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穿着剪裁独特的休闲西服,西服内是一件运动内衣。她刚从健身房出来,健身结束,洗了澡出来时头发还没有干,等了江岷两小时,头发已经干了。她等了江岷两个小时,却没有告诉他。她很清楚江岷的习惯——他不喜欢被别人等。冯玉是江岷的心理咨询师,所以会比别人更了解江岷。江岷是十分典型的强迫型人格。他严守时刻,不论对别人,还是对他人都如此。当然,秩序感、守时、完美主义……这些只是表象。他内心具有极强的不安感,他们相识在江岷JD毕业那年,当时江岷陷入睡眠障碍,找她做心理咨询。他戒备心很重,即便相识三年,也没等到他松口。“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江岷问。据他理解,冯玉此刻应该正在美国。她全家移民美国,已经没有回来的必要了。“今天早晨。”“你现在住哪里?”“住在酒店。”“送你回酒店么?”冯玉本来想让江岷请她喝一杯酒,但她忽然想起,江岷没有喝酒的习惯。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强烈的矛盾感。他拥有看似十分健康的生活方式,不沾酒,保持运动,偶尔抽烟,待人冷淡,却温和。但他的心理状况却恰好相反。他的内心,有一道很坚固的防线,若那道防线受到威胁,他就会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冯玉一直认为,想要攻开他的防线,需要春风化雨的温柔。“江律师,请我吃宵夜吧,我对津州很不熟悉。”“不熟悉来这里做什么。”江岷轻笑,但还是开车到了他常去的一家居酒屋。冯玉点了一份刺身,一壶清酒。江岷只喝茶。冯玉问:“回来还适应么?”“需要时间梳理工作思路。”江岷一向活得像个苦行僧,他的生活里好像只有工作,没有其它。“生活呢。”江岷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我在津州呆了二十年,会不习惯么?”冯玉挠挠头,“是我问题不好。”冯玉的职业要求她必须是一个成熟的人,但是面对更成熟冷静的江岷,她偶尔会有小女生的窘态。“你住在哪里?”“暂时住在租的公寓里。”“怎么不回家?”很奇怪的是,他说津州是他的家乡,在这里却没有家。“我妈移民后,就把房子都卖了。”冯玉更觉得奇怪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江岷皱眉:“你像是在审问我。”面对江岷突然表现出来的疏离,冯玉习以为常。江岷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语有些失礼,补充道:“我更习惯国内的生活节奏。”冯玉温柔一笑:“我相信江律在国内也会大放异彩的。”江岷对冯玉的话不置可否。“今天我在你们律所前台,听前台的小妹妹说你要招助理?要什么样的?”“识字,讲话清楚的就行。”“江律觉得我怎么样?”江岷淡淡地看了一眼冯玉。垂直而下的灯光在他眼镜镜片上反射,叫人看不透他的眼睛。“别开玩笑了。”冯玉认真地说:“我没有开玩笑。美国的工作我辞了。”“你辞职了?”“嗯。一份工作干了三五年,我也累了,想给自己放个假,看看别处的风景。”江岷依然只有淡漠、非常不走心的评价:“那很好。”冯玉知道他就是这个样子的,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哪怕明天地球就要毁灭了,也跟他没有半点关系。江岷把冯玉送回她的酒店,回到公寓,已经深夜。他的公寓在顶楼,关上灯,能欣赏整个江湾的璀璨灯火。他一如既往地喜欢高处。高的地方,安静,也安全。江岷试图睡前看书,但最近用眼过度,眼睛极度疲劳。他扣下书,点了根烟,坐在床头抽完,已经凌晨四点。再过不久这座城市就要苏醒,开始吵闹了。他关掉床头灯,进入睡眠。江岷极难得睡到中午才醒来,他摸到床头的眼镜和手机,戴上眼镜后,发现手机上有十几条微信。都是来自同一个人,李正。李正给他发来了应聘者的资料。都是法学院毕业的应届生。江岷只是找个给他念书的助理,不涉及律所主要业务,所以这份工作给的工资不高,也没有任何硬性要求。李正问他:「什么时候有空?面试一下,候选人条件都不错。」江岷打字回复:「后天下午。」江岷回津州的事,无疑造成了不小的震动。周瑶这几天魂不守舍,工作出了一些小差错,只能下班继续加班。她晚上离开单位的时候,单位已经没人了。门口值夜班的保安见她终于要走了,冲着她说:“小周今天怎么走这么晚?