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颢看着眼前这个简单纯净得如一株旷野雏菊的女子,心里竟是一片宁静温馨。lanlanguoji.com每次看到她,竟都能忘记纷繁的杂念,勾心斗角的宫廷在她身后也只是片淡墨色的背景,轻易的,她能化繁为简,人世间的一切,瞬间回到最初…… 就在一刻钟之前,自己随同娘娘给太后请安,被太后冰冷地拒之门外。染发膏的问题,似乎为她引以为傲的不老容颜抹了黑,她不接受任何人的同情与安慰,直接而干脆地独自疗伤。 娘娘神情落寞,站在宫门外,良久说了一句:“我年轻那会儿,经常给太后绾发髻,太后每次都照着镜子笑说‘我这头发只要一到滔滔手里便恁地顺贴’。” 赵颢在母亲眼里看到的不仅是回忆,还有失宠!这个姨母不喜欢她这个外甥女了!而更不喜欢的是外甥女的丈夫,自己的父亲! 母亲说完那句话,展颜苦笑,然后看也没看儿子,独自出了慈寿宫。 赵颢站了一会儿,要走,却在树影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赵颢安然的眼神,凌水水突然有一种被捉弄的感觉,试探地问:“莫非……郡王知道……那果子没毒?” 赵颢笑而不答,却问道:“清芬院的疫情如何了?” “基本控制住了,这几日没听说有染疾的。还有上次,谢谢郡王了。” “这次,也得谢谢本王。”赵颢不紧不慢地开着玩笑 凌水水愕然,继而明白过来:“谢谢郡王替奴婢保密!” 赵颢却笑着摇摇头,轻唤了声:“高顶——” 那个小眼睛太监不知从何处闪过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凌水水。 凌水水迟疑地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是十几块宫点,香喷喷地诱人。 “想必又是没饭吃饿着了,才偷吃果子。”赵颢笃定地说。 凌水水使劲点点头,喜笑颜开。 其实,就在刚才,看到凌水水小松鼠一样躲在树丛里吃果子,赵颢心里突然疼了一下,想必她又闯祸被罚饭了,却又怕她看到自己的怜悯,便用淡然的笑掩饰着,可这一刻,看到她拿着宫点灿烂而满足的笑,赵颢明白自己的怜悯完全是多余的,这是一个不需要怜悯的女子…… 赵颢真心地笑着离开了。 凌水水看赵颢走远了,惬意地坐在树丛中,摸出块点心,细细地品起来:入口松软,微甜,再嚼,又有些韧性,淡淡说不出的芳香浸润着每个味蕾,简直是国宴级别的点心!舍不得多吃,包起来揣在怀中,抬头看看天,将近正午,该去搬含羞草了。 一手抱一盆颤巍巍地进了太后日常休息的东阁间,太后不在。一个瓜子脸的宫女看了眼含羞草花的颜色,往东边月亮门一指:“这是放到梳妆台上的。”说着话走过去撩起月亮门的纱帘,凌水水抱着花盆小心翼翼地进去。 屋子里是一股说不清的果香,清淡却又侵入心脾,吸一口,似乎还有薄荷的清凉。 凌水水偷偷望了望,正对着门的是两个通到屋顶的大书柜,靠南窗则是一面紫檀雕花大床,古朴敦厚中透着低调的奢华。床对面摆着茶几,鼓凳,还有把磨得有些发亮的藤摇椅。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见着太后。凌水水不敢贸然前行,站在门口处禀报:“太后,奴婢凌水水送花来了。” 这时只见床东南方向一处轻纱幔撩起,从里面走出个宫女来,竟是彩霞,接了凌水水手里的花。 凌水水趁机透过那纱幔的缝隙往里瞅,里面是个梳妆间,太后着淡黄色的宽大单衣,面南而坐,凌水水只见个侧后背影…… 正这时,只听外间有个小黄门对刚才东阁间那个守门的宫女报:“太后叫的人带到了。” “太后吩咐来了便带进来。” 凌水水往外一瞅,是几个着黑衣的皇城司亲事官押了两个人进来,其中一个恰巧抬头,见着凌水水,愣了下,凌水水也是一愣,此人正是尚药局的洪彬!看着跟他同押过来的那个青衣官员也眼熟,竟是当初训斥自己闯入药房的那位大人…… 凌水水转了转眼睛,凝神细思,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悄悄退出去接着搬花。刚拿起花盆,便听宫门口有人说话,凌水水飞快地跑到旁边,假装整理那两盆文殊兰。原来就在自己转身去台阶拿含羞草的那会儿,来了位五十来岁的夫人,要觐见太后。 守门的太监正劝着:“夫人,您请回吧,太后今儿个有谕命,谁也不见。” “还麻烦公公给通报一声,太后若说不见我,便也回去的踏实些。” 太监沉了脸:“夫人,太后下的谕命,咱家只是个守门的,哪有胆去通报!” “公公你也知道,这慈寿宫我常来,哪次太后都见,还望公公帮帮忙。”说着话凌水水便见她身往那个太监手里塞着什么,估计是银子。 