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遵表拾起书,坐在燕达身边,自嘲地一笑:“原来哥哥是胸怀大志的人,在这人人都午睡的酷暑,竟如此苦读,看来是要拼他个文武双全!” 燕达立刻不好意思起来,红着一张黑脸,腼腆道:“兄弟莫说笑,我不识得几个字,看这书很是吃力的。bookzun.com” 一听这话,高遵表立刻支棱起来,觉得身上也不那么疼了,笑道:“哥哥哪里不懂,我讲给你!” “真的?”燕达又惊又喜,翻开书指着“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问道,“何意?” 58、第六章 风云暗涌(28) 高遵表看也不看,口若悬河:“如果将领难以拟制焦躁情绪,命令士兵象蚂蚁一样爬墙攻城,尽管士兵死伤三分之一,而城池却依然没有攻下,这就是攻城带来的灾难。所以善用兵者,不通过打仗就使敌人屈服,不通过攻城就使敌城投降,摧毁敌国不需长期作战,一定要用‘全胜’的策略争胜于天下,从而既不使国力兵力受挫,又获得了全面胜利的利益。这就是谋攻的方法。” 燕达无限崇拜地看着高遵表,之前对他的厌恶烟消云散,不由得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心生敬意。 “还有啥不懂的?”高遵表得意洋洋地问。 “那个……那个……”燕达支支吾吾。 “什么那个,有话快说,爷们哪有这样的,痛快点!” 燕达赧然一笑:“那个今儿上午军马使说的‘上四军’还有‘殿前司班直’是怎么回事?” 高遵表惊诧地瞪着燕达,扑哧一声笑出来:“哥哥,说你是城南的谁信?这些竟然都不知道!” 燕达立刻紧张起来,起身要走。 高遵表一把拉住他:“哥哥别急着走,看来哥哥是把心思都用在猪身上了,一天凌晨我是有幸看到南熏门的猪队,浩浩汤汤近千头,哼哼唧唧列队前行,真个比禁军还威风!” 燕达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凌水水,想起他们初到京师时的惊险遭遇,时间才过去四个月,却如一生般漫长,凌水水,站在了他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哥哥这是发什么呆?”高遵表伸手在燕达眼前晃了晃,“今儿个我就好好给哥哥讲讲,话说北宋初年,”说到这里,高遵表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太祖赵匡胤,为了防止藩镇抗拒中央,偏裨杀逐主帅,武将取代皇帝的积习,进行了一系列制度改革,其中兵制改革实为中心环节。简单说来,就是建立枢密院——三衙体制。” “这又是什么?”燕达闷声问道。 高遵表神秘地一笑:“这便是太祖的高明之处,中央设中书、枢密院、三司,分掌政、军、财三大务,三个机构的宰相、枢密使、三司使事权不相上下,不相统领,只对皇上负责。也就是说中枢机构为二府制,即两个机构对持文武二柄,号为二府,也称东府、西府,特点就是文武分权。” 燕达见高遵表半天说不到主题上,不禁急问:“说说三衙到底是哪三个衙门?” 高遵表无奈地看了眼燕达,咽口唾液接着说:“即使这样,太祖还是不放心,在此基础上又将兵权一分为三,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三衙,其全名是殿前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和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是中央统帅禁军的机构。