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到了门口,燕达拦腰抱起凌水水就走,凌水水急得忙扯他衣服,小声说:“你慢点,我有事要问月娥姐。niyuedu.com” 一旁的王月娥听见了,忙应声:“啥事?” 凌水水红着脸压低声音问:“到哪去买卫生巾?” 王月娥愣了一下,既而一笑:“饿给你回家拿去。” 院子里一片肃静,花花正躺向阳的墙根处睡觉。 突然,从堂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燕达与凌水水对视一眼,抱着凌水水快步往堂屋走去,推了推门,没开,竟是里面上了栓,他犹豫一下,移到窗前,把窗纸戳了个窟窿往里细看:香案上摆了大小几碟菜,果子,燃着香,娘背对着他怀里抱了个什么东西,正嘤嘤地哭。燕达还要细看时,就听凌水水大声吆喝:“呀呀,你个贪吃鬼!”原来花花不知何时醒来,闻到了凌水水怀里油炸糕的香味,正叼了凌水水的裤脚子呜呜叫着流口水。 哭声停止。 燕达连忙离开窗子,抱着凌水水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燕达娘眼睛有些红,脸上些许的慌乱,可很快恢复了镇定,问:“不是说玩晚些回来吗,桃夭这是咋了?” 燕达跟娘小声嘀咕了几句,燕达娘连忙让燕达把凌水水撂炕头。燕达扫了一眼香案,大小几碟菜,果子,燃着香,依然供着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神像,没什么异常,合计着娘又是想爹了才哭。他娘喊他去灶间煎药,他就放心地去了。 凌水水趴炕头上烙肚子,心里无比痛恨这个让他未知的世界,一边哼哼一边用手拍炕直拍到手麻酥酥地疼,才感觉肚子舒服些,翻个身,颓然躺下,泪涌了上来,无声无息却无法停止,燕达把药端来时,凌水水已经睡着了,满脸泪痕,一幅万分委屈得模样,燕达的心狠狠抽搐一下,莫名地疼。他放下药碗,轻轻摇晃凌水水,柔声唤着:“桃夭,起来吃药了。” “妈妈,妈妈——”睡梦中的凌水水轻声呓语,“妈妈,呜呜——快救我回去——”蹬了两下腿,又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抓住燕达的手,狠劲地拽,然后就醒了,睁开眼看看燕达,松开他手,嘴一瘪,又呜呜哭起来,哭得直打嗝。燕达轻轻拍着凌水水的后背,正这时,燕达娘撩了门帘进来,手里挽了个包,说王家大姐打发伙计给桃夭送的东西,见了这幅画面,愣了一下,把包递给凌水水。燕达尴尬得忙收了手,端起药碗递给凌水水:“快趁热喝了。” 凌水水也被吓了一跳,嗝也不打了,端起碗喝药,一下喝猛了,大声咳起来,满嘴的中药汤喷了燕达一脸,燕达抹了把脸,禁不住嘿嘿笑起来,燕达娘也笑,一会儿,娘俩就笑得前仰后合,反倒把凌水水看呆了。 24、第二十二章 十五风波 初三,就传言夏主谅祚纵兵杀进秦凤、泾原一带,直扑大顺城,疯狂抢掠,践踏百姓,这几天,那一带的好多人拖家带口地难逃,就连柳林这样的小镇,每天也不断地涌进难民。街头巷尾搭架子盖草席到处人满为患,就连镇边那座土地庙里也躺满了人。官府每日午时架了大锅熬赈济粥,难民们就一窝子一窝子的过来吃饭,即使这样,天寒地冻的,仍每日有饿死冻死没人认领的尸首,官兵们推了车沿途收拢起来拉到化人厂去炼。镇里的大户们担心谅祚打过来,都人心惶惶地要跑路,好在十四这天传来消息,说是环、庆经略使蔡挺正火速往援大顺城,人心才稍微稳定下来,王大树决定正月十五酒坊开工。 这晚王大树请客,既是犒劳伙计们一年的劳累,也是庆祝王家老酒重获新生。摆了满桌的鸡鸭鱼肉,众徒弟放开肚皮猛劲吃,只有燕达急着回家,今天早晨来时跟桃夭说好晚上要带她去镇里看灯的,为了安抚民心,镇里今年的灯比哪年都漂亮。 