正这时,高居简走了出来,吓得那小太监手一缩,挺身站好。 48、第四章 黑幕(19) 那位老夫人随手把银子掩在裙褶中,也不尴尬,满脸堆笑地唤了声:“中贵人,太后安好?” 高居简点点头,悄声道:“夫人莫怪咱家不帮忙,说句不好听的,刚才娘娘来请安都没见,何况夫人?还是改日再来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很明白了。那夫人道了谢,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慈寿宫的正门,高耸的发髻上一朵暗红的绢丝茶花映着阳光,焕发出夕阳般的余晖,似乎要凋谢的晚霞。她轻轻叹口气,带着随身的侍女转身刚要走,却注意到了凌水水,不觉多看几眼。 凌水水慌忙低头擦花叶子上的灰尘,越擦越总觉着今天的事里透着蹊跷。太后因何谁也不见?自己又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了差事?兰莺似乎知道一切,却又守口如瓶!这时觉着有双眼睛在打量自己,缓缓抬起头,见高居简正看自己。凌水水忙站起身,垂手道:“都知大人好!” 高居简眼睛停留在凌水水脸上能有十秒钟,没说话,点下头进了慈寿宫。 凌水水蹲下身子继续擦花叶,心说这宫里的人怎么都跟包了层塑料膜似的,看着有鼻子有眼挺清楚的,可走近了想摸摸却都滑溜溜地不着手,跟这花叶似的。 凌水水使劲擦两下,不觉又出了一身汗。才猛然想起现在是正午,自己还有两盆含羞草没搬呢,于是匆匆跑到台阶处,一手捞起一盆往东阁间而去。洪彬和那个官员似乎刚见完太后,垂着脑袋被皇城司的人推搡出来。 凌水水不觉又看了洪彬一眼,突然想起崔东风的话,莫非在治理瘟疫事件上出了什么问题?可瘟疫不是控制住了吗?一头雾水!放下花,凌水水拍了拍咕咕叫的肚子,悄声问那个瓜子脸的宫女:“姐姐,咱中午去哪吃饭呀?” “去公厨轮班吃。” “敢问我是哪班的?” “以前兰莺都是头班吃饭,你也应该是头班,眼瞅这时辰也到了,你快去吃,回来好替我。” 凌水水一听这话心花怒放,转身就走! 公厨刚开饭,来的人还不多。凌水水捡了个花卷,咬一口,香甜的麦面味,不比之前胖二娘的霉面馒头,没想到自己这么一闹,倒是让大家吃上了好食物,却也禁不住担心胖二娘,不知道她在内东门司是死是活。凌水水边盛菜边四处巡视,也没见着张若水,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刘大麻子的消息,真个心急如焚!埋头吃完饭,凌水水跑着回了慈寿宫,太后正进午饭,依旧躲在寝室里没出来。 瓜子脸宫女见凌水水回来的这么快,很是高兴,指着几子上的一只茶壶道:“那是龙团金银花茶,等会儿太后用完了饭,你到一杯给旁边侍候的刘嬷嬷就行了。”凌水水点点头立在月亮门外侍候差事。 良久,听刘嬷嬷在寝室里吩咐:“小青,侍候茶。” 凌水水忙拎着茶壶进去,却跟走到门口的刘嬷嬷撞个正着,只听刘嬷嬷厉声骂道:“你个不懂规矩的,太后的寝室是随便进的?” 凌水水懵懵懂懂:“嬷嬷,奴婢是听吩咐过来倒茶的。” “小青呢?” “吃饭去了。” “倒好用托盘端着在门外侍候便是……” 就在刘嬷嬷喋喋不休地责骂时,太后突然转过身来,凌水水吓得差点没把一壶热茶都泼脚面子上! 那是一张肿得几乎变了形的脸!细小的眼缝里依稀还见到太后暗藏凌厉的目光。 凌水水咬着牙根坚持才没把茶水到洒,刚要退出,却听太后缓声问道:“怕了?” 凌水水咬着下唇,轻轻点头。 太后突然哈哈笑起来,旋即又停住,看了眼身边的刘嬷嬷,似对她说又似自语:“终究还是有说真话的!” 刘嬷嬷忙道:“太后不必忧心,涂上药,三天后自会消肿。” “也是,”太后呷了口茶,“这世上哪有不消的肿,不结痂的伤口?”笑着看了眼凌水水,“可老身这张肿着的脸,却有可能是这孩子记忆里的噩梦。” 凌水水飞快地从视觉冲击的恐惧中摆脱出来,利落地说:“太后言重了,奴婢是个忘性大的,只要睡一觉便什么都从今天开始了。” “听听,听听,”太后呵呵笑着:“竟是个能说会道的,也罢,先出去吧。” 凌水水僵着两条腿挪了出去,一颗心兀自砰砰地跳。 整整一个下午,凌水水都是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生怕太后突然改变了主意处理自己,但直到下值,也是悄然无事,才一颗心落地,长长舒了口气,收拾好工具放回工具房,回了清芬院,随后兰莺也回来了。 凌水水鼓了好几次气,终于开口问:“姐姐,太后因何脸肿?” 兰莺已经知道了中午的事情,既然太后没有处罚凌水水,想必自己告知她内情也无大碍,但兰莺不想细说。宫中的事,大多祸从口出,,于是轻描淡写道:“太后用了染发膏,有些过敏而已。” 