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气候湿冷,严寒渗进皮肤里,像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来爬去。傅佳辞穿着单薄的旗袍,在镜头摆出敬业的笑脸。她拍摄的时候很专注,黑色的城市越野停在不远处,一个修长的身影从车上走下来,她浑然没有注意到。江岷在拍摄场地附近站了五分钟,快抽完一根烟了,傅佳辞才发现他来了。看到他之前,她被冻得五官皱在一起,可一看到他,她的五官立马舒缓开,在寒冷的夜晚,绽放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朝他奔跑而来。江岷自觉地将羽绒服打开,她跑进自己的怀里,正好用羽绒服裹住她。她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胖了,比半个月前瘦了。江岷低头看向她冻得湿红的眼,问道:“还要拍多久?”“摄影师在检查成片,检查完没问题就能走了。”他们今天都和秦瑗交流过,结果不算愉快。可是两人都没有提起这件事。傅佳辞在江岷怀里静静享受着温暖,场记叫她去房车里换衣服,她才依依不舍离开江岷。十五分钟后,傅佳辞从房车里出来,她换回了自己的羽绒服,朝江岷的方向走去。他正在站在车前抽烟,身旁是摄制组的一个车迷,跟他探讨车子的性能。傅佳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江岷越来越平易近人了。他今天穿的是一款长羽绒服,显得身材又高又挺拔,只要一想到这么出众的男人被自己拥有了,傅佳辞便满心欢喜。她不是低调的人,朝江岷走过去,大大方方贴到他怀里。江岷便顺势地抱她入怀,他低头看向傅佳辞:“回家吗?”傅佳辞一抬头就看见他的喉咙,她伸出手,在他喉咙上摸了摸,“嗯,回家。”江岷有点摸不清傅佳辞奇怪的癖好,他身上值得称道的地方有很多,她干嘛非和喉结过不去呢?倒车的时候,江岷看向后视镜,目光在自己的喉结上多停留了一秒。明明脸比喉结还好看。傅佳辞疲惫地蜷缩在副驾驶座,江岷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覆到她冰凉的额头上,“还冷么?”“没那么冷了。”“是不是很辛苦?”江岷虽然没有什么大男子主义,但他不喜欢傅佳辞穿成那样在冷风里被一群人注视。“你是不是心疼了?”“嗯。”这次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心,的确很心疼。“傅佳辞,我们已经在一起了,经济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别别别,我有手有脚……”她说完,才反应过来江岷话里的那句“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傅佳辞足足愣了快一分钟,碰到红绿灯,车停下来,她试探着问:“江岷,你刚才是不是跟我告白了?”是吗……江岷回忆起他刚才说过的话,好像是说漏嘴了。“你是不是听错了?”傅佳辞很肯定她没听错。他说,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她从杨西、陈执、秦瑗、江飞他们的口中,分别得知了她和江岷是男女朋友这件事。可江岷自己从来没说过。他们很顺其自然地在一起,同床共枕、拥抱、牵手、亲吻,甚至都想好了要结婚,可没有人主动定义这段关系。她把他们对这段关系的缄口不提,归因于两人都是骄傲的性格,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傅佳辞有时也忍不住想,要不然她先说了?告诉他,她爱他,在她人生短暂的时间里,从没有出现如此剧烈的感情。未来也不会有了。可是在感情里,人人都想做被爱多一点的那一方。人是自私的本体,爱只会加固这种自私。男人和女人的相爱,原本就是一场只有两个人的较量。江岷执意说他没告白,而且迟迟没有告白的意思,傅佳辞有些失落。她和江岷在一起,她一直是索取的一方。江岷把家分给了她,房间分给了她,把他也分给了她,他给了她恃宠而骄的权利,竟以致于她变本加厉地想从他身上获取更多的爱。她懊恼于自己的贪婪。江岷察觉到了傅佳辞的反常,便想说什么哄她开心。他太了解傅佳辞了,纵她心事反复无常,在他眼里都是透明的。“你穿旗袍很漂亮。”今夜她拍摄穿着广告商提供的旗袍,大红的色彩虽然很俗气,但穿在她身上妩媚和冷艳共存,那是一种不讨好的美丽。不过,江岷千算万算,算漏了傅佳辞的行动力。他说完这句话,就意识到话里不妥。果然半分钟后,傅佳辞就在网上下单了一件过度性感的旗袍。三天后,江岷从陈执事务所回到家里,一打开门就看到她身穿旗袍站在阳光下为花花草草浇水。无数颗细小的尘埃围着她跃动,阳光勾勒出她玲珑起伏的曲线。江岷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无法装作视若无睹,也找不到正确对待她的态度。他刚刚和陈执有过一场争论,原本只是关于辩词的争执,可到了最后,又扯到了傅佳辞身上。他摘下眼睛,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具体的人物和景观变成了色块、光影。眼看着江岷转向卧室的方向,傅佳辞着急了。她搔首弄姿好半天,给点面子嘛。她急着跑过去拦住江岷,脚下一个不稳,直接撞进他怀里。“不好看吗?”江岷沉默了一阵,闷声说:“好看。”傅佳辞拆穿他的谎话:“你都没戴眼镜,根本没看清我穿什么样子。”江岷不会蠢到跟傅佳辞说理,他戴上眼镜,对趴在自己身上的傅佳辞说:“你离太近,要我怎么看?”傅佳辞立马向后蹦了一米远。在江岷视线内,她的样子渐渐清晰了。