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秦瑗还是没有任何要醒过来的迹象。江岷和陈执换了班,换他守着秦瑗。他在重症监护室外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值班的护士催他去休息,江岷点了点头,仍然坐在那里。他和秦瑗之间,很久没相处这么久了。外人眼里的秦瑗是个坚韧的女人,只有江岷见到过她的歇斯底里。秦瑗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生病了,每次她和江骅争执,就要用自杀来威胁。江岷听得很烦。他不亲近江骅,也不亲近秦瑗,他把他们从自己的世界里赶出去了。江骅跳楼后,秦瑗第一次自杀。那时的江岷,更多的是一种解脱感。也是那时候陈执开始陪伴在秦瑗身边,看着秦瑗慢慢变好,江岷的心里,其实是欣慰的。如果那天秦瑗让他和傅佳辞分开,他不曾说过那句伤害她的话……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呢?对不起……他清楚,所有的道歉,都是因为结局已经无法挽回,所以才敢理直气壮地自欺欺人。回到公寓的陈执,接到了傅佳辞的电话。傅佳辞的声音很冷静:“陈律师,明天早晨我想见赵安阳一面。”“见面有些难,按照规定,看守阶段嫌疑人不得见律师之外的任何人。上一次你能见他,是江岷找杨西帮忙。”“我明天晚上坐火车离开津州。”陈执没想到这么快。一来二去的,他也有些了解这个女孩了。她有一种果断决策的魄力,无关性别,这一点令人十分欣赏。这一份魄力,来源于她对自我的信任。当断就断,不拖泥带水。“你和康海云认识的事,我会守口如瓶,永远不会让江岷母子知道。赵安阳的案子我也会全力以赴,尽力帮他减刑到最大程度。”傅佳辞听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淡淡地问道:“江岷之后会去美国吗?”“这是秦瑗一直希望的。秦瑗的主治医生在美国,她很信任那个医生,如果江岷能陪在她身边,有两年的集中治疗,她会好得很快。”“那边的学校好吗?”“呵呵,你不用担心,江岷自然是要上最好的学校的。”她知道这是个很傻的问题。她只是担心,那里的生活会配不上江岷。“陈律师,我答应你的只有两年,两年后我就会找他的。”“傅小姐,如果你对江岷有信心,什么都不用做,他自然会回来找你。”你对江岷有信心吗?问问自己的心。傅佳辞不敢有期望。“傅小姐,明天下午,我可以让你和赵安阳通电话。”“嗯,谢谢你。”“不用谢我,这句话,应该对江岷说。”第二天傅佳辞和赵安阳通话的时候,她已经带着行李在火车站了。江岷今天直接去学校上课,他们没有见面。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要再反复无常。长痛不如短痛。“小辞。”是赵安阳的声音。自从傅佳辞骗赵安阳许月怀孕后,赵安阳对未来的日子多了份期待,他不再自暴自弃。“赵安阳,你听好了,在法庭上你必须配合陈执,如果你敢出什么差错,这辈子也别想和许月团聚。”傅佳辞的声音依旧冷酷,理智到令人发麻。她没有多说,直接挂断电话。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陈执和赵安阳面面相觑。陈执评价:“她是个很聪明的人,拎得清,有大格局。”赵安阳讽笑了声,“她一直很清醒,也因为这样,她承受的永远比别人多。”陈执只能安慰,“所有的付出都是会有回报的。”傅佳辞在火车站的肯德基坐到天黑。她的火车是晚上十点的。目的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地图上,一路向西,快要抵达最西端。这是她随便挑选的目的地。她要暂时去一个江岷找不到的地方。火车站是最热闹的地方,在这里,能看很多次团聚和分离。她没有觉得很难过,不过两年,她对自己有信心。暂时离开,是为了他们有更好的未来。下一次她站在江岷身边的时候,会堵住所有人的嘴。九点的时候,她进了候车厅。耳边夹杂着是婴儿啼哭的声音和五湖四海的乡音,没有座位,她背着背包站在窗户前。这是津州最老的火车站,处处失修,和崭新的现代城市格格不入。窗户贴着一层花纸,挡住外面的景色,只有霓虹灯光透进来。她的心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电话。这个时候,江岷应该已经回家了。她来的时候就没带多少行李,因此,完全没有离开的痕迹。电话接通后,是很久的空白。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者只有半分钟。也许只有十秒吧。“你在哪里。”江岷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他在努力克制一些什么。“我有点事,要暂时离开一趟。”“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为什么不呢。我以为,以后的日子,我们都是两个人。“江岷,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来不及了,火车要发车了,检票口已经开放,旅客排着长龙一般的队伍,缓缓向前移进。来不及了。她没有机会去弥补自己的过错了。“傅佳辞,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傅佳辞试图开口,可是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她的喉咙,呼吸都很困难。她要怎么告诉江岷,她认识康海云,康海云正是从她那里得到秦瑗的电话呢。她曾以为,只要问心无愧,她什么都可以坦白。