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声清脆的巨响,也不知是这个月第几回了。殿外候着的常公公一个激灵,赶忙将耳朵贴上了墙,便听御书房内,女帝的声音仿佛浸在了冰水里,“一群草包!” 被骂的人早已吓得跪下了,战战兢兢道:“臣……臣正在着人迅速去查,那处毕竟是平南王辖地,臣也不好直接……” 华仪冷笑着打断他道:“平南王?平南王是谁?他平南王的脸面,比朕都大吗!” 那人赶紧改口认罪,连头也不敢抬,生怕又哪里惹恼了女帝。 华仪目光睥睨,冷眼看着下方匍匐的人。 她下令开通河渠已有一年,到了他平南王辖地,朝廷银两便出了问题。 她着令户部去查,前前后后查了一月,还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可以替那些人说不就是官官相护,私底下那些个龌龊事,以为她不知道? 平南王。 她这个好皇叔,实在是不如成亲王有眼力见的,这等时机,还敢往她的霉头上撞? 当真是好笑的很! 气氛正压抑间,屏风内便响起缓慢的脚步声,是柔软的靴底轻敲地砖的清响,随即沉玉拿着盛茶的托盘走了出来,将茶盏放到桌上,道:“陛下消消火气。” 华仪冷着脸不语,沉玉又转头,扫了一眼地上的人,淡淡道:“刘大人,陛下想要的是什么,大人知道吗?” 刘敬之忙道:“知道。” 沉玉道:“大人有把握给出一个交代吗?” 他这是在给刘敬之解围,又安抚女帝的脾气。刘敬之心下感激,忙下拜道:“臣这回定当竭尽所能,报效陛下!臣……臣马上就去下发文书,派人催促进度,暗中查访贪污徇私之人,决不让平南王妨碍修建河渠之事!” 华仪拢起眉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朕便再给你六日期限,你下去罢。” 刘敬之赶忙叩谢皇恩,麻溜地起身退下了。殿门一开又合,一切归于寂静。 华仪往后跌坐回御座里。 她倚上一边扶手,手肘支起,抬手捏了捏眉心。 沉玉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她叹了口气,道:“朕也不知怎的,近日总觉得乏力,困得也极早……朕都有点力不从心了。” 他低笑着,摸了摸她的鬓发,“仪儿正入二九年华,何必作老人之态?” 她怔了怔,抬头看着他。 二九年华的皮囊,可她细细算来,她已活了三十几年了。 前一世励精图治,未曾细细品味过人世太多美好之处,匆匆地活着,又匆匆地诀别,其实已经有了个不易再起波澜的心。 前一世,华湛死了,李文盛死了,就连卫陟也死在了沙场之上。 所以她看惯了人事变迁,一闭上眼就仿佛还活在前世里,她高高在上,脚底踩着无数的鲜血,无人胆敢冒犯,无人可以相信。 那么多的跌宕起伏,最相信的人背叛自己的痛苦,江山沦落的绝望。 她好像活在了一场梦里,眼前的世界美好无比,却让她丧失了许多的欲望。 除了自己还活着的感觉如此清晰,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可以发生,包括她藏在心底三年的那个心结,或许在某一日,又会迎来新的转圜。 一切都太过于荒诞。 而今,她和沉玉也算是在一起了。 不知道后面还会有怎样的发展,她的重生带来了太多的变数,譬如前世没有的行刺,坠马,还有平南王。 可她如今唯一的心愿,大概就是平稳地和沉玉过下去了。 也只有他,能给她波澜不惊的心,带来一丝前世没有的少女情愫。 但愿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不过是她的多想。 沉玉看着华仪,她眼睛里有深深的疲倦,又慢慢涌起一阵无力,分明水眸专注地盯着他瞧,眼神越慢慢地沉寂了下来。 他心底微沉,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华仪垂下眼,平淡道:“约莫是近日热了的原因。” 沉玉把茶递给她,让她润润喉,道:“闲暇时,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必。”华仪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沉玉坐到一边来,她倚在他肩头,兴致索然道:“朕的生辰快到了,礼部的事情频频上奏,朕还要处理,此外……朕还有新的打算。” “譬如?” “譬如,平南王。”华仪趴在他肩头,眯了眯眼睛,道:“朕这回,得杀了他这只鸡不可。” 她算计起人来时,眸子又细又长,精光乍现,就差再生一只狐狸尾巴。 旁人或许会心生畏惧,沉玉却觉得这像一只彻底给他养熟了的小兽,偶尔伸一伸爪子,挠伤的是别人,在他眼底只剩下可爱。 他薄唇翘起,眉梢一挑,斜眼去看肩头上的她。 她的发披在肩上,又无意间滚落在他的胸前,露出一只白皙小巧的耳朵,在光下有一层淡淡的茸毛。 他嗓音清雅,“既是自己的生辰,陛下就没有别的打算吗?” 华仪嘟囔道:“生辰年年过,没什么稀奇,朕最怕麻烦。” 她确实是最怕麻烦,沉玉早就见识到了三年前,华仪因为及笄和归政之事和成亲王闹得不得安宁,可没让人少操心。 华仪忽然一揽沉玉的脖子,凑到他耳边问:“那你的生辰呢?” 她还从未见他过过生辰。 沉玉顿了顿,才慢慢道:“我没有生辰。” “嗯?”她有些惊讶,“你早年不在宫中,怎会……” “早年母亲教养我,家里过得艰难,也无人记得生辰之事。”他语气清淡,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后来入宫,我偶尔也会想起自己的生辰,却也无暇去细究。” 他轻描淡写的口气不是装的。 那些令人羞耻的、贱如蝼蚁的过去于他,已经成了最厌恶的东西,他现在看来,那些过去不过是让人鄙夷的,低贱的,憎恶的,甚至是让他恶心的。 陈年的疮痂早已层层覆盖,即便他骨子里的怨恨已经快烧便他的理智,他也习惯了风轻云淡。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可以猜一猜男主的身世了,不难。 第19章 第十九章 华仪是喜欢沉玉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无需置疑。 满朝文武对此心照不宣,都在估摸着华仪怀孕、沉玉成为皇夫的时机至少不是现在,沉玉如今风头正盛,不可能将手中之权放开。 也或许,女帝与他不过逢场作戏,并未打算给沉玉名分,也不打算此刻生下继承人。 可无论如何,沉玉是不能得罪了。 上回刘敬之触了女帝霉头,更让他们看清,沉玉如今的重要程度。 帝王日益倦懒,上朝时间越发缩短,便连每日朝臣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