大山端了碗酒,红着眼睛要敬燕达。燕达说师哥为长,应该我敬,于是慌慌地站起,先干了自己碗里的酒。 伙计们哄堂大笑:“哪有这样敬大师哥的!” 有那爱起哄的早把一坛酒递到燕达手里:“你得亲自给咱大师哥斟酒,这才合着礼数。” 燕达就倒了两碗酒,规规矩矩地敬了大山一碗。 大山抢过坛子还要倒酒,燕达忙推辞:“今晚还要看灯,不能再喝了。” 伙计们一听全来了兴致,嚷嚷着问:“和谁一起看,是不是饿们那桃夭妹子?” 燕达红了脸,嘿嘿傻笑。 “要说燕达你是傻人有傻福,瞧瞧咱那桃夭妹子,水灵的花似的,搁家里头天天瞧着觉都睡不踏实呀!” “咋睡不踏实?”有人起哄。 “怕人偷了呗!” 大山青着脸瞪了那人一眼:“怎么马槽子里就多了你张驴嘴!喝酒!” 那人讪讪地笑笑,冲燕达挤挤眼睛。 大家又喝起酒来。燕达先离来了。 看着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走了,燕达娘掩上院门,抬头看了眼天空,晴朗朗的没有一丝云,浑圆的月亮静静地挂在暗夜中,散发着柔和的光。她轻轻叹口气,自从凌水水来到自己家,不知为什么,时不时地就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的事:京师的上元节,夜如昼,满街的灯争奇斗艳,火树银花,恍若天上人间。哥哥领着自己带着从人,走在如织的人流中,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心醉的熏香味道。表哥总会跟屁虫一样捧着从街边买的新鲜玩意过来献宝,惹得她呵呵笑。那样富足无忧的少女时代生活,纵使现在想起,也让心喝了酒一样微醉起来。 燕达娘就怀着这样幸福的感觉在油灯下做针线,做了能有一个时辰,估摸着燕达和凌水水也该回来了,心想俩孩子非得逛饿了不可,就端着个簸箕去院角的一口大缸里拣些冻汤圆准备给他们煮了当宵夜。 拣好了元宵起身往回走时,见堂屋门口站了个人,看不真切,以为是燕达回来了,就说:“你个愣娃,回来也不说句话,这早晚就看完了。”说着话走过来,细看却不是燕达,是大山,背着手站在那。 燕达娘慌了一下,心想花花怎么没叫。 大山却恭恭敬敬地问了好。 燕达娘稳了稳神,笑盈盈地说:“你找燕达有事,说着话就该回了,进来吃汤圆吧。” “不了,大娘,饿来是见您。” “啥事进屋说吧,别冷风地里站着。” “就这说吧,大娘,饿想娶桃夭。您回了饿娘,可饿放不下,饿也没什么坏心,”说着手从背后伸出来,拿着那个红木鎏金的牌位,“一天晚上饿偷来你家是想看眼桃夭的不小心看见这了,大娘饿实在没办法,先把这拿走了,最晚二月二饿听您消息。” 看大山消失在月亮清冷光辉中的背影,燕达娘靠在门框上,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簸箕掉了,汤圆骨碌骨碌撒了一地。不远处吃了迷药的花花正呼呼地睡着。 25、第二十三章 进京 过了年,凌水水就心慌慌得要去京师。可燕达说路很不好走,当年苏判官谢了任带家人回京,冰天雪地的就差点没在白华山遭难,凌水水只好盼天暖和。 眼看出了正月,天也不见回暖。这天早晨起来,很晴,空气有些温润,凌水水高兴起来,哼着歌去刷牙。青盐用完了,吃过早饭,跟燕达娘打个招呼,去了镇里。从镇里回来后,凌水水就开始打蔫,饭也吃得不多,耳边总回响起杂货铺那老头跟她说的话:京师里都传开了,颖王要大婚了。 看来,自己和小赵是一块被那些元旦的爆竹崩回大宋了,白白担心那些时日。凌水水又恨恨地想起赵仲针当初那幅誓死要“断子绝孙”的坚决样,不过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如今贵为王爷,又意气风发地要当新郎官了! 