各衙长官分别是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和都虞候。由殿前都指挥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分别率领禁军,这就是臣僚分权,互相牵制,互不统领。禁军从此没有统帅,将领分别听命于皇帝本人。 于是,就形成了现在的局面,兵符出于密院,而不得统其众;兵众隶于三衙,而不得专其制,因枢密院和三衙实现了‘发兵之权’和‘握兵之重’的分立,使枢密院和三衙长官都不能对皇权构成威胁。” 燕达恍然:“三衙就是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 “正是,”高遵表点点头,“目前三衙统领的禁军大约有六十六万,作为天子之卫兵,任务就是守京师,备征戍。禁军番号众多,其中殿前司统领的捧日、天武,马军司统领的龙卫,步军司统领的神卫最是精锐,号称上四军,每个番号编制十万人,也就是二十个军,分左右厢,实际上空额吃得厉害,人数少很多。咱们捧日、天武驻扎在开封府内城的东北角上,龙神卫则驻扎在外城,以达到京城内外相制。可即使这样,太祖也不放心,又创设了更戍法,朝廷规定,除捧日和天武两军外,自龙卫而下,皆番戍诸路,有事即以征讨,故诸军少曾在营,没有固定驻地,以就粮、屯驻和驻泊三种名目遍布各地,以达到府畿内外相制。从此,太祖便可高枕无忧!” “那殿前司班直呢?”燕达听得津津有味,却还是没弄懂这个问题。 “这个我没说吗?”高遵表不大相信地瞪着燕达。 燕达老老实实点头。 “就是负责皇帝宿卫的禁军,在上四军中挑选骁勇者用之。” “可以进宫?” “那当然,就是在宫里当值,随侍官家左右。” 燕达突然高兴起来,猛拍了高遵表后背两下。 高遵表疼得龇牙咧嘴:“哥哥手下留情,还望哥哥射箭胜出,也好给奴家出了这口鸟气!让曹家那哥俩也知道知道盐是咸的,蜜是甜的!” “曹评和那胖子是哥俩?” “也不是一个爹的,反正都是曹家那脉上的,胖子叫曹曚,算得上是曹评远房的堂兄弟。仗着祖上的军功和当朝的曹太后,很是张狂!” “那曹曚说的你哥子是怎么回事?”燕达刨根问底。 高遵表翻翻眼睛,嘻笑道:“哥哥看着憨厚,实则精明,这事事都放在心里呢,也罢,便说与你听。曹曚说的我那哥子叫高遵裕,以父荫累迁秦风安抚副使,和当朝皇后是一个曾祖,与皇后的父亲高遵甫是正经的堂兄弟,皇后得管他叫伯父。要说辈分,我也是皇后的伯父,无奈是那远枝庶出的,年纪又轻,莫说皇后不识得我这伯父,就连我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哥子也不知道还有我这么个弟弟。”高遵表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燕达笑着安慰:“不管怎样,弟弟也是皇亲国戚,总好过我这白丁。” “你?白丁?”高遵表撇撇嘴,“哥哥不带这么谦虚的。徐太公当年随同姨父鄜延、环庆副都总管(原称都部署,英宗赵曙时,为避其嫌名而改称都总管)刘平,与西夏三川口一战,可是以少对多,杀敌无数,惨烈之至,虽败犹荣啊!” 59、第六章 风云暗涌(29) 燕达愣住了,他实在没想到表舅的真实身份竟是战场厮杀的将军,原先以为不过是个庄里的富家翁。还有,表舅曾经说过母亲闺名刘朝雨,不知与那个刘平有什么关联。 见燕达发愣,高遵表得意起来:“怎么样,被戳穿了吧,要说知道徐太公真实身份的人还真不多,也就是碰着我这样博闻强记的。”说道这高遵表似乎又想起什么,问道,“你怎么不姓徐?” “啊?”燕达心慌,支吾道,“徐太公是我表舅。” “这样?”高遵表揉了揉肚子,“我得去找点吃的,哥哥你继续苦读吧,不懂的随时找我。” 