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十四章 定亲 濮议结束,赵顼终于松下一口气,见爹爹身体也无大碍,心中不禁又念起凌水水。kenkanshu.com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一大姑娘要真从天而降让人瞧了还不当妖怪处理了,越想越担心,剑也练不下去。和太一看王爷这幅表情就小心翼翼起来,站得远远的不敢招惹。 这时却听远处有人高声说道:“颖王别来无恙?” 赵顼寻声望去,竟是赵令飞,顿时喜上眉梢:“令飞何时回来的?这一趟走的还顺利?” “顺利,拿着贺礼去给人家祝寿还不笑脸相迎,只是那鬼地方恁地冷,”赵令飞哆嗦了两下,“喘出的气眨眼功夫就在胡子上结了霜,亏我平日打熬得好身板,张大人差点客死异乡,几乎是抬着回来的。” 赵顼心中暗笑:大辽冷则冷矣,却绝对没有赵令飞形容的那么可怕,自己身临其境又怎会不知。这小子无非是出使一趟长了见识过来蒙他罢了,于是调侃道:“千里迢迢地去了趟辽国,没被白毛雪埋了也没冻掉耳朵就这么生龙活虎地回来,看来令飞不知不觉中已练成了江湖中传闻的北极熊!” “什么,北极熊?”赵令飞奇怪地问,“那是什么东西?” 赵顼却知道自己不小心把凌水水的话搬了出来,正想着怎么圆,高皇后宫里的小黄门过来传懿旨,唤赵顼进宫,说有要事相商。 赵顼暗呼天助我也,忙问:“令飞识得曹开吗?” “不知王爷说的是不是任散指挥都虞候的曹开?” “正是此人,我想确认他是否有断袖之癖?” 赵令飞一听乐了:“王爷你算问对人了,他这嗜好还真没几个人知道,我是……” 赵顼不等赵令飞把话说完就匆匆往宫里去了。 进了宫赵顼才知道,娘娘要给自己定亲。是青州知府向经之女,前老宰相向敏中的曾孙女,比自己大两岁,据说温婉娴静,知书达理…… 娘娘昔日柔婉的声音此刻听来如群峰乱鸣般挤进赵顼的耳朵,吵得脑袋嗡嗡作响,他眼睛中只见娘娘一张一翕的嘴唇。良久,他定了定神,开口问娘娘:“怎么不是将门之女?大宋从太祖至爹爹五朝皇帝十一位皇后只有真宗刘皇后出身低微,非将门之后,这般做将置我于何地?”赵顼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借口,即使是将门之女,自己的心又如何会接受,心中早已被凌水水占满,没有哪怕一个小小的缝隙在放下另外一个人。但他,同时也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太祖登基伊始,为了结束中唐五代以来武夫跋扈、藩镇割据的混乱局面,恢复皇权的统治秩序,遂实施了一系列“收兵权”的措施。太祖没有像西汉初那样采取杀戮的办法,而是运用了平和的“赎买”手段,对武将上层进行拉拢、收买,以争取他们效力,并化解彼此的矛盾。典型的例证便是“杯酒释兵权”。太祖在罢免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等将帅兵权之时,一方面给予这些功臣大将家族诸多经济上的优待,另一方面则宣布与其联姻,所谓“我且与尔曹约为婚姻,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不亦善乎!”太宗也曾言:“朕尝语诸子,今姻偶皆将相大臣之家”。怎么今个到了自己这,就是相门之后了!怕自己得到一些重要将帅家族的支持? 高皇后愣了一下,这其中的道理她怎会不明白,濮议失败后,这是曹太后的反击,婚事是曹太后拍的板,她只能照办! 这些赵顼也明白,即使照办,但也要有个态度,他定了定神,说道:“娘娘,曹开是个有断袖之癖的,宝安的婚事您还是跟太后回了吧。” 高太后有些吃惊,看了眼儿子,缓声问:“这是条件吗?” 赵顼在母亲的声音里听到了质问和责难,可他不想退缩,点点头:“算是吧。“然后起身拜别娘娘,浑浑噩噩走出宣佑门,和太正牵马侯着,赵顼飞身上马,驰出东华门。 31、第十五章 槐树之争(1) 外边一片明媚春光,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赵顼收缰缓行,虽置身其中却犹如隔岸观花般虚无缥缈,灵魂飘出身外,迷惘地看着这芸芸众生。他知道,自己这具肉身永远是爹爹和娘娘的,无处可逃,想逃脱的灵魂离了肉身又无所依托,只好乖乖回来,被牢牢禁锢其中。