呸呸!凌水水吐了几下口水,蹦着高踩两脚。花花以为主人在和自己玩,高兴得前脚腾空后脚站立,耷拉着大舌头小声而快乐地呜呜着,然后把前爪搭在凌水水肩头,用一双温柔的大眼睛亲昵地注视着凌水水。凌水水摸了摸它的头:“还是你好,”然后从怀里摸出两块蜜饯,塞花花嘴里。花花用犬牙小心翼翼地嚼着,美滋滋地流着哈喇子。 “桃夭,忙啥呢?”燕达娘把半个身子探出门外喊,“搭把手给酒海刷漆。” “知道了。”凌水水拍了拍花花,花花知趣地跑一边玩去了。 凌水水正憋着气往酒海上刷猪血,一只大匙递到嘴边,是散着花香的蜂蜜。 “尝尝,”燕达娘笑盈盈地说,“可甜了。” 凌水水张开大嘴吃了进去,整张嘴里无边无际地甜起来,可顺着咽喉流到心里,却依旧苦。苦笑了一下,接着干活,猪血的腥气扑鼻,让人几欲作呕。 “桃夭,今儿个心情不好?”燕达娘缓缓问。 “嗯。” “碰到什么烦心事了?” “嗯。” “跟姑姑说说。” “我想去找一个人。” “去哪找?” “京师。” “谁?” “当今颖王。” 燕达娘手哆嗦了一下,立即恢复镇定,不动声色地问:“找他有何事?” 凌水水想想,含糊其辞:“我们有个约定。” “你因他落到投水自尽的地步?” 凌水水想想不碰着赵仲针自己也不会倒霉地穿越然后掉凤凰潭里,他也算是罪魁祸首,于是点点头。 “去寻仇?姑娘,万万不可,大内戒备森严,高手如云,去了就无回!” “不是寻仇,见一面,有话要交代。” 燕达娘叹了口气,停下手里的活,目光深处尽是连绵不断的哀伤汩汩涌出,眼睛开始湿润。 “姑姑,”凌水水有些过意不去,“我真的不是去寻仇,您不必担心!” 燕达娘拭了拭眼角,摸着凌水水的头说:“桃夭,你是个漂亮聪明的女子,只可惜是辽人,皇室不会接受的,就算接受了,你也跳不过心里那道坎!” “姑姑您多虑了。“凌水水决定不再言语。闷头干活,一整天,一老一少都不言语。 第二天,燕达娘破天荒去了趟酒坊,喜得王大树眉开眼笑,煮了上好的茶亲自斟,手颤巍巍的,花白的胡子抖作一团:“嫂子今儿个能来,饿这破酒坊可是蓬荜生辉呀!” “他叔叔别取笑了,饿一老婆子有那能耐,只是过来跟你借十两银子。” “行,饿这手里没现钱,一会儿让小三给你送过去。嫂子,做啥这么急着用钱?” 燕达娘迟疑了一下,说:“京师有门亲戚,多年不走动了,想让孩子代饿去看看。” “这样,应该的,这亲戚不上门,是亲也不亲了,该走动走动的。” “他叔叔,多谢你了。”燕达娘端起茶杯沾了沾嘴,起身要走。 “朝雨——”王大树吐口而出。 燕达娘身子颤了一下,迷雾一样的表情稍纵即逝,平静地说:“他叔叔,拜托了,这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然后风一样飘出去。 王大树望着燕达娘布衣荆钗的背影,颓然坐下,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朝雨”。 正月最后的一天晚上,吃过晚饭,燕达娘从箱底拿出只红漆木雕花小方盒,轻轻打开,米白的软缎,散着似有若无的香,展开,是两只大得离谱的金耳环——正中一尊观音坐像,团绕在观音四周的是镂空的花草鸟兽,方寸之间,极尽雕琢之功力。燕达娘轻轻地摩挲了会儿这对金耳环,然胡拿出一只递给给燕达,另一只递给凌水水。看着两个孩子说:“行李饿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动身去京师吧。路途遥远,一路上你们两个互相照应着,若有什么急用,就把这耳环卖了救个急。城南三十里外的徐家庄,有饿本家的表哥,姓徐,名东风,可在那落脚。