看着高遵表一瘸一拐的背影,燕达说什么也静不下心来读书。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穷乡僻壤的一介村夫,平平淡淡庸庸碌碌地过着生活,无欲无求地走完一生。可自从随同凌水水来到京师,情况好像就发生了变化,冥冥中,这繁华的汴京,似乎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那谜团一样的母亲…… ﹍﹍﹍﹍﹍﹍﹍﹍ 知道进了殿前司的班直便可入宫,燕达兴奋得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提前一个时辰起来去靶场,却见未褪尽的夜色中,已有个人开始练习了,待走近一看,是曹评。 燕达本就不善言辞,这样的境况下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一声不吭地拣起把从来没用过的二石弓,运口气,试了试,竟然很轻松地就拉开了,心下暗喜。搭好箭,瞄准红心射出去,羽翎如一把利剑,撕开空气,咝咝叫着冲出去,惊得靶场边上几只尚在睡觉的鸟雀扑棱棱地飞起来,盘旋在燕达的头顶叽叽喳喳地叫。 曹评一惊,定定地看着那支以雷霆万钧之势飞出的箭,偏离靶子,瞬间消失在视野中。再看向燕达时,他正颓然地摇头,放下二石的弓,换了把常用的一石弓,搭箭再射,七环。 曹评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他出生武将世家,开国王曹彬是他曾祖,当下的曹太后又是自己的姑姑,虽然背景如此显赫,但他却很是瞧不起那些躺在祖宗功勋簿上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从小便与刀马弓箭为伍,练得一身好功夫,平日里自恃甚高,在同龄人中,向来就没服气过谁!可这个叫燕达的黑大个,在那一瞬间让他的自信摇晃……曹评闭眼晃了晃头,清除刚刚泛起的胆怯,深呼气,运起丹田之气,拉满弓,一箭射出去,完美的十环! “瞧瞧!瞧瞧!这简直是养由基再生,‘百步穿杨’再现!”高曚一路嚷嚷着跑过来,侧目瞄了眼燕达,指着他那无序排列在六七八环的许多支箭,高声笑道:“六什那兄弟扎刺猬玩呢!” 还有其他什有志要进殿前司班直的几个人,也不约而同地跑到了靶场,听高曚这么一说,都哄笑起来。 燕达并不在意,依旧专心致志地“扎刺猬”,随后赶到的高遵表却是嘴上不让分的,拍了拍曹曚,不冷不热地说:“就兄弟这身板,想扎刺猬也不成,那得扎豪猪!” 众人一个憋不住,笑得直跌脚。 高曚青了脸,抬拳要打,高遵表兔子似地蹦到燕达身后,咧嘴一笑:“万一哪下没打好见血就晕的可不是我!” 众人笑得愈发厉害! 曹曚呼呼喘着气,牙咬得噶本嘎嘣响。 曹评递给曹曚一张弓,冷冷地说了两个字:“练箭!” 曹曚吐了口唾液,愤愤地看了眼高遵表,踢踢踏踏地过去练箭。 ﹍﹍﹍﹍﹍﹍﹍﹍ 燕达练了好一会儿,汗透衣衫,最好成绩却只是八环。叹口气,脱了上衣,拈起支箭继续射。 高遵表摆摆手,溜达到靶子前,把箭一一拔下,边往回走边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看来奴家不出马是不行了。” 燕达诧异:“难道兄弟竟是深藏不露的?” “非也,非也,”高遵表故作深沉,“给哥哥做专业的技术指导,否则白费了这一身的肌肉。”说着趴在赤膊的燕达胸前嗅了嗅,无限陶醉道,“好闻的阳刚味道。” 燕达最受不得这个,一把推开高遵表。 高遵表踉跄几步站稳,却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条汗巾,递给燕达:“哥哥擦擦汗,稍事歇息,听奴家讲给你听。” 