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太后暗自惊讶,当初她只是吩咐高居简想个办法找把喂毒的匕首安全地传递给江夫人,却诚然不知这把匕首竟有如此来历。kunlunoils.com “奴婢在颖王府有相识,稍微用了点手段便将此匕首弄了出来。本想今日将此中秘密告诉江夫人,无奈一直未得见。”荷香今夜在小厨房做粥,心却一直悬在外面,利用一切机会紧紧盯着太后房里的动静。从高居简慌里慌张地闯进慈寿宫那一刻,她便猜到事情可能有变,又想到自己白日里寻了江夫人几遍也未见着,十有八九是她那个环节出了问题。又等了许久,左右权衡,决定来找曹太后告知实情。 “你如何得知这其中情由?”曹太后咬着牙冷冷问道。 “太后,”荷香不慌不忙,“奴婢不过事事留心罢了,况且江夫人他日于我有恩,能帮时奴婢自然帮上一把。” 曹太后听她一个宫中的女官竟把这谋逆的大事说得如此举重若轻,心下更是诧异。但此时却来不及思索其中缘由,立刻唤来高居简,神色凝重地盯着这位年过半百的太监,斩钉截铁道:“你速去通知曹开,那把匕首是官家赏赐给大王的墨月,即刻以弑君谋逆的罪名羁押大王,带至慈寿宫!” ﹍﹍﹍﹍﹍﹍﹍﹍ 石得一快马加鞭,顺着御街一路向皇宫方向狂奔! 待得近了,才发现景灵东宫的火势并不是很大,已然快被扑灭了。反倒是皇宫外围,兵士林立,火把冲天,乌压压的人影在明灭的火光中如同压城欲摧之黑云! 石得一看得心惊肉跳,知道出了大事。躲在墙角,打探清楚情况,急着要进宫,可此时整座皇宫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包着,哪怕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何况自己这个大活人?不禁急的团团转,一颗心如同在油锅上煎熬…… ﹍﹍﹍﹍﹍﹍﹍﹍ 赵顼直视曹开瘦削英挺的脸,片刻,移开眼神:“你要办两件事。其一,将徐锐叫进来,你与张元全力制服他,然后由张元暂时接管殿前直守卫福宁殿;其二,你带兵围住慈寿宫,使太后内命不出,外情不进,若派人出来传信,一律捉住带到本王面前来。” 曹开站起身,目光炯炯:“大王放心,曹开糊涂一时,蒙大王不弃,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王相救之恩!”说罢,转身出去。 赵顼凝神望着那扇门,不大放心地问了句:“水水,这个人可以相信吗?” 凌水水笑笑:“他若相信你,自会帮你,若相信太后,自会帮着太后。” 赵顼回过头,看着烛光中那张淡雅宁静的脸,浅笑依依,晕染着勘破人心的玲珑剔透,让人心安的聪慧。 赵顼却心中一颤:凌水水,相信自己吗?如她所说,只有相信,才会追随,才会相依! ﹍﹍﹍﹍﹍﹍﹍﹍ 宫城外,双方对峙,马喑人静,只有兀自燃烧的火把和凌光映雪的兵器。 卢政一言不发,只静看韩琦与郝质。 太后的秘谕是:牵制郝质,相机而动。 卢政不知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形,郝质算是暂时牵制住了,可如何相机,还在犹豫中。卢政明白,没有从前的太后,便没有今日的卢政,没有今日的太后,便没有明日的卢政! 三川口一役,卢政脱身后,千辛万苦回到京师,黄德和诬刘平降贼,仁宗引政问状,卢政直言:“平被执,非降也。”因自陈失主将当死。 卢政是以必死之决心回到京师的,一想到那些在自己身边倒下的将士,想到那染红了三江口春天的鲜血,想到厚待自己以身殉国的主将刘平,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生还竟是一种耻辱! 就在这时,曹皇后竟然微服来见卢政。详详细细地问了一翻三川口之战的始末经过,良久,淡淡地问了句:“可有刘宜孙的消息?” 22、第二章 夺宫(21) 卢政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眼曹皇后,这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上的国母,此刻苍白着脸,眼里竟是难以掩饰的脆弱和悲伤。 “没有。”卢政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 曹皇后缓缓站起身,行至门口处,似乎又想起什么,回过头,似叮咛又似命令:“你得活着,就替死了的人好好活着吧……” 几日后,帝义其(卢政)言,赦之,以为供奉官、德州兵马监押。 弹指一挥间,二十六年过去了,卢政接到了曹太后的秘谕…… ﹍﹍﹍﹍﹍﹍﹍﹍ 赵令飞一直在注视着韩琦,他不明白这位睿智而果断的宰执大人在想什么?