愣娃,桃夭去了可说是你亲妹妹,就说随了饿的姓,姓朱。这还有封饿给你表舅的信,见面时先呈上。另外,桃夭,饿也给你写了封信,在京师办完事再打开,切记,不可提前拆开!”说着,燕达娘从怀里摸出两封信,一并交给凌水水,“桃夭识得字,信就放她这吧。” 燕达甚是困惑,心说桃夭这身份怎么换个地方就得变,可见娘面目严肃,又不敢问,诺诺地应着。 燕达娘拿出套男装递给凌水水:“路上扮作男子,你与燕达兄弟相称,到底方便些。” 又把从王大树那里借的十两银子并家中一些铜钱递给燕达:“出门在外,钱仔细经管着。” “姑姑,”凌水水有些哽咽,“我们俩去了剩你一个人多寂寞,我一个人去就行,燕达哥留下来陪你。” “莫说傻话,一个姑娘只身去京师,路途遥远,遇上些什么事,姑姑在家也是个担心。饿一个老太婆,在家呆着能有什么事,况且还有你王叔叔照应着,放心去吧!” 卷三 1、第一章 初到京师(1) 燕达与凌水水辗转颠簸,风尘仆仆,历经一个月,到了洛阳,其中辛苦自不必细说。在此改为水陆,搭了条客货混载的船,旅程才有了点诗情画意的味道,又走了几日终于在一个阴蒙蒙的傍晚从西水门沿汴河进了传说中的京师汴梁。虽然已经暮色苍茫,但各条船上和街道的店铺都点起了气死风灯,影影绰绰只见汴河两岸店铺林立,人头攒动车。两人在州桥码头下了船,先扑过一伙人又是卖吃食又是要带你去住店,那热情劲跟现代城市从事此行业的徒子徒孙们一脉相承,颇为相似,不禁勾引起凌水水的乡愁。避开热情的“首都人们”,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只觉满眼陌生,忙里忙外的人都在搬运货物,把阴霾天空下的这座城市搅得热气腾腾,两人却不知何去何从。 凌水水一心惦记着州桥夜市,心想沿着汴河边上这条街一直往东走总能走到州桥,找到州桥自然就找到了夜市,于是拉着燕达开走。只走了一会儿,就见前面一条宽阔的街道,两侧桃李杏梨,杂花相间,湿润的空气中满是甜香。一座青石桥赫然屹立在眼前,青石栏杆上雕满了凌水水不认识的动物,燕达说是飞云,海牙,保佑不发水灾的神兽。凌水水却不耐烦听这些,已从西侧小石阶拾级而上,攀上了州桥。凌水水背南朝北而望,她知道,这桥一路延伸,它尽头那些巍峨高耸的宫殿就是皇城,住在里面的有小赵,却可望而不可即,叹口气,转过身,拉着燕达缓缓前行。一路上不停有挑担叫卖的人从身边经过,拉着长调吆喝,跟唱歌似的;过往的轿子、车不是人抬马拉就是牛拖,非常环保。燕达见啥都新鲜,左顾右盼兴致勃勃,凌水水却提不起精神,一会儿嚷着饿了一会儿又嚷着累了,燕达无奈,沿街往东拐个弯找了家门面不大的客栈进去,小二甩着毛巾热情地召唤着:“您来了,里边请。” 凌水水往里看,十几张桌子,都满着,不知往里咋走。只见小二三拐两拐把他俩带到西南角一个临时的小方桌前,毛巾一甩,满脸是笑:“客官您请,人多,担待点。” 凌水水老大不情愿地坐下,看看那桌子,棕不棕,黑不黑,一层厚厚的油腻,散发着说不出的怪味儿,不禁皱皱眉头,恨不得自己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看两人落座,小二又甩了一下毛巾,依旧满脸是笑:“客官,来点什么? 燕达没进过城,讷讷的不知要什么。 凌水水也是个没见识的,但怎么说也见过一千来年前的世面,屏着呼吸问:“你们这招牌菜是啥?” 小二跟说绕口令似的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凌水水听得头昏脑胀,只记得什么灌汤包,就说来五屉那包子吧,再上个汤。 “好嘞!”小二拉着长声一喊,又甩了下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