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台风预警,民众都紧张了起来。沈晋安和方颜同时收到学校发来的通知,说台风天气,呆在员工宿舍不要乱跑。方颜说:“傅老板,台风来了,咱们来得及撤吗?”只见傅佳辞缓缓拿起手机,拨通江岷的电话。“要来台风了,恐怕要下雨,我没带伞。我在九州洲际酒店,你来接我。”这恩爱秀的,可耻中带着几分可怜。傅佳辞的电话给了江岷离开杨西生日宴会的理由。他说了声“好”,短促的一声,听不出任何感情。冯玉问道:“律所的电话?”“是傅佳辞。”冯玉第一次知道那个让自己嫉妒的、叫“佳辞”的女人姓傅,也是通过江岷之口。为什么走不进他心里呢。她坚信没有看不穿的内心,但江岷是个例外。无论她想要探究他的内心,或邀请他进入她的内心,他都不为所动。因为她,不是傅佳辞。谈起感情问题,冯玉多少带了私人情绪。“江岷,她是你的心结吗?”江岷确认过时间,7:15,这里去九州洲际酒店不过20分钟。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一些事情。“我和她正在交往。”“……你喜欢她?”“我很讨厌她。”她撒谎成性、满腹脏水、口是心非、意气用事、死不悔改。并且,不信任他。冯玉更不理解了。江岷的感情,和他这个人同样是团迷雾。“那为什么……”如果说之前她认识的江岷是个冷漠的绅士,那今夜之后,他便只剩冷漠。“我在国内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心理咨询师,之后我们没有非得见面的必要。”冯玉从没在感情是如此彻底的失败,她回忆到底是哪一环节出错了……她又哪点比不上那个不讲道理的疯女人呢?“我出国之前,跟她很好。现在虽然回不到从前了,但双方的底线没有改变。她不需要为其他人的存在伤心。”冯玉执着地说:“你不是这样的人,你这么年轻有为,为了一个大学都没念过的女人,值得吗?”江岷哂笑一声,那声笑充满不在意。冯玉没逼出他的心里话,却先泄露了自己的内心。他低头看着冯玉:“她从来没因此自卑过,反倒是你们,说来说去就这一个点,有意思么。”他坦率到无礼的地步,冯玉也无可奈何。这样欠点修养的江岷,终究有些陌生。冯玉在美国很多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中文词汇。江岷接下来的话,更像是一把利刃,割破平静的表象。“冯玉,你的专业素养很差,你知道我一直无法容忍专业素养差的人,却还是选择在你这里接受治疗,因为我懒得换咨询师,但你三年来没有一点长进,反倒变本加厉,我请你是帮我解决问题的,而不是制造问题。”眼前这个狠心的男人,他一直是高傲的,但他的高傲正是迷人之处——国王只有高坐在王位,睥睨众人的时候,才会让人崇拜。可这位国王,他甘愿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丢掉王冠。“我该走了。”江岷洒脱地告别了冯玉。离开宴会场所,他打了辆车,中途路过便利店,让司机停下来,他去买了把伞。挑伞的瞬间,他有所犹豫,但是很快还是选择了自己最想选的那一把。回到车上,司机跟他闲聊说:“听说台风要来了,这次肯定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虚惊一场。”江岷点头,“台风不一定会来。”他和傅佳辞都清楚,台风只是借口。他们需要一些让彼此不尴尬的见面借口。到达九州洲际酒店,傅佳辞同另外一男一女正站在国旗底下。江岷很久没见方颜,如果不是方颜跟他打招呼,他几乎没认出她。倒是沈晋安,这个人最近的存在感很高。方颜年少的时候,不自量力的追过江岷,当她时隔多年再见到江岷后,自然没有当年的心动,反倒是多了一分畏惧。他身上的压迫感随着岁月的沉淀只增不减,依然话少,依然傲慢。幸而方颜情商高,她把傅佳辞推到前面,问:“你们和好了?”和好……这个词很妙。因为他们从未吵过架,甚至,从没有正式在一起。可他们现在的关系,确实称不上好。傅佳辞这些年学会了一件事,就是能逃则逃。她说:“你们在这等等我,我去开车。”傅佳辞离开前,江岷把伞递向她。傅佳辞不知其意。江岷冷漠着解释:“不是说怕台风来了下雨么。”她从不怕台风来临,忽然降雨。她怕的是,他们不会见面了。傅佳辞接过那把朴素的黑色雨伞,张口而出:“谢谢你。”傅佳辞带着伞大步离开,她背影渐远了,江岷双手插在口袋,打量了一番方颜和沈晋安。