迟来的恼恨、自责、后悔裹挟着她的内心,忽然之间,她泣不成声。这是她第一次哭得这么厉害,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又怕江岷听到心急,便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后来的日子里,她想起来这次坚决地离开,其实并不必这么决绝。可是这个时候没有别的人能够帮她。没人教她如何去弥补对另一个人的伤害,她以为,果断离开是最优解。你还要她怎么办呢。可后来的傅佳辞也没有后悔过,当她抽离这段回忆,用旁观者的身份去冷眼旁观的时候,离开是最好的办法。躺在病房里的是江岷的母亲,而她,只是一个同他相逢七十三天的过客。七十三天,比起漫长未来,骨血之情,这段时光不值一提。在他们更悠久、更宽阔的人生里,这不过是万千记忆章节里的,短短一行。在最美的时候离别,才能刻骨铭心,才能不带着恨。检票员的催促使得傅佳辞仓促地挂了电话,到了火车上,她发了条微信给江岷。“谢谢你。”江岷盯着冰冷手机屏幕上的这三个字,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去生气。他走进卧室,打开书柜的门,拉开暗格里的抽屉。相机、身份证不在了。她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墨绿色的瑞士军刀,上面一尘不染,就像刚从橱柜拿出来那般。物归原主,各回其位。又回到了开端。他冷静地想了想她能去什么地方。青溪吗?不,那里太容易被找到了。他回忆着刚才那通电话里的背景音的广播……前往岷江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G2899列车即将发车,请乘客立即检票。岷江。因为江骅的缘故,他一直都很抗拒听到这两个字。江岷打开手机订票软件,查看前往岷江的机票。岷江是个边陲小县城,交通落后,到了最近的省城,还要座一天一夜的火车才能抵达。他定了票,仓促地收拾了几件衣服,然后打车去机场。前往机场的路上,他打电话给陈执。“我要外出几天,我妈那里拜托你照顾。”“你去哪里?又是为了傅佳辞吗?”“嗯。”“江岷,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妈还在医院躺着,你为了那个女的……究竟要放弃多少?”他们都清楚,秦瑗如果挺不过这一关……江岷静静听着陈执的指责,他没有挂断电话。他也觉得自己像个冲动、不计后果的孩子。他这样做,真的是对的么?所有人,连傅佳辞都说,这是错的。陈执没打算跟江岷说谎了。面对偏执的江岷,没什么能掩饰的。“傅佳辞,是我让她走的。我告诉她你为她弃考的事,又拿赵安阳的案子要挟她,江岷,她比你有良心,比你成熟。”陈执遵守约定,对康海云的事没透露半个字。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安阳,一直不被江岷接受。他像是他们感情之间的杂质。江岷无力接受不完美的事物。无形之中,有一只手紧紧捏住江岷的心脏。“其它的事回来再说。”“江岷,你理智地回答我,如果你妈挺不过来,你会后悔吗?”够了,他听够了。人啊,都喜欢站在自己安全的立场上,去指责别人。可是他们会帮你承担半点后果吗?别站着说话不要疼了。在这个时候前往岷江,傅佳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了。江岷一直想去那个地方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让江骅念念不忘了一辈子。那个地方,有他生命里幸与不幸的全部答案。飞机落地,江岷在机场拨打傅佳辞的电话,没有拨通,已经是深夜了,他在机场睡了一晚。北方三月,尚是冬天。昨夜这里刚下过雪,现在正在消融,是最冷的时刻。江岷身上的那件羽绒服在这里显得单薄了,他在机场买了一件当地人都穿的羽绒服,很本土的牌子。买羽绒服的大妈毫不吝啬地夸他,他结完账,问:“这里去岷江好走么?”“岷江啊,这几天下大雪,高速都被封了走不了,铁道不知道怎么样,你去火车站看看吧。”江岷在机场吃了碗泡面,然后打车去火车站。岷江向外界只有这一条出口,火车票很难买,他很幸运,买到了最后一张坐票。火车一路向北,目光所及,都是被大雪覆盖的荒野。岷江这个临近俄罗斯的工业小县,就在这片荒野的尽头。一下火车,天寒地冻的冷将他裹挟。江岷在火车站的小卖部里买了根烟,这里的人都说方言,他听不懂。想起傅佳辞谈起过她的家庭。她父亲是军人,被派来驻扎在边防,母亲也是外地人,所以他们一家三口都不会说本地方言。因为这个缘故,她一直以来都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江岷记得傅佳辞吹嘘过她念的是这里最好的高中,要找到她的家,不是难事。在小卖部打听到了这里最好的高中是岷江六中,江岷便直接去了那里,找到了学校的校长。傅佳辞,一直让人印象很深。老校长使劲回忆着,说,“这个女孩子,自毁前途,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好好的大学不上,跑外面和人鬼混去了,跟了她妈了。”江岷不知道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能考上大学的本来就寥寥无几,而像傅佳辞那样成绩优秀的,更是凤毛麟角。原本,她身上背负着很多希望。校长的记忆越清楚,也越来越气急败坏。“高考放榜那天,她穿得不三不四的来学校,我就知道没好事。”“我是她朋友,现在她在外面出了点事,您知道她家的住址么?”“记得,记得。”傅佳辞的父亲,傅正青,在部队工作,去部队家属院就能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