叹了口气,回过神来,策马向前,不觉来到高头街和潘楼街交接路口,却见满地狼藉,几个挑担卖货的正忙着拾散落的瓜果蔬菜,一只太平车横在路中央,前头两列骡子正刨蹄哧鼻,车后栓的一头牛却耐不住竟啃起身边的青菜。赵顼下马细问围观的人,原来刚才惊了骡,好在有个和尚制服了这批畜生,否则祸大了。 “真是个慈悲为怀的大师。”赵顼感慨,让植良拿些钱给毁了瓜菜的贩子,贩子感激不尽。赵顼笑笑,扬鞭而去。 回到颖王府,刚一进院子,就见王十一颠颠地跑过来,笑得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给赵顼倒头便拜:“老奴恭喜王爷了!” “喜从何来?” “不是定亲了吗?” 赵顼冷着脸看和太,和太低头看地,余光瞟向颖王时,不禁打了个寒颤,自从跟随这小王爷以来,每日都温文尔雅,言笑晏晏,头一回寒霜满面,目光如剑。和太觉得空气中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窒息,终于咕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小的该死!” “那就去死!”赵顼举重若轻,撂下这话,甩袖子进了堂屋。 丫头婆子们都不敢言声,蹑手蹑脚地上茶水、点心,然后静静立在两旁,偌大一个堂屋,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赵顼环视堂屋:红木雕花桌椅,紫檀镶金柜子,玉石屏风,镂金熏笼,轻纱帷幔……无一不精雕细琢,流光溢彩,尽展皇室之尊威与奢华。这些,都是自己的,还有满院的奴仆,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荡荡的,无依无靠!呆坐良久,赵顼拿出凌水水送给他的那把瑞士军刀,细细摩挲,每摩挲一遍,物是人非的痛苦便啮咬一次心灵,终于,痛苦得不能自拔,挥手让左右侍候的人都退下,自己强忍呜咽之声,早已饱含在双眼中的泪水顿作倾盆雨下。 门外的王十一慌张起来,自打王爷八岁以来,还没这么伤心过,关于那个叫桃夭的宫女,自己也听得一两耳朵,却从没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王爷情窦初开,在那小娘子身上是用情极专的,一时难以从这漩涡中走出来呀!想至此,不禁长叹一声,荷香的身影又在眼前闪现,听说升任掌膳娘娘了,不知过得好不好,上次在宫中远远地望了一眼,当年芙蓉般的面庞不知憔悴成什么样了,心里一痛,王十一老泪盈眶。 赵顼独自无声地流了一会儿泪,才觉痛得不能自己的心舒服一些,他抹抹泪,喝了杯茶,喊王十一。老都管匆匆忙忙抹把脸应声而至,再看赵顼时,已收了泪,略微红肿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却有些许别人不易觉察的失落。 “老奴在,王爷有何吩咐?”王十一利利索索地应着。 “在西水阁里遍植槐树,要成树,连根挖过来植,今夏便要看它们开花。” 32、第十五章 槐树之争(2) 王十一也猜不透这小王爷心里想的是啥,好端端的要种什么槐树,嘴上却利利索索地应着:“知道了。” “你退下吧。” “是,殿下容老奴再扰一句,和太还在外面跪着呢,怎么处罚?” “去擦地吧!” 王十一不禁心中一乐,面上却不带出,悄悄退出堂屋。 跪得两腿发麻的和太直勾勾地看着王十一。 王十一快步走过去,一把拉起和太,眯着眼笑:“兔崽子,王爷饶你不死了!” “真的?”和太一边揉捏酸麻的膝盖一边嘻嘻笑,“谢谢老都管求情,这就请您老人家喝酒去。” “没空喝酒呀。” “瞧您还端着,咱去会仙楼,又不是脚店。” “不是我端着,是王爷罚你擦地。” 和太的笑脸立刻冻结,狠劲捶捶膝盖,蹒跚着走开了。 三日后,王十一就差人挖来了二十棵老槐树,肩扛马拉地倒腾回颖王府,可还没等种上,韩维来了。 赵顼穿好衣冠,与韩维面对面地坐着,头皮发麻,严阵以待。 “不知颖王还记得《周礼•秋官》否?”韩维满脸的道学,茶不喝一口,水果不吃一个,劈头就问。 赵顼顺着韩维给的藤往上摸瓜,仔细回想秋官篇的内容,终于抓住了其中的一段话:“朝士掌建邦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群士在其后,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群吏在其后。