原来是这等小事,凌水水拎了一下午的心彻底放下,由于紧张时间过长,只觉筋骨酸麻,胡乱洗漱一番,上床睡觉。醒来时天已大亮,兰莺早不见了踪影,吓得她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慌忙穿戴,心想在太后跟前当差迟到可不是闹着玩的,刚趿拉上鞋推开门,突然想起刘嬷嬷昨天下值前告诉她今天值夜,白天休息。于是自失地一笑,转身要回屋,竟有个声音轻唤:“水水姐——” 听着怪耳熟的,凌水水循声望去,门扇后走出个面黄肌瘦的小宫女,细看,竟是珍儿。可惜了先前那肉嘟嘟的小圆脸,竟折腾成这皮包骨的模样,凌水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觉鼻子发酸,一把抱住珍儿:“丫头,你回来了!” 珍儿埋在凌水水怀里哭起来,呜咽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红着眼睛笑。 凌水水将她拉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昨天赵颢送的点心,笑着说:“吃吧。” 珍儿噙着泪拿起一块,嚼了几口,却噎得直咳。 凌水水举起茶壶晃了晃,空的,忙说:“你慢慢吃,我去茶坊给你泡壶茶来。” 珍儿抬起头,嗫嚅着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出声,将手里剩下的大半块点心死死塞在嘴里,看着凌水水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突然泪如泉涌…… 49、第四章 黑幕(20) 安慰了一番珍儿,凌水水送走她,便开始等张若水。边看书边等,一直到黄昏时分,也没见他的人影,凌水水看看时辰,只好先去慈寿宫。 今个掌夜的是乔嬷嬷,正指挥几个小黄门挂宫灯,见凌水水来了,忙问:“水水,你果真识得字?” 凌水水因这事挨过打,总得长点记性,谦虚谨慎地说:“嬷嬷说笑了,也就认点眼前的字。” “那能读古记吗?” “嬷嬷就别逗奴婢了,奴婢……” 乔嬷嬷却急急地打断凌水水的话:“今晚太后指名让你读古记,我可是打了包票你识得字的。” 凌水水一听这话忙改了口:“到底是嬷嬷惦记着奴婢,奴婢说什么也不能丢嬷嬷的脸。” 乔嬷嬷这才放下心来,咧了咧厚嘴唇笑笑。一歪头看见有只宫灯挂偏了,忙跑过去指点。 虽说识得繁体字,但果真要读古文,凌水水还是心里没底,接过一个宽脸盘宫女递给自己的书,颤颤地翻到太后说的页数,看了眼坐在藤椅上的太后,又看了眼周围侍立的几个值夜的宫女,咽了口唾液,缓缓念道:“过利州,至嘉陵江畔,临泉藉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前者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之。乃吟曰:“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常忧时节变,辜负百年心。” 听了会儿,乔嬷嬷转转眼珠,看了看众人有些木然的神情,又看了看太后肿得没有表情的脸,忙打断凌水水:“这些个书上话我们自是听不清爽,只当念给太后一个人听,水水你好歹也解说解说,让我们沾光听听。” 凌水水抬眼看太后,太后闭着眼一下一下地摇,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乔嬷嬷冲凌水水一笑,窝瓜脸上尽是得意。 凌水水突然明白这是乔嬷嬷挖好的坑,专等自己跳进去跌个鼻青脸肿!宫里没有宽容,宫里讲究的是睚眦必报! 凌水水立刻从自己虚幻的和平中进入到战斗状态,一边盯着书一边大脑飞快运转,附以自己的想象力,添油加醋地翻译道: 吟完,她久久地流泪,好象在想念谁。 申屠澄说:“诗倒挺美的。不过你想的不是山林。如果想的是父母,马上就要到了,咋还哭起来了?” 人生的姻缘、事业等等,都是前生定下的。二十多天以后,又来到妻子的娘家。草房还是老样子,却不再有人住了。 申屠澄和妻子就住在这屋里,妻子想念父母,整天哭泣。她在墙角下的一堆旧衣服里发现了一张虎皮,虽然虎皮上积满灰尘,她见了却高兴地说:“没想到这东西还在呢!”于是她把虎皮披到自己身上,立即变成一只老虎,咆哮扑跳了几下,冲出门便远去了。 申屠澄早就吓得躲到一边去了。他领着两个孩子,寻着她远去的那条路,望着树林哭了多日,到底不知道她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