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空律师事务所的地理位置并不好。它在一栋被老破小宅住宅包围的写字楼的十八层。傅佳辞原本就因为化妆晚了几分钟出门,车又堵在了小巷里,眼看迟到了,她把车停到了路边,拎着包步行去律所。她停车的地方里律所还有两公里,她今天穿着高跟鞋和束腰的裙子,行动略有不方便。到了律所,她迟了十分钟。她趴在前台,一边喘气一边把简历递过去。前台看过她的简历,笑盈盈地说:“傅小姐,您别急,您在第二轮,请您先去F2会议室休息。”傅佳辞推开会议室的门,一排年轻干练的小姑娘齐刷刷向她投来目光。刚出校园的应届生正是最谦逊的时候,没人敢坐在前排。傅佳辞见前排空着,径直走过去坐下。她没回头,也能感受到别人注视着她的目光。这是无可厚非的。她全身上下都被名牌包裹着,就连头发丝,都透露出庸俗的金钱味道,和这穷酸写字楼格格不入。从她的斜后方看过去,能看到她尖尖翘翘的下巴,一缕阳光正好照在她脸颊上,照出她脸上金色的小绒毛。傅佳辞听到了有两个女孩在讨论她。“你说她用什么粉底?”她按捺住自己前去插话的冲动——老娘明明是天生丽质。刚才进来的时候,她扫过一眼这些求职者。她们被包裹在职业装里,笑容甜美又谨慎。傅佳辞不禁回想自己这个年纪。大约是二十二、三岁的样子,那时候她忙着做生意,四处奔波,没人记得她那时的样子。傅佳辞悔恨地想,岁月啊,真是个老奸巨猾的商人。正当她怀念自己青春的时候,西装革履的hr助理走进来,带他们去会议室面试。傅佳辞最后一个起身。她低头看着自己红色漆皮的鞋尖,自嘲一笑,这时候,她竟然有些怕了。八年前……不,十年前她就害怕江岷。比起她的亲生父亲,江岷给她的感觉更像一位父亲,他纵容她的无理取闹,却也不是没有底线的。他是一把尺子,丈量过她松散的青春年华,她有今天的一切,江岷有一半功劳。现在,她要重新接受他的丈量了。“傅小姐,该你了。”不知不觉,傅佳辞手里的简历被她捏得皱巴巴,右下角也被她的指甲戳破了。走进那间面试间的一瞬,她才清楚地意识到:她今年二十八岁。也是很好的年纪。但是现在她要脸。“傅佳辞……”「傅佳辞。」「傅佳辞。」「傅佳辞。」耳边的声音,和回忆里的重叠。“我在。”三位面试官坐成一排,因为是为江岷面试助理,所以他是主面试官,坐在最中间。傅佳辞进门的一瞬间,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不……只要他在,不想看到他也很难。她以为自己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可当看到熟悉的那抹衬衣白,眼睛没有任何预兆地酸涩。这是间新装潢过的会议室,桌椅是新的,花草是新的,墙上的油漆是新的。傅佳辞认为是这里甲醛浓度太高,害她鼻眼酸涩,她揉了揉鼻子。匆匆抬眼间,对上一副反光的眼镜。江岷只看了她一眼,便低下了头看简历。八年时间会在所有人身上留下痕迹。照片上那一张证件照,让他想起八年前被他藏在安格抽屉里那张身份证。印着简历的纸张边缘很锋利,在他指腹割出一道很小的口子,有小小血珠冒出来,他搓了搓指腹,那血珠不见了,只剩隐隐发痒的疼痛。他接着向下浏览。在江岷浏览简历的时候,HR让傅佳辞来一段自我介绍。她的嗓子有些紧,轻咳了一声,勉强发出声,“我是……”傅佳辞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傅佳辞。”江岷的视线从她的简历上挪开。他抬起头,用一贯理智的目光看向昂首挺胸坐在对面的傅佳辞。她今天穿着一身经典香奈儿套装,不知是衣服的缘故,还是时间的缘故,她身上的那股子肆无忌惮的破坏性不见了。“别玩了。”江岷没由来的一句,让他的同事们纷纷侧目,大家都察觉到了气氛有些紧张。李正试图缓解:“江律,熟人吗?”傅佳辞没理会任何人的话。“我是今天的面试者傅佳辞,一个月前刚拿到津州大学继续教育学院民商法的本科学位证。”说完这句,她再没有别的台词了。她只准备了这一句,再来之前,她就告诉自己,不论今天发生什么,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她是个自私的人,当年为了自己的一时意气,放弃念大学,又把江岷的生活搅成一滩浑水。她活了二十八年,好事没做过几桩。可是因为江岷,她努力地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岁月留在人身上的痕迹是很明显的,只听声音,江岷就听出了她的变化。然而傅佳辞却没有在江岷身上看到任何的变化。他仍旧穿着白衬衫,留着干练的短发,眉宇凌厉,像一团刺骨冷清的雾。他讲话时,语气淡淡的,带着客气的疏离。场面在江岷的无声中僵持了一阵,律所的HR杜芳玲主动解围,问道:“傅小姐有没有在律所的实习经历?”“我的经历都在简历上了,没有任何相关的实习经历。”傅佳辞的态度还算谦逊,所以即使她说出口的话有几分傲慢,也并不惹人厌。“那傅小姐为什么想来应聘这个岗位?”傅佳辞的眼睛一刻也不转移地盯着江岷。“想来试试。”HR试图引导她多说一些。傅佳辞漂亮又坦白,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很好听,杜芳玲作为女人也想听她多说几句。沉默很久的江岷开口打断杜芳玲的话。“下一位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我们的时间了。”江岷抬起头,透过镜片,黑沉的眼睛看向傅佳辞。