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水水提着篮子进了东梢间。89kanshu.com 重重的帷幕下,点着几只粗壮的宫烛,并没看到宋用臣,偌大的屋子里只赵曙一人,似睡非睡地躺在龙床上。 凌水水轻轻走过去,唤了声:“陛下——” 赵曙缓缓睁开眼睛,见是凌水水,竟微微一笑。 凌水水把个竹篮子晃了晃:“陛下,奴婢带来了好吃的,给您好好过个中秋节。” “什么好吃的,快扶朕起来……咳咳咳……” 凌水水刚要扶赵曙,宋用臣却不知从哪处帷幕后影子似地走出来,吓得凌水水尖着嗓子要喊,想想不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平静了好一会儿心才不跳。 赵曙已靠着大迎枕坐好,眼巴巴地看着凌水水搁在旁边几子上的竹篮,眼里有着孩子对糖果的渴望。 凌水水打开竹篮,先拿出一束菊花,红黄白紫,好几种颜色,宋用臣找个瓶子插上了。接着又掏出蜜饯,圆饼,还有一瓶小三前几天托人送来的西风露,安排好,她当着赵曙和宋用臣的面每样都尝了几口,然后用托盘端到赵曙跟前:“陛下,您尝尝这饼。” 赵曙拿起一只饼,细看看,又圆又扁,黄橙橙的,咬一口,里面竟然有馅儿,香、糯、沙、软,说不出的好味道。又咬了一口,问凌水水:“这饼叫什么名字,什么做的馅?” “这叫月饼,应了今天月圆的景,馅是用鸡蛋黄拌的,拿来给陛下尝个新鲜。” 赵曙又咬了几口,一会儿吃完一块月饼。 凌水水这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艺不压身”,想当初被武玲生拉硬拽地去上糕饼课,虽说全然不用心,但不经意间也学了几样点心的做法。前几天写好蛋黄月饼的配料和方法让和太送去颖王府的丁嬷嬷,今儿早就做好了送过来,尝尝,倒比当初自己做的还好味道。 看官家进得香,宋用臣也高兴起来,笑着看凌水水给赵曙斟了杯酒。赵曙轻轻抿了口,就又咳起来,半天才平息。宋用臣忙说:“陛下,您身子还弱,禁不住这酒。” “不碍事,”赵曙摆摆手,“朕有些日子没尝着酒了,这酒端的好味道,清冽辛辣,入口绵醇,再给朕斟上一杯。” 凌水水忙看向宋用臣,征求他的同意,宋用臣无奈,微微点头。 赵曙又喝了小半杯,脸色微微泛红道:“饮此美酒,无月可赏,此诚憾事。” “陛下,拉开这重重帷幕,便可‘月色入户’了。”凌水水说着就去拉帷幕。 宋用臣忙喝止:“凌水水,休得无礼,快住手!” 这个宋用臣三十多岁的模样,长脸长眼睛,以父荫隶职内省,为人寡言谨慎,精思强力,性敏给,善传诏令,并且精通建筑,很得赵曙的心。他说话还是很有力度的,凌水水忙停了手,赵曙却笑了:“用臣,由她。” ﹍﹍﹍﹍﹍﹍﹍﹍ 这时,赵颢在外求见。中秋夜,娘娘陪太后去赏月,赵頵也跟着去了,哥哥又不在宫里,赵颢一个人无聊,又惦记着爹爹的病,便过来请安。 赵曙听了,甚是高兴,连忙宣见。 赵颢进得爹爹的寝室,只见爹爹拥着床锦被半歪在窗前的榻子上,整屋帷幔尽去,满室清辉,爹爹竟然端着杯酒在笑。这笑,快半年未在爹爹的脸上浮现了,让爹爹笑的,却是凌水水,只见她站在爹爹跟前正绘声绘色地讲着: 夏天晚上,我们村子两个失意的人,张三和李四喝了点酒,到水池边祈福,盼着没病没灾秋天好收成。两人刚要拜,忽然,张三一抬头看到了天上的半圆形月亮,就对李四说:“真奇怪,前些天晚上我看到的月亮是个圆的,今天怎么只剩半个了呢?”