面三槐,三公位焉。州长众庶在其后。”是说周代宫廷外种有三棵槐树,三公朝天子时,面向三槐而立。后人因以三槐喻三公。三公是指太师、太傅、太保,是周代三种最高官职的合称。 看赵顼闪烁的目光,韩维冷哼一声:“看来殿下还记得!莫非颖王要把自己的府邸变作槐宸(代指皇帝的宫殿)? 赵顼也自明白韩维是为他担心,怕他兴师动众地栽槐树之举让别有用心的人看了大做文章,可又从心底里厌烦他这种凌厉的质问和泰山压顶式的打压,于是深呼吸,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露出一个学生和小辈应有的谦恭和顺从,答道:“参军多虑了,我种的是二十颗槐树而非三棵,另外听说北宋初年,尚书兵部侍郎王佑文章写得极好,做官也很有政绩。他相信王家后代必出公相,就在院子里种下三棵槐树,做为标志。后来,他的儿子王旦果然做了宰相,后来人称“三槐王氏”。普通官宦家都种得,我为何种不得?” 赵顼缓缓道来,语气依旧谦恭平和,可却暗藏锋刃。 韩维愣了一下,就在今天,就在这一问一答中,他突然感觉到赵顼长大了,不在是昔日那个敬师如天事事询问的孩子了。他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少年,发现自己真的忽略了很多,比如他日渐棱角分明的面庞,温和笑容背后逐渐成长的智谋,还有沉静眸子里潜伏的高傲和果断。韩维叹了口气,认识到即使小老虎长的象猫一样可爱但他毕竟不是猫,他总有变成老虎的一天,但今天既然来了,这句话还得说:“可殿下这里并不是普通官宦家!” 赵顼直视韩维,韩维亦直视他。突然,赵顼笑了,拱手道:“谢谢参军良言,但我变成普通官宦也未尝不可。” 韩维告退,欣慰中有些许落寞。他这只老猫还没教老虎上树,有一天,赵顼会亲自来找自己的。 颖王府西水阁里遍植槐树,赵顼将阁中正房改名槐雪厅。 33、第十六章 重逢 隔天,赵顼递了帖子去拜访郝质。 郝质正在园中练拳,一听颖王来访,匆忙收了拳,拭了拭额头薄汗,批上下人递过来的长袍,边走边穿,一路迎出去,刚要拜,赵顼一把扶住他,笑道:“殿帅大人,折煞小王了,该我拜您才对。”说着作揖。 郝质携着赵顼的手步入厅堂,分宾主落座,下人端来时新水果,煮好茶,垂手侍立一旁。 郝质捋着胡须呵呵笑道:“我这府里新进了两名歌姬,弹得一首好琵琶,颖王要不要听听?” 赵顼一摆手:“还是殿帅看看小王的好东西吧。” “莫非是元旦酒宴上王爷提过的那把刀,老夫等了很久了,快拿来看看!” 赵顼伸手入怀,撰着拳头拿出来。 郝质诧异。 赵顼微笑着展开手指,那把瑞士军刀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上。 郝质倒吸一口气,接过刀,左翻右看,仍不得要领。便问:“王爷,可否告知此物何处得来?” “偶然得来。”赵顼要过刀,“殿帅大人,小王演示此物给你看。”说着将其中多个功能的刀叉锯得抠出来,演示一翻,又折回去,递给郝质。 郝质看得目瞪口呆,眯着眼睛琢磨一会儿,摇了摇头:“王爷,恕老夫无知,实在看不透这东西,精致之极,机关巧妙,琢磨不透。这钢口既利且韧,不知如何锻造的呀!莫若给曾相公看看,也许揣摩出一二。” 赵顼微微一笑,轻挑剑眉,取刀放入怀中,坐下吃起菠萝来,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殿帅是不知,近日瓦子里的说书人可忙坏了,话说蔡挺到了大顺城,谅祚慌忙裹银甲,戴毡帽,亲自督战,蔡挺遣弓弩手整列壕外,更迭发矢,夏兵前列皆伤,听说那谅祚亦身中流矢,率众遁去。不知是否都是实情?” “确是实情。”郝质微微笑着,对战争的胜利没有任何个人倾向性的言辞,只是在一边也陪着吃菠萝。可心里却一直嘀咕,这主儿就因这把刀巴巴地跑来,究竟有何深意?借着说书人之口问战争的情况又为了什么?虽然疑虑重重,面上却依然平淡,只谈这菠萝味道如何,又让人紧着上了旁木瓜。吃了几口,赵顼起身告辞。 送走赵顼,郝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静坐了一个时辰,思前想后揣摩这位大皇子来访之真意,难道只是看刀闲谈这么简单,可话里话外又没听出含着别的意思。郝质捋了捋胡须,还是想不透。 