,输便是输,赢便是赢,棋局上只以成败论英雄,”赵曙接过宋用臣递过的茶,轻轻呷了口,“先生技高一筹,朕下得尽兴,莫要以此不安,要以此为荣才是!呵呵……咳咳咳……” 凌水水忙过去接了茶杯,轻轻给赵曙捶起背来。 司马光借机告退。 凌水水捶了一会儿,看赵曙心情不错,揣摩着问了句:“陛下,奴婢有件事不明白,能问问吗?” “噢?”赵曙讶然,还没见哪个下人这么跟她说话呢,无不是唯唯诺诺俯首帖耳,这小妮子倒是有趣,于是笑道:“说来听听。” “奴婢闲了没事在花盆里种了棵窝瓜,每日浇水施肥,没承想到了秋还真结了个拳头大小的窝瓜,红彤彤地招人喜爱吗。奴婢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在架子上当摆设。可就在前几日,和太看上了这窝瓜,说要将它送给颖王,今儿个就要来拿,奴婢急得没办法,到官家这来讨个主意。” “敢情你让朕断家务事来了。”赵曙呵呵一笑,“你与颖王也是相熟的,直接告诉他不送就完了,这有何难,朕的儿子断不会为了这等小事治你的罪。朕现在理不得军国大事,倒也管管家里的事。” 凌水水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救救奴婢!” 赵曙皱了皱眉,收了笑,换作肃容,低声但颇严厉地问:“到底何事?” “官家,不是和太,是娘娘要把窝瓜送给您。” “朕不要便是了,这是何苦,快起来……”可突然赵曙明白过来,深得不见底的眸子精光乍现,“你说的不是窝瓜,是你自己?” “陛下圣明!”凌水水戚容含泪,重重磕了个头。 赵曙重重地靠在椅子背上,叹了口气,良久摆摆手:“水水,你退下吧。” “是。”凌水水站起身,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宋用臣!”赵曙唤了一声。 “是!”一直站在旁边不吭声的宋用臣忙应声。 “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陛下正当盛年。”宋用臣毕恭毕敬地答。 “好一个正当盛年!”赵曙凄然苦笑,“朝不保夕,苟延残喘,呵呵呵……咳咳咳……” “陛下,您累了,该歇着了。”宋用臣说着过来扶赵曙。 赵曙一摆手,自己缓缓站起,走进寝室,躺在龙床上。 宋用臣忙给赵曙盖好被,点上熏香,自己一旁站着去了…… 30、第五章 福宁殿当差(11) 不知是赵曙跟高皇后把话挑明了,还是高皇后暗中得了信,总之,没在找凌水水,凌水水悬了好几天的心才算放下。依旧每日里走药,尝药,喂药,却多半句话也不敢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同时又暗暗担心皇后记恨于心寻机发难,如此种种,把好好一个风华正茂富有远大理想的二十世纪女青年压抑得气都喘不上来,只觉得自己的头顶上永远有几只无形的大手,摆布着自己的人生。个人的意愿,比不上蚊子嗡嗡能引人注意,这巨大辉煌的宫殿,飞檐吻兽,雕梁画柱,柳暗花明,莺歌燕舞,却处处暗藏黑洞,巨大的引力能让你无声无息被吞噬,死得无影无踪。每天夜里,总感到莫名的寒冷,盖了两床被子也无济于事,凌水水觉得,自己病了! 这日给赵曙喂完药,凌水水正在外面台阶上晒太阳,瑞祥过来了,见了凌水水就打躬问好。 凌水水忙摆手:“瑞公公,免了,咱都是作下人的,不兴这个。” “水水姐,咱家郡王有事请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凌水水皱皱眉。 “有个人想见您,”瑞祥笑得皮肉分家,“咱家也就只能透露这么多了,再说舌头就该被郡王割了。” 凌水水心说这皮猴今儿个又闹什么鬼,弄出个好歹来给皇后落下把柄就惨了。可这宫里是个人就比她大,任谁支使也不敢不应,只好唤来茉莉交代几声,随瑞祥去了。 撩帘一进门,凌水水就呆了,那个在坤宁殿前见过的青白面皮女人正坐在一把圈椅上! 赵颢胳膊上站只鹦鹉,正怪声怪气地对那女人喊:“公主万福!公主万福!” 瑞祥低声对凌水水说:“这是岐国公主,先皇大长公主。” 凌水水走上前几步,叉手道:“公主万福。” 那鹦鹉忙扭了头看凌水水,两只琉璃似的眼睛转个不停,赵頵呵呵笑着说:“这扁毛畜生给吓着了!” 岐国公主看了看凌水水,缓声道:“你便是凌水水?” “是。”凌水水规规矩矩地站好。 赵頵带着鸟出去了,临走嘱咐凌水水:“姑姑有些事问你,你只据实说与她听便可。” 凌水水点头答“是”,心里却不免忐忑。偷偷看那公主,青白面皮,豪无血色,瘦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