自己已经将那日在遇仙酒楼听到的信息告诉了他,粗粗判断,必是卢政指示手下将五十瓮的灯油全部运送到景灵东宫的贮藏室里,这场大火,是他自编自演的好戏! 韩琦在审时度势…… 韩琦在等待卯时宫门的开启…… 赵令飞看了眼东方黑色天幕上缓缓升起的启明星,终于忍不住,悄声问韩琦:“相公,天快亮了,如何是好?” 韩琦花白的胡子上挂着寒霜,一张削瘦的面孔冷峻异常,缓缓冲郝质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下马,向对面的卢政走过去。 卢政身后的两名亲兵立刻拔刀出鞘。 卢政向后摆了摆手,亦翻身下马,静静地看着韩琦蹒跚地走过来…… 韩琦走到距卢政仅有一尺的距离时停下,静若止水地看着卢政略有些急躁的眼睛,轻声道:“都指挥使现在便可将老臣绑起来,送入宫中。” 卢政讶然,不明白韩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僵硬地笑笑:“相公言重了,你我皆为社稷,下官怎敢以下犯上。” “只有绑着老臣进宫,都指挥使才能活命!”韩琦语重心长,如同一位点化学生的师者,“宫里若是太后占了上风,你便将老臣送给太后,这样便除了太后的后患,也确保了都指挥使身后无忧;若是大王占了上风,老臣便讲都指挥使为瞒过太后的眼睛故意为之,只为老臣能面见大王一面。郝质自会将都指挥使的忠心禀报给陛下。” 卢政其实一直在苦恼如何“相机”,漫长的等待后,宫门依旧深闭,是否有什么变故?太后能否战胜颖王?一切未知,天亮后,马军司,步军司,还有城外的龙神卫,将如何动作?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韩琦从卢政的眼里已经看到了动摇,立即推波助澜:“都指挥使,卯时宫门一旦开启,便没有了回头路……” ﹍﹍﹍﹍﹍﹍﹍﹍ 高皇后一直端坐在坤宁殿西阁间,默默看着莲花漏壶。 雪也停了,风也止了,高皇后觉得自己似乎从没经历过皇宫中如此寂静的夜晚,静得似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突然喊声四起,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惨叫悲鸣,凄厉异常!又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高皇后依旧盯着莲花漏壶…… 宋嬷嬷怔怔地地看着高皇后,用劫后余生的恐惧中带着惊喜的声音颤颤地说着:“娘娘……卯时了……” 高皇后僵直的眼神转了转,盯着那漏壶,幽幽吐了口气:“天亮了……” ﹍﹍﹍﹍﹍﹍﹍﹍ 第二日,对于赵顼来说的确是全新的一日。 卯时,宫门一开,卢政押着韩琦率领一千多军士从东华门进入,迎面过来的是石得一,满脸狰狞,左臂衣服被鲜血染红,早已冻得硬邦邦的。身后是一百来名亲从官,皆提刀在手,满脸杀气,血迹斑斑…… 韩琦一见石得一,一颗心落了地,高声喊道:“大王安好?” 石得一看了看捆得粽子似的韩琦,又看看卢政,一时判断不出个所以然来:“逆贼已全部制服,大王无恙,相公这是作何?” 卢政忙亲手给韩琦松了绑,韩琦吩咐他:“你带所属军士速回大营,让郝质进来接管宫禁。” 卢政欣然应命。队伍里的燕达僵硬的面孔如沐春风,瞬间柔软生动起来。 高遵表撇撇嘴:“奴家还一直以为哥哥是榆木疙瘩,却不晓得哥哥用情如此之深,恐怕早晚必为情所伤。” 燕达却压根没听到高遵表的话,只是骑在马上大口畅快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一颗濒临死亡的心重获生命…… ﹍﹍﹍﹍﹍﹍﹍﹍ 郝质率军严守宫门,将叛军尸首清理干净,搜查失踪逃匿的叛军,并将慈寿宫全面戒严。并对外封锁昨夜一切消息,只说捉拿入宫刺客。 韩琦则匆匆往福宁殿面见赵顼,与之密谈两刻钟后,他又急急地离开,立即召集两府宰执,然后由他领队,直奔福宁殿觐见赵曙。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文彦博等人齐刷刷地恭请圣安后,韩琦从队伍中迈出一步,熬了一夜的眼睛通红,花白的胡须微有凌乱,他给官家长长一揖,声音苍老而刚毅:“陛下久不视朝,中外惊疑,请早立储君,借安社稷!” 赵曙略略点头,凌水水扶着,他从龙床上缓缓坐起,靠在明黄的大迎枕上微微喘着气,青白的脸上笼着一层雾蒙蒙的灰色,张了几下嘴,只听喉咙深处“咝咝”了几声,却没说出话,如同从水来捞出来放太阳底下烤晒的鱼。 众宰执看得心里难受,皆面有戚色。 韩琦忙向李宪递眼色,李宪匆匆端了案盘将笔墨呈上。 韩琦复奏:“圣意已决定,即请手诏,指日行立储之礼。” 赵曙摆摆手,凌水水便明白,赵曙今天要面对众人讲话了,于是忙倒了杯温茶,喂赵曙喝两口。 