方颜和沈晋安都在津州大学,瞧他们看着自己时的不安模样,江岷把他们今天聚在此处的原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个子高,目光从上方投下来,没有光照进他的眼睛,那双眼比台风天气下的黑夜更阴沉。“我的事,我会亲自告诉傅佳辞,不用你们瞎操心。”沈晋安此前几次和江岷有交集,都只是打个照面。他能接受江岷的傲慢无礼,但是——不应由傅佳辞来承担后果。“如果你会亲口告诉她,她犯得着来问我们?”江岷讽笑了声,“听说沈教授是华裔,中文说这么好么?”“你怎么……”津州大学的教授那么多,沈晋安和江岷的学院又没有任何交集,他从哪里知道自己是华裔的?只能是从傅佳辞口中了。傅佳辞,已经开始跟他说这些了么?江岷脸上挂着清淡的笑容,“她向你们打听,不还是打听我的事?她想知道,可以来问我。”就连方颜这个昔日情敌,也觉得傅佳辞好像是江岷手中的玩物……但江岷一直是这样的。读本科的时候,学业上,江岷明显甩下他们一大截,几位教授都争着抢他,那时他已经恃宠而骄,不把第二名放在眼里了。人的记忆就是如此主观。对于一个以恶人形象重新登场的人,回忆起他的时候,也只能记起他的缺点。方颜推开沈晋安,走到江岷面前告诫他:“傅佳辞等了你八年,你不能对不起她。”“这是我的义务,还是责任?”“……这……”方颜被堵的无话不说。现在的江岷不止傲慢,还无礼,还咄咄逼人。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样的呢。一辆红色路虎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傅佳辞露出脸,“上车吧。”“我和傅佳辞的事,跟你们没关系。”江岷保持着冷漠的姿态走上车,他自然地坐在副驾驶座,方颜和沈晋安互相看了一眼,相继坐在后驾驶座。傅佳辞先送他们回津州大学。下车后,他们终于从那种诡异的压迫气氛中解脱。沈晋安问:“江岷以前就是这样的人吗?”这个问题就算沈晋安不提起,方颜也已经想了一路。她努力回忆,最终得出答案。是的,江岷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他以前就有点傲慢……那时候刚上大学,大家都很惊讶,他因为他父亲的事被津大取消保送资格,也是闹得沸沸扬扬。我记得大一有次上课,有几个同学在谈论他,他迎面走来,明显是听见了,却视若无睹,也不生气也不解释。”“这不是他在受委屈吗?”“……不,要是你当时认识他就知道了,他是不屑解释。当年多少人为了保送名额各种明争暗斗,争得头破血流,他轻描淡写地就放弃了,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别人那么用力去争夺的东西,只是他眼里的垃圾。”沈晋安觉得很奇怪,“你当初不是也喜欢他吗?”方颜瘪瘪嘴,“谁没年少无知,不自量力过?”两人一言一语走入校园里,伶仃的路灯照亮校门口的小路,这时正是上课时间,学校门口很冷清。一条狭窄的巷子,藏在黑暗里,晚风一吹,扬起尘土,在昏暗灯光下,尘土粒粒分明。当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这条小巷子里。那时正是初春,春光未到,人先散场。傅佳辞没想到今天会回到这里,毕竟是她背弃江岷,并且过了这么久,她仍是没想好坦白的说辞。江岷只是淡淡扫过了一眼那个巷子。他对那条巷子没有太复杂的情感。男人的联想力本来就不如女人丰富,况且在她走后,他一个人也路过这条巷子许多次,就算有什么特殊的情感,也该释怀了。傅佳辞说:“去你那里吗?”江岷正要开口。她紧接着来了一句:“你的手伤成这样,只用左手多不方便。去我那里吧。”江岷说:“行。不过有些几份申请材料急着要写,在我那里。”“那先去拿材料。”江岷回家取到材料,也没有可以隐瞒傅佳辞。傅佳辞眼睛一瞥,就看到了材料上的文字。是津州大学讲师职位的审核材料。以江岷的资历,去普通一本可以直接评教授职称,但津州大学素以规矩著称,就算他是名校海归,又是行业顶尖人物,想要正式在校内任职,也得先从讲师做起。这是江岷自己的选择,傅佳辞没什么可以愤愤不平,她只是和别人一样好奇。“为什么想回来当大学老师?”“那你呢?当初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傅佳辞以为,这不是两个能够划等号的问题。一个是他们的未来,只要她现在努力一些,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希望。