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庆退出客堂后,对桌而坐的两人陷入了沉默。 贺渊的坐姿过分挺拔,目视前方,看似淡漠平静。 可赵荞哪会不知,这是他拘谨尴尬又不想被人看出来时惯有的模样。 虽说沣南贺氏在前朝就是名门,但随着前朝亡国,贺家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家声一落千丈。 直到武德元年柱国鹰扬大将军贺征在贺氏故地沣南重建宗祠、聚拢幸存族人,贺氏才重又回到世家高门之列。 贺渊这位在族中排行第七的名门公子算是生不逢时,人生最初十来年恰是贺家衰颓到险些销声匿迹的落魄岁月。 背负着前朝名门之后的虚名,经历着与乱世中大多平民少年一样的颠沛流离。 后虽有贺征大将军重振贺家,贺渊也在成年之前过上真正世家公子该有的生活。 可他年少时不是在逃亡途中,就是与家人藏在沣南故地的山林,这种经历自使他在京中世家子弟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惯花里胡哨的繁缛礼节,十几岁刚到京中时,因言行随性、热情,闹了些许笑话。 少年人脸皮薄,那之后长了教训,偃武修文样样自律到极点,时时处处谨言慎行,就怕出纰漏给贺家抹黑。 几年下来,他倒成了京中世家子的样本。 出类拔萃,端肃刚毅,冷静自持。 这样的形象自是让人只敢远观。 后来又进了金云内卫,更添几分神秘,外人愈发不敢亲近。 所以他就不擅于事故人情。 面对不熟悉的人,尴尬的场面,他不会主动开口去缓颊气氛,就僵着。 赵荞勾了勾唇,收回目光,垂眼看着杯中茶芽浮浮沉沉。 当真一点都想不起? 昨夜试着想过,零碎有几个画面,贺渊扭头看向旁侧屏风,只是 没有将话说完,也算他心软体贴。 还能只是什么呢? 只是那些零碎画面里,没有赵荞这人。 赵荞苦笑不动。 邻水遇袭的事能想起么? 想不起。 昭宁陛下登基大典呢? 武德五年冬神祭典之前的事都记得,那时昭宁陛下还是储君殿下。 那时赵荞一年与他打照面的次数单手就能数完,两人是真不熟。 如此,两人之间的事就很棘手了。 他不记得与她的种种,面对她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议亲之事显然只能搁置。 太医院尚没个说法,也不知他几时能想起来。 又或者,能不能想起来。 既连陛下登基都不记得,那不记得我也不算过分,赵荞自嘲笑笑,你想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熟识的? 既他的记忆是从那时丢失,或许可以试着将事情从头捋过来,万一有所帮助呢? 贺渊总算正眼看她:据说是武德五年在溯回城熟识的,但我家人不知具体是什么缘由。 全天下都没几个人知道是什么缘由,赵荞温柔浅笑,那时你金云内卫的两个伙伴 贺渊倏地闭上眼,面色转青,似在忍耐着什么。 赵荞心下大惊,赶忙起身走过去:怎么了?! 头疼。 他喉间滚了滚,话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刀刮似的。 说话间,他额上竟有大颗大颗的冷汗涔涔滚下。 赵荞扶住他,赶紧唤中庆请太医韩灵。 侍者们将贺渊扶回寝房。 韩灵替他把完脉后,若有所思地挠着额角出来,单独将赵荞请到一旁,询问贺渊发作头疼前两人谈了什么。 武德五年溯回城冬神祭典,还有他金云内卫的伙伴。只提了这些。赵荞不敢大意,认真答了。 韩灵忽地一拍脑门:首医大人那破记性!这种症状的类似先例,根本不在古籍医案上! 而在军医医案上。 亡国后与入侵异族抗争的那二十年,战事频繁且惨烈。那种场面对人的冲击之大,没有亲身经历的人很难想象。 尤其实战经验不多的年轻将领。当麾下士兵一个个在眼前倒下,他们会不自知地将这些算作自己的无能与罪过。只有忘掉这些,他们才不会崩溃。人的脑子很玄妙,有时会自己保护自己。 此次金云内卫遭逢建制六年来最惨烈的损失,带队主官是此前从无败绩的贺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