赵曙轻咳两声,缓缓扫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韩琦脸上:“那……相公……相公……以为……立谁……为太子合适?” 虽然赵曙这句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可无异于平地一声雷,炸得众位宰执心惊肉跳,尤其是刚才几个对立太子一事稍有异心的人,此刻不禁心底发虚,冷汗直冒…… 23、第二章 夺宫(22) 韩琦也自惊讶,因为先前与赵顼密谈时他并未透漏官家已经复音的消息,也许大王不知道,官家连自己的儿子也隐瞒?也许大王知道但出于某种顾虑未对他说?也许官家就在刚才那一刻复音?但不管哪种情况,现在的结果是众人都被打乱了阵脚…… 韩琦明白此刻必须当机立断,如若错失这一时机,自己必将被置于万劫不复的深渊。压了压心跳,从容道:“臣以为大王当立!” 虽然最近一段时间屡有大臣谏议早立太子,但任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指名道姓,今天,韩琦却表现出破釜沉舟的霸气和狠毒,其枭雄本色尽露。 赵曙凄然一笑,他掩饰了自己复音的真相! 那日,赵曙看了凌水水从乔氏处得来的蜡丸,终于得知江夫人是隐匿的内奸,也明白了自己病时涂鸦的那些辱骂太后的纸张是如何递到太后手中的了。随即密令宋扬昨日一早便将江夫人羁押,然后手谕王中正让凌水水取代江夫人的位置,一切,只为今天宣宰执们过来诏立太子。他明白,自己时日无多,必须趁太后以为他病入膏肓口不能言放松警惕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于今日解决储君问题。 只是,未曾想到,曹太后还是比自己早了一步。更未曾想到,赵顼竟能丝毫不借力于自己当机立断扭转乾坤,不仅制服太后,并支使得动这几位当朝栋梁到自己跟前索要太子之位。本已打算给他的东西,却被本主先自行抢了去,虽然勉强点了点头,明白赵顼是形式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但此刻,仍不由得生出日薄西山的悲凉无力与颓然无奈。 韩琦生怕有变,立即召来早已安排在殿外候着的王中正与高居简,让二人共同宣翰林学士承旨1张方平入殿草制。 张方平即刻赶往福宁殿听取圣旨。 张方平跪在龙床前进纸,赵曙勉强提笔,哆嗦着草书数字。 凌水水望过去,纸上写着:立大王为皇太子。 韩琦明白今日之事容不得半点含糊,于是奏请:“立嫡以长,想必圣意必属颖王,还请圣躬亲加书明!” 赵曙看了眼韩琦,咄咄逼人的气势宛若当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心伤之际不禁又为赵顼担心,此等虎狼之人,儿子能否弹压得住,可事已至此,想什么都是枉然。 张方平即遵帝意,恭拟数语,自尾至首,立刻缮就,中留一空格,即应填太子之名,乃请赵曙亲笔加入。赵曙经过这一翻折腾,早已精疲力竭,用最后一点力气,颤颤巍巍写下“颖王顼”三个字,然后含糊说了数语,韩琦等也听不清楚。 赵曙看了写好的圣旨,不觉叹了一声,忍不住潸然泪下,歪在龙床上,闭目不语不动,恍若死人般。 韩琦等人鱼贯退出。文彦博悄声对韩琦说:“见上颜色否,人生至此,虽父子不能不动情也。” 韩琦不语,看了眼站在丹陛下的赵顼,此刻,朝阳映雪,天地一片清澈晶莹。作业陛前搏杀的血迹、尸体早已处理得干干净净,那个年轻人,笼着灿烂的阳光,正含笑看着自己。 韩琦微微点了下头,继续前行,他觉得自己从昨夜到此刻,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现在,只能凭着太子的微笑撑自己走出这皇权之争的漩涡点——福宁殿。 赵顼仰头望了眼天,蓝得那么彻底,没有半点瑕疵,如一块上好的蓝晶石,被风雪洗刷后,愈发地晶莹冷璨。他知道,是自己觐见父亲的时候了! ﹍﹍﹍﹍﹍﹍﹍﹍ 看赵曙落泪,一旁的凌水水突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愣了片刻,才想起拿绢子给官家拭泪。 赵曙躺在龙床上,一动不动,任凭凌水水擦拭,跟没了知觉的木偶般。 凌水水看着也自心酸,却也一时想不好说些什么话合适,或许现在说什么话都不合适,唯有沉默。突然,手上一凉,凌水水回过神来,赵曙正紧紧抓着她那只拿绢子的手,跟溺水的人抓住木头般,死死地用尽全力。 凌水水叹了口气。赵曙已然没了帝王的高傲和自尊,他在从一个卑微的宫女这汲取力量和安慰…… 正这时,赵顼进了东暖间。 凌水水轻声道:“陛下,大王来了。”顺便用绢子又擦了擦赵曙的脸,想趁机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