而一个是过去,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这两个问题没什么关联性。”“傅佳辞。”江岷轻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以自我为中心,喜欢逃避问题。”“我……”傅佳辞没想到平白无故遭了一通教训。“你也是,喜欢冷嘲热讽,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自从他回来以后,不是在嘲讽她,就是在嘲讽她的朋友。傅佳辞当然生气,可她知道生气的后果只会把江岷推远。她一踩油门,车速比平时快,江岷也不怕她出事,反正她早晚会为自己的冲动买单。江岷晚上要写材料,他受伤没法写字,傅佳辞看到他受伤的手,气就消了。她终究爱他多一点,所以就算在气头上,依然会心疼他。“你口述,我帮你写。”材料后天就要交过去,他给自己定的截止日期是明天。江岷讨厌拖延,把材料拿到傅佳辞家里来,也正是想让她帮忙代写。一份完整的申请材料,要从他的出生写到最近一段工作经历,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含糊。傅佳辞讶异于他惊人的记忆里,大一时写的论文,他连调研日期都记得,发表时间更能精确到小时。这一份申请材料,让傅佳辞更清晰完整地了解了江岷这些年的经历,可越是了解,江岷就越陌生。她写得手酸了,江岷也有些嗓音沙哑。他的职业要求经常做大段的陈述,因此,江岷越在疲惫的时候,说话越咄咄逼人。见她揉着手腕,江岷说:“休息一下吧。”傅佳辞听到,总觉得江岷在命令自己。“为什么休息?还没有写完。”江岷也摸不透她是真的不累,还是纯粹赌气。没关系,他有办法知道的。“那继续吧。”傅佳辞的后悔迟到了。写完整篇材料,她的手几乎废掉了。为了在江岷面前逞强,她露出自信的笑容:“我的字是不是很好看?”江岷随意地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点头。反正他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傅佳辞说:“我去倒水,你喝热水还是凉水?”“凉水。”说完,江岷掏出烟盒,里面空荡荡。这种空的状态让他很不舒服,他揉碎纸烟盒,扔进垃圾桶里。傅佳辞问:“我这里有烟。”“我只抽这个牌子的。”“……”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什么少爷脾气。怎么以前她没发现呢?傅佳辞问:“很想抽?”江岷平时就这点休闲方式,不让他抽烟他会陷入焦灼难安。今天本来要去买烟的,但因为傅佳辞临时叫他的缘故,他忘记了这回事。“也没有。”傅佳辞心里翻着白眼,却已经身体力行地穿好了衣服,往门外走去。江岷问:“去哪里?”“去给你买烟。”“不用……”傅佳辞已经麻利地穿好了衣服。她执意地打开了门,摔门走了出去。这一瞬,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的内心。她不是想出来买烟,而是想透气。想要和好如初,比她想象中的难。她先去了楼下便利店,营业员告诉她这个牌子的烟只有烟草店有卖,于是她又开车去了烟草店,烟草店老板却说只有特定的几家店才有卖。大半夜,她开车绕了大半个城市,终于在江岷以前的家附近的烟草店买来了烟。拿到烟的那一瞬,她没有征兆地崩溃了。她把烟摔到车身上,狠狠踩了下去。崭新的烟盒被她脚踩地皱皱巴巴,她还不够泄愤,又朝车门踢了几脚。她反复地问自己,为了一个男人,值吗。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问了自己这个问题。值得吗?从华青川工作室里取回来的那只破杯子,还放在车后座,它在嘲讽她呢。她想起这只破了的茶杯,想起那个叫“冯玉”的女人,想起重逢后江岷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它们都在嘲笑她的感情。傅佳辞撕开烟盒的那层包装纸,抽出一根烟,吸了一口,也没察觉口感和那些便宜的烟有什么不同。她给出了自己答案:值得。为了其他男人不值,为了现在的江岷,也不值得。但是为了他们的二十岁,还有她漫长的等待,她还想争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