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傅佳辞就开始思考一些名为“宿命”“注定”的词语。那天,他没有穿白衬衣,而是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他们在廉价的霓虹灯下相遇,在台风夜相拥。故事的开始,也许更像一场闹剧,但那天的氛围很好,像在演电影,不论是酒吧的灯光,还是突然来袭的台风,都在悄悄地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他抬头,只看了她一眼,就勾走了她蠢蠢欲动的心。她蓦然意识到,这些年江岷的外貌也好,性格也好,甚至眼神从没变化过。变化的,是她自己。被江岷当场不给面子,傅佳辞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她淡淡地笑了笑,说:“那看来是无缘了。”她的体内一直拥有一套强大的自我保护机制,此刻,她甚至没有流露出半点失落。“江律师,有缘再见了。”她起身,把自己手中的简历揉成纸团扔进垃圾桶,笑着离开。杜芳玲对傅佳辞很好,试着挽留她,江岷却打断了,“杜老师,虽然我没有提出对面试者的学历有要求,但……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么?”江岷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吹毛求疵,但这次杜芳玲确定是他自己说过,没有学历要求的。傅佳辞简历上证件照的形象、气质都很好,虽然没什么社会经验,也没过法考,但是江岷自己亲口说,这个职位不需要那么高的条件,再说嘛,江岷也是个男人,怎么会不喜欢美女呢。杜芳玲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杜芳玲是李正的人,她被江岷当场不给面子,朝李正投去求助的目光。李正也很为难,他是花了好大功夫才请来江岷的,怕合作还没开始,就惹他不快,江岷可不是缺违约金的人。他出言缓解气氛,“是杜律没有考虑周到。”杜芳玲是女人,直觉倍儿准。“江律认识刚才那位傅小姐?”江岷没有否认:“以前认识。”杜芳玲说,“当着人家的面,说学历,有点伤自尊。”有些事,背后可以讨论,但当面说,就是自大、傲慢、没教育。李正觉得江岷今天很反常。他四年前跟江岷认识,他一向修养好,从不当面给人难堪。李正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今天的面试者不少名校毕业的学生,都是冲着江岷的名气来的,却没一个能让江岷满意。休息的时候,他跟李正打趣问:“我这么有名么?”李正曾分析过他辩词,从逻辑角度来说,江岷就是无懈可击的。他本身就是江岷的崇拜者,回答起这个问题来,滔滔不绝:“能在美国顶尖律所混到这个位置,说你是华人之光也不过。一年前芝加哥的那场百万美元诈骗案庭审我来来回回看了十二遍!那简直就是一场完美的演出!法官宣布罪名不成立的时候,我跟前律所的同事们都尖叫出来了!”江岷却没有李正那么激动,他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你也应该知道,我的名声并不好。”李正激动地说:“那是他们不懂我们的职业!”江岷认为李正太过言重。这只是一份职业而已,它要求的是专业素养,而不是神圣的理想抱负。所谓高深的远大理想,都不及深夜里阅读法条的枯燥。为了一份工作,弄瞎眼,浪费人生,那不值。他拍了拍李正的肩:“我去躺洗手间。”事务所里没有独立的卫生间,要去大楼的公厕。江岷的洁癖很严重,李正知道这一点,已经请人在律所安装内部卫生间了。江岷拿出随身带着的纸巾,先在卫生间的洗手台边擦了一圈,然后才拧开水龙头。凉水拍在脸上,瞬间清醒了很多。正当他要离开时,听到里间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各位律师好,我叫金平田,朝鲜族,毕业于华西大学西班牙语专业,辅修刑法,虽然我不是主修法律,但是我有自信能……重来重来……呸呸呸……律师们好,我叫……”江岷轻笑了笑,走出了洗手间。第二场面试,依然没有什么让他满意的人。“面试官们好,我叫金平田。”一段熟悉的声音让他抬头。面前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一米七八左右的个头,身材很瘦,相貌比实际年龄老几岁。他局促的双手不知道放在何处,在胸前紧张地合十。李正让他坐下,慢慢自我介绍。他的心里已经对这个人画下了叉,李正没有严格到江岷那种地步,但是他认为,从事这个行业的人,至少得拥有一种品格——坚定。金平田自从进来那一瞬间,浑身上下充满了局促。凌空律所虽然才起步,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李正问:“你主修不是法学?”金平田被李正严肃的气势问懵了。他开始磕巴地重复自己的腹稿:“虽然我……”“你视力好么?”一直沉默的江岷打断了他的话。金平田使劲点头:“好,一直很好。”“这个职位需要阅读大量的文书,很枯燥,如果你能接受的话,明天就来上班吧。”几个合伙人同时像江岷投去目光,他摘下眼镜,搓揉着眉心,示意今天到此为止。李正和杜芳玲都对金平田很不满意,认为他性格太温吞,看上去就不是有野心报复的人。等金平田离开了,李正说:“江律,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