燕达见那汗巾水灵灵的粉,绣着两朵白玉兰,喷香喷香的,也不舍得用,又扔给高遵表,抓起搭在一旁的衣服胡乱擦了把脸,然后老老实实地等着高遵表赐教。 高遵表看着深信不疑的燕达,扑哧一声笑出来:“哥哥就这么信奴家?” “嗯。”燕达点点头,闷声答道。 高遵表若有所思地看着燕达,神色却庄肃起来:“有时我是真的搞不清哥哥是真傻还是假傻?好了,进入正题吧,首先是身法,当正直,勿缩颈、勿露臂、勿弯腰、勿前探、勿后仰、勿挺胸,此为要旨。” 高遵表把弓和箭递给燕达: “现在按我要求的身法站好,接下来,箭尾的位置在眼角位置的正下方;拉弓手臂的肘部在箭尾水平位置的上方,前臂和箭杆平行。” 燕达一一照做,摆好姿势。 高遵表围着左右看两圈,端着燕达拉弦的胳膊肘往上抬:“这拉弓手臂的肘子耷拉哪去了,肘部要在箭尾水平位置的上方,至少也得跟箭尾一平!” 燕达拉弓手臂的胳膊肘往上抬了抬,结果这面的肩膀也跟着往上抬。 高遵表又去按燕达的肩膀:“塌肩抬肘,即顺塌肩之势将肘抬起!” 燕达这回似乎懂了,轻舒猿臂,轻轻松松地做了个标准的动作。 高遵表满意地点点头:“真不知道副军马使讲解时哥哥魂飞何处,今儿个才把这弄明白。现在,左手虎口、左肘、左肩、右肩、右肘一条线水平,眼睛透过虎口瞄准靶心,然后持箭的手指轻轻放开,前推后走——好了,”高遵表捂上眼睛问,“几环?” “五环。”燕达沮丧道。 60、第六章 风云暗涌(30) 高遵表从指缝里看了看,果然五环,于是放下双手拍拍燕达:“这是姿势还不熟练,依奴家教你的,苦练五天,必有成效!奴家得回去再睡一会儿。”走了两步,高遵表又停下,扭头冲燕达喊:“哥哥,奴家可是把自己托付给你了,哥哥千万不能泄气!” 燕达无奈地一笑,继续练习。 ﹍﹍﹍﹍﹍﹍﹍﹍ 五日后,恰是军中休假的日子,家住京师附近的都回去探亲。燕达没甚去处,吃过早饭后练了几巡箭,见太阳上来天热起来,便回宿舍去看书。却见高遵表刚起来,净了面梳了头,找出件竹叶轻罗凉衫穿上,俨然一个翩翩美少年! 高遵表一把抢了燕达手里的书扔下:“哥哥恁地无趣,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走,奴家请哥哥吃酒去!” 燕达拗不过高遵表,随他出了军营,雇两台凉轿子,一路向南,不多时候,便远远的望到一处建筑,但见由东、西、南、北、中五座楼宇组成。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端的高低起伏,纵横交错。下了轿,燕达走近一看,飞檐下一块黑底蓝边的大匾额,浑圆饱满三个金色大字:丰乐楼。楼前车水马龙,莺莺燕燕,热闹异常。一进门,便有小二迎上来,笑着带他们穿过庭院、回廊,往西楼上引路,但见厅堂过道与阁子雅间,都挂着珠帘绣额,不时从阁子间传来丝竹之音,还有推杯换盏的笑声。 那小二边走边说:“五爷,听说您入了禁军,有些天没来了,咱这里里外外的人可都想着您呢。” “是想我荷包里的银子了吧。”高遵表笑着赏了那小二一块碎银,“去让玉兰带几个姑娘过来。” 小二立刻现出为难的样子:“五爷,不是小的势利眼,脚前脚后的事,来了四位爷,玉兰带着姑娘们唱曲去了,要不小的给您荐个新来的,叫芙蓉,不但歌好,舞也好……” “你莫非不知,我来这酒楼,冲的就是玉兰的曲,什么芙蓉菡萏的,我不稀罕。” 小二一脸求饶的笑:“五爷,再怎么说是自家生意,请玉兰的那可是一掷千金的主儿,白花花的银子您不要?” 高遵表冲小二脑袋猛拍了一下:“就你多嘴多舌,说吧,在哪间呢,我瞧瞧去,是哪几根葱?” “在听雨轩呢。” “到会选,找这么个诗情画意的地方。好了,你先忙去吧,我过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