李四指了指池塘:“你看,另外半个月亮掉在水池里了。” 爹爹又是一阵笑,引得咳起来,宋用臣也忍不住笑起来,又忙着去给赵曙捶背,凌水水忙端过金盂,说道:“奴婢放肆了。” “咳咳……不……这样……咳……好,朕今天很……咳……开心……” 等爹爹咳声平息下来,赵颢才自报一声缓步进来。 赵曙抬眼看看二儿子,招呼道:“来,尝杯酒。” 凌水水忙去给赵颢斟酒,递过去:“郡王万福,尝尝奴婢家乡的酒。” 接酒杯时,赵颢不经意间碰到了凌水水的手,细滑微凉,如美玉般,与那次她中暑时湿冷无力的感觉大不相同。心漏跳了一拍,忙喝口酒遮掩了,细品了品:“端的好酒,竟比内酒坊的还强些。” “承郡王谬奖,是奴婢家乡的作坊自酿的,如喝着顺口,奴婢那还有,明天送去两坛。” “那就不客气了。”赵颢引尽杯中酒,过来给爹爹请安。 赵曙问了问儿子的近来读什么书,赵颢娓娓道来,说了能有一刻钟。赵曙摆摆手:“朕有些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 外面月色正好,凌水水拎着篮子随在赵颢身后,一路无语,到了拐弯的处,凌水水往西去便是住处了,于是福了福:“郡王好走,奴婢到了。” 赵颢停下,转过身,突然说:“咱这宫里有个赏月的好去处,去看看吗?” 凌水水早就憋得慌,有个人陪着玩儿巴不得呢,略一迟疑,道:“好!”雀跃之色已然浮现在脸上。 24、第五章 福宁殿当差(5) 赵顼刚走到柔仪殿院子里,就见西侧廊庑下有两个人影,月光下细瞧,正是二哥儿和凌水水,不知两人说些什么,不大会儿,就见凌水水笑盈盈地跟着赵颢走了,赵顼心下一动,在院中站了会儿,进了柔仪殿。 柔仪殿里静悄悄的,只金福坐在在外间矮凳上守夜,见自从宋嬷嬷死后没在进柔仪殿大门的赵顼进来,慌忙站起,福了福请安。 “夫人呢?”赵顼问道。 “去慈寿宫还没回来。”金福笑盈盈地答着,“这有府里送来的月饼,还有扬州新贡来的琼花露,奴婢给王爷斟些来。” 赵顼先吃了几口月饼,然后接了酒杯,尝尝,是甜酒,一口干了。金福又倒满一杯,赵顼边喝边问:“你也是向府过来的,平日里跟宋嬷嬷可熟?” 金福眼里立刻浮现一层泪花,带着哭气说:“王爷,宋嬷嬷是好人,是夫人的奶娘,夫人心里从没把她当下人看的,嬷嬷这一走,夫人夜夜不得安睡,每日以泪洗面,奴婢看着也是心疼。” 赵顼看了眼面庞尚闲幼稚的金福,还是毫无心机的孩子,自是不怀疑她的话,想想自己还曾经猜测过宋嬷嬷死亡的原因之一是向氏水杀人灭口,不禁心中愧疚,一口干了杯中的琼花露,自己又倒满一杯,边喝边问:“那宋嬷嬷为何自寻短见?” 金福扑通一声跪下:“王爷,您饶了奴婢吧,奴婢蚂蚁似的人,敢说什么?” 如此一来,更是让赵顼疑惑,隐约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事情,看了眼金福:“但说无妨,自有本王做主。” 金福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身体轻颤着,哽咽道:“凌水水被绑匪放出的那晚,人虽没回宫,却让人给宋嬷嬷传话,说是那天骗她出王府的面生丫鬟亲口说是宋嬷嬷吩咐的,让宋嬷嬷当心些。宋嬷嬷自是不敢跟夫人说这些,又怕因自己这莫须有的罪名连累了夫人,只私下找我商量,可奴婢懂什么,也自是惊慌,第二天,嬷嬷,嬷嬷就……就寻了短见……”金福终于泣不成声。 “谁传的话?”赵顼皱皱眉头。 “奴婢不敢说。” “说,本王恕你无罪!” “奴婢是真的不敢说!王爷,倒不如您杀了奴婢!”金福泪水涟涟,满脸的恐惧。 赵顼突然想到那天凌水水回王府时赵颢也在府中,随后,他便回了宫,不禁心中一动,问道:“难道,是二哥儿?” 金福砰砰磕俩头:“王爷,饶了奴婢吧!” 赵顼感觉头有点晕,揉了揉太阳穴,细想想,自从凌水水进宫后,自己关照的不多,了解的也不多,入了皇城司狱,她也是托付赵颢去搭救,自己大婚那天她中暑,也是赵颢在旁边照顾,还有刚才……赵顼晃了晃头,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这时,三哥儿赵頵匆匆跑进来:“大哥,出事情了!” ﹍﹍﹍﹍﹍﹍﹍﹍ 赵颢领着凌水水从福宁殿的后门出去,右拐不多远,左转,走了一段路,便是通往后苑的宣和门了。进了宣和门,赵颢领着凌水水一路往西而去,眼前景致越来越熟悉,竟是前些日子太后领着众人来赏荷的那处湖泊。赵颢沿着湖往北走,带着凌水水登上一处隐在树荫里的假山,笑着说:“我小时常和大哥来这玩,很隐蔽,地势又高,非常适合赏月。” 两人傍柳而坐,天上一轮明月,湖中一轮圆月,都玉盘般招人喜爱。赵颢抬头看天,凌水水却拣了块石子,运运力抛出去,水乱了,月碎了,赵颢忙说:“别打了,别打了,看一不小心从山上摔下去。” 听了这话,凌水水却乐得直拍手,笑嘻嘻地问:“郡王,听过猴子捞月的故事吗?” 赵颢笑着摇头。 我讲给你听:话说一个月圆的夜晚,一群猴子发现月亮掉到水里了,便在水边的树上吊成串捞月亮,可捞了好一会儿,也捞不上来,最底下的小猴子急的直叫:“怎么办呀,这月亮用手一捞就碎,一碰就破……”这时,老猴子抬头一看,一轮金黄的月亮正挂在天上呢,忙喊:“别捞了,别捞了,看掉下去……” 赵颢呵呵一笑:“水水你骂我是老猴子!” “奴婢哪敢,大过节的讲个笑话,添些喜气而已,郡王,我这篮子里还有些吃食,你来些不?” “好。” 凌水水一口月饼一口酒,颇有些高中毕业时和同学们在海边宿营的感觉。那时,杨天喝了几罐啤酒,就坐在自己身边,沙滩夜风海水中,对着月亮,深情款款地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这轮圆月,亘古未变,即使穿越千年,它依然如故,可人心,却变得那么快,不知杨天今晚是否在赏月,是否能听到月亮里传来的那首歌,只觉头发晕,身子轻飘飘的,似乎没经过大脑,凌水水脱口唱道:“……你去想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后来的事情,凌水水就全部不知道了。 ﹍﹍﹍﹍﹍﹍﹍﹍ 那日,内外命妇们在慈寿宫饮酒赏月听曲,后来不知是谁,提起后苑湖边的月色更好,曹太后就来了兴致,带着众人浩浩汤汤地到后苑来,结果,众人就有幸聆听了凌水水如天籁般的女生独唱。 那处假山本来地处偏僻,又隐在树荫中,轻易不会被发现的,无奈凌水水歌声悠扬。高居简忙亲自领了两个小黄门上假山去探看,只见凌水水倚着棵柳树醉眼朦胧地唱,一旁的是赵颢,一边对月小酌一边微笑着听,于是咳了几声,才从树影下闪身出来,躬身拜道:“老奴拜过郡王,太后有请。” 赵颢直直地看了眼凌水水,说道:“水水,心到佛知,为陛下祈福的歌就唱到这吧。”然后打横抱起凌水水,一步步走下假山,看了看眼前人山人海的阵势,赵颢轻轻把凌水水放下让两个小黄门扶着,然后躬身给太后请安。 