三月天,阳气上升,春暖花开,正是万物萌生欣欣向荣之时,可赵曙却在度病倒。每日只是咳个不停,御医忙里忙外,宫女太监端盆倒水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可赵曙却不见好,一天瘦比一天,眼窝深陷,双颊瘪塌,经常一口气到不上来喘半天,高皇后急得天天烧香拜佛念经祈福,可神佛不显灵。 赵顼为了服侍爹爹,一时又回不得府,征得了太后和娘娘的许可,暂居自己开衙建府前在宫中的处所——睿成宫。看着爹爹病体支离自己心痛如灼可又毫无办法之时,一碗“春草花月夜”摆在面前,抬眼偷望,一队小黄门中,有个把眼珠子瞪得滴流圆亮晶晶地看着他的,正是凌水水。赵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长长出口气,风卷残云般吃完鸡蛋羹。好在今儿个韩维不在,不然还得教自己怎么吃鸡蛋羹,吃上一个时辰,还不撑爆! 他正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幻想中,自己派出去跟踪凌水水的两长随将情况一一禀报,美梦立刻灰飞烟灭! 福宁殿大殿里十几只粗大的蜡烛在浓墨般的夜色中静静燃烧,将殿堂里所有的物品映出庞大却又虚渺的影子,影子交叠在一起,跟随烛光摇曳,看着诡异迷离。爹爹服完药有一个时辰了,在东阁间昏昏睡着,梦里还偶尔咳嗽。赵颢和赵頵仰靠在王中正着人临时搬来的藤椅上早就迷糊过去了,赵頵的脸上还挂着帮爹爹煎药时蹭上的炭灰。几个值夜的宫人也靠在墙上打着轻微的鼾,殿外有当值军士巡逻的脚步声……越是万籁俱寂的夜越是能听到更细微的声音。赵顼分明听到自己的心一下下有力地搏击着,扑通扑通不知疲倦地跳,即使痛,也不停止,深深呼吸,起身出了殿门。月亮被云遮住,夜色越发浓起来,温暖而潮湿的春风中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不知名的花香,扑在脸上,有些痒,像凌水水不经意转头时发梢拂在他脸上的感觉。赵顼摸摸脸,竟然是湿的,泪何时落,不知道,心里却一直想着凌水水身边那个男人是谁。 卷四 1、第一章 朋友 凌水水一夜未睡好,早晨起来对着一盆清水照照,眼睛有些浮肿,蘸着凉水拍了拍,洗漱一番去找燕达,却见燕达收拾得整整齐齐背着包裹在床边坐着。 “你这是做啥?”凌水水惊诧。 “你进了宫也见了颖王一面,咱该回了,饿娘一个人在家饿也不放心。” 凌水水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半咧着嘴说:“燕达哥,见是见了,可要说的话还没说完。” “那今天还进宫吗?”燕达解下包裹放床上。 “能不能进去我说了不算,得看颖王的意思。” 燕达皱了皱眉,随即宽厚地一笑:“那就再等等吧。” “去看一空大师如何?”凌水水问。 “对呀!”燕达恍然道,“得去探望探望师傅。” 于是凌水水换好男装,随燕达一路往大相国寺而去。刚进小甜水巷,就觉着前面气氛异常,人潮涌动皆往相国寺方向流去,二人也顺着人流游走,但见前方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凌水水细看原来是宠物市场,猫挠狗吠,还有若千只鸟在笼里上蹿下跳嗡嘤成韵,鱼也不少,五颜六色在大木盆里欢快地游着。一打听,原来今个是大相国寺万姓交易的日子,怪不得人气冲天。凌水水东瞅瞅西看看,突然一个汉子臂弯上立着的一只鹊般大的鸟吸引了她,凑过去细看,身长仅二尺,高一尺左右,通体雪白,就连爪子,也如泛着寒光的白玉雕琢般,苍虬凌厉。两翅各生一圆形疙瘩,看上去很硬。但尤其让凌水水心迷得是鸟的那双眼睛,睁闭之间似有电火石光,敏锐异常。凌水水围着鸟看了半边,问那汉子:“大叔,这鸟咋卖?” 中年汉子打量打量凌水水,生硬而缓慢地说道:“小哥,我这鸟只卖予识货者。” “大叔,你告诉我我不就识货了。”凌水水死皮赖脸。 中年汉子摇摇头,一语不发。凌水水细看了看那汉子,着葛衣兽皮,高大结实,长相粗犷,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子,看上去沧桑而落魄,于是试探地问:“大叔,你不是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