这件旗袍是香槟玫瑰色,做工不算精良,但穿在傅佳辞身上,廉价的布料也变得高贵了。旗袍胸口的位置大开,露出白花花的胸脯,下半身开衩开到大腿根,身体最饱满的地方都正好暴露在外。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天光充沛,不是适合深度交流的时候。江岷被阳光直射眼睛,太阳穴发痛。他无奈地摘掉眼镜,朝傅佳辞伸出一只手。无需别的动作、指令,傅佳辞知道他的意思。这时她又故作矜持地说:“斯文败类。”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向江岷靠过来了。没有进房间,他们直接在客厅的沙发上亲吻、相拥。刺目的阳光照向交缠在一起的年轻身体,他们抱得更紧、更深。傅佳辞在淋漓的汗水中找回理智,她气息不稳地控诉道:“江岷,你真的是衣冠禽兽。”江岷伸出手臂,够到茶几上的矿泉水瓶,拧开递给傅佳辞。傅佳辞这才发现,他今天格外话少。以往二人深度交流的时候,他也会说一些让她立马脸红心跳的话,今天却一句都没说。她没有问。如往常那样,她拿起那本厚重的刑法学,念起对她而言生涩难懂的句子。念了没两行,江岷合住她手上的书,他的手臂缠住怀里那具余温尚存的身体。“今天不念了。”傅佳辞知道,他打算坦白了。“发生什么事了?”“今天我和陈执吵架了。”“那你赢了吗?”“赢了。”“你跟他吵架……是不是因为我?”“有很多原因。”江岷顿了片刻,“下个礼拜是我父亲的忌日。”傅佳辞顿时理解了江岷今天的反常。他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往往越是向外隐藏情绪,向内越会自我伤害。在她面前,江岷总表现出过分成熟的一面,但其实他也不过二十岁,在他母亲和老师的眼里,他也是需要别人去引导的。她一直有所察觉,江骅对江岷的影响很深。江岷对他父亲的感情,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要深很多。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傅佳辞能感受到,江岷对他父亲的感情,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要深很多。刁钻的傅佳辞也有让人沉静的力量,她柔软的指腹抚过江岷的喉咙,像是在抚摸着他的桀骜和孤傲。“江岷,你父亲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这段父子关系,江岷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人说起。有恨,有不甘心,也有遗憾。“你想听?”“想多了解你一些。”江岷握住傅佳辞那只在自己喉结上滑动的手,无形之中,也将她抱得更紧了。“他是个做事专注认真的人,有愿意让他付出一生的事业。而我对所有事情的追求都有限,他认为我做什么都是三心二意。”江岷再提起他的父亲,已经不再有情绪的波动了。“还记得我跟你讲过,从小就想做律师吗?他有一个好友,叫杨西,以前是一名刑辩律师,当初他曾开玩笑地说,希望我能成为杨西那样的人,那是他第一次对我有期许,我不想让他看不起我。”“江岷,他一定是以你为骄傲的。”这么好,这么优秀的江岷,谁会不为他骄傲呢。“不会的,他自杀那天,让我原谅他,如果当时我答应了他,他就不会从二十三层楼跳下去。当时……”他的声音出现了很轻的哽咽。很轻,但是不可忽视。他说不下去了。傅佳辞的脑海里闪现他们在一起的一幕幕场景。每一次他出现,都是冷漠又强势的。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脆弱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的心快碎了,可是,她必须逼自己成熟、坚强,这样才能保护他。诸如“不是你的过错”之类的话,她说不出口。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江骅曾向江岷求救过,而江岷的固执,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江骅的自杀,江岷是无辜的。对江岷来说,他却罪不可恕。世界上没有哪一国、哪一本法律,能真正客观地解释清楚“亲缘”两个字。凡事涉及了感情,便再也公正不了。“江岷,以后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会陪你一起去弥补过错的。”她的话,是一句承诺。无需神明见证,她会用尽自己的一生,履行这个承诺,用明亮的未来,替代他荆棘丛生的过去。太阳坠入城市密集的高楼之下,天色变得黯淡,随着日光的消失,房间里骤然变冷。江岷在这个时候醒过来。自律的他从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间睡过去,今天成了例外。他醒来以后才发现自己枕在傅佳辞的胳膊上,这样的姿势大概维持了很久,她细嫩的手臂上出现一片红色。傅佳辞在他睡着后,也睡了过去。在刚才短暂的睡眠中,他做了和江骅有关的梦,梦里是童年的碎片,都是很平淡的日常。她的头发遮住了大半边脸,另半张脸,也因为昏暗的光线隐在黑暗里。江岷拨开遮在她脸上的头发,因为视力的缘故,他要距离很近,才勉强能看清她的脸。他很少有机会这样仔细地看她,在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的那个夜晚,他曾感受到她炙热的视线。在那个时候,他知道她正在看他,所以,他也想睁开眼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