25、第五章 福宁殿当差(6) 高居简忙走到太后身边伏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曹太后点点头,然后颇为玩味地看着赵颢,笑呵呵地说:“颢儿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这明月风清的对酒当歌,比咱娘们雅致。” 早有几个女眷忍不住,嗤嗤地轻笑起来。 高皇后满脸冷霜,走到太后跟前,敛着气说:“太后息怒,媳妇回去定当教训这不成器的东西!” 曹太后却理也不理外甥女,看着赵颢问道:“你们这是在为谁祈福?” “爹爹。”赵颢恭恭敬敬地答。 “好个孝顺的儿子,忠心的奴婢!高居简,去官家处报一声,说是醉酒的宫女亵渎神灵,如何处置?” 高太后瞥了眼烂醉如泥的凌水水,又瞪了眼儿子,缓声对太后说:“大节气的别因这事扰了太后赏月的兴致,交给儿媳处理吧。” “还是看看官家什么意思,毕竟是为官家祈福!” 良辰美月,言笑晏晏珠翠罗绮的女眷们突然都噤了声,空气仿佛凝固般,众人站成雕塑样儿。 赵頵见情况不妙,偷偷溜了出去,一路飞奔打算赶在高居简前头先进福宁殿见爹爹的,但还是晚了一步,顺回廊往柔仪殿而去,一路祈祷大哥能在那里。 大哥有酒了,歪坐在榻上两眼发直,细看,有些湿润。记忆中,大哥似乎从来没喝醉过,今儿个透着蹊跷。却也顾不得这许多,开口便道:“大哥,水水姐让太后扣住了!”接着气喘吁吁地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茶,抹了嘴急道:“大哥,你得想个法子呀!” 赵顼掸了掸手上的月饼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醉眼惺忪,迷惘的孩子似地看着赵頵,缓缓说道:“我没有办法。” 赵頵扑哧一声笑了:“大哥你又闹的什么鬼,定是有主意了,十万火急的事快说说怎么办?”说着话抓起块月饼往嘴里塞。 赵顼摇摇头,身子一歪,金福忙扶住了,赵顼一把甩开她,笑了笑:“凌水水不是拉着二哥儿一起‘下水’的吗,二哥儿满腹才华,这临场发挥的谎言还是能圆的,断不会在爹爹那穿了帮。” 赵頵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大哥,莫非?他察觉到了二哥的心? 赵顼拍了拍赵頵的肩头,自顾自地说:“三哥儿,其实这宫里到处都是谎言,但只要圆了谎,众人便都假作那是真话,没有所谓的对与错,是与非……”说着话,身子一歪,躺在了榻子上。 赵顼心疼得几乎不能呼吸,凌水水进宫的时候,他已然想到了两个结局,一个是:死,一个是:蜕变。水水死里逃生,他在兴奋之余,竟然单纯的以为她还是以前的那个凌水水,或者,下意识地忽略她的一切变化。错的是自己,傻的也是自己,可造成这一切的同样是自己,水水进宫,他功不可没! 在这宫里,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却想着可以相信凌水水,可以爱着她信着她守护着她,可现在,情归何处? 赵頵看出些事情的端倪,知道再说无益,匆匆跑回后苑。 ﹍﹍﹍﹍﹍﹍﹍﹍ 高居简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