你表姐在外面等你两三个小时了,让她进去找你她也不听。”表……表姐?周瑶只有一个表姐,两年前结婚,嫁到别的城市了。她和表姐关系一直不亲也不远,怎么会回来找她?保安指着单位门口的一辆红色路虎,非常张扬显眼。瞧见周瑶出来,车窗缓缓降下。“表妹,终于下班了?”周瑶很反感:“谁是你表妹!”坐在驾驶座的女人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她一踩油门,正好拦住周瑶的路。“傅佳辞,你什么意思?”周瑶从小到大都循规蹈矩的,她从没见过傅佳辞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意料之外的事物,总是令人感到不安、危险。周瑶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傅佳辞直接倒车,把她逼向一个死角。周瑶跑了两次,傅佳辞的态度就没那么好了。“上车。”周瑶不想在单位门口和她纠缠,无奈之下坐上了副驾驶。“你住哪?”傅佳辞问。“你问这个做什么?”“当然是送你回家,你以为呢。”傅佳辞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语气很冷,还带着淡淡的轻蔑。周瑶报了自己家的地址。傅佳辞没率先开口,周瑶也不想和这个不入流的女人扯上关系,一直到红灯前,傅佳辞才开了口,“周瑶,给我江岷的联系方式。”她的语气不似恳求,也不是命令,只是简单的陈述。“我也没有。”周瑶没骗傅佳辞,她知道江岷回来,是因为当初陪杨西家人去为江岷接风。她和江岷没能说上几句话,更别说知道他的联系方式了。“你别骗我。”傅佳辞一边开车,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咱们都是江律师的旧桃花,理应站在统一战线的。”“傅小姐,你都不知道江岷的联系方式,我凭什么知道呢。”傅佳辞也知道自己为难周瑶,不太像人能做出来的事。但没办法啊。谁让她要在自己面前提起江岷。杨西肯定不会给她江岷的消息,她也不屑去求杨西,只能从周瑶身上攻破。到了周瑶家楼下,傅佳辞还是没问出什么。周瑶下车的前一刻,车门被反锁了。傅佳辞解开安全带,打算和周瑶耗下去。“傅小姐,我明天还要上班。”“嗯,我知道。”傅佳辞微微一笑,“给我江岷的联系方式。”“你……”周瑶在检察院这几年也见过不少胡搅蛮缠的人,在她印象里,胡搅蛮缠的人,基本没什么素养可言。傅佳辞……她是那种人。可是,江岷曾念起过她的名字。“傅小姐。”周瑶视线落在前方,“你和江岷,到底是什么关系?”所有人都问傅佳辞这个问题,她听烦了。没有一次,她能正确回答这个问题。八年前,那段只有七十三天的相处,没有人给它定性。他们只是短暂地拥抱,互相取暖。“就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咯。”她的回答漫不经心,毫无说服力。“傅小姐既然这么在乎江岷,当时在庄园,听到他回来,为什么还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傅佳辞最讨厌的行为,便是被人戳穿她的伪装,这很伤自尊的。她和江岷在一起的时日里,总在说谎,总在逞强。可江岷没有一次戳穿她。傅佳辞当然不打算认真回答周瑶这个问题了。操控面板发出的幽蓝灯光照亮她一半的脸,她暧昧一笑:“江岷床品那么好,我挺怀念的。”周瑶没想到这种话她也说得出口。“我建议……有机会,你也试试。”周瑶沉住气,“仅仅是这样?”“周小姐又不是不认识他,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他是无情的薄幸人。周瑶当然知道,自从高考结束,她撞破江岷拒绝班长告白那一幕就知道了。他是只能远远遥望的人,就像极地的冰川,你可以欣赏,可以信仰,但绝对无法在他身边存活。女人对女人的了解,绝对比男人更深。周瑶不认为傅佳辞爱江岷。爱一个人,怎么会拿他开低俗玩笑?“凌空律师事务所。”周瑶说出一个名字。傅佳辞早年跟赵安阳的诈骗集团四处游走,这些年做酒庄生意,虽没犯事,但听到律师、法院这些词,还是会不由得心里发毛。她当初要是没管住自己,这一生,就不是浪漫言情片,而是法制片了。“江岷他这次回来,是去凌空事务所做合伙人的。”明白了。傅佳辞立马打开车锁。“周小姐好好休息。”她翻脸比翻书还快,得到了有用信息,立马就不装了。周瑶下车前,好心提醒:“傅小姐,江岷不是你挥之则来呼之则去的人。”傅佳辞内心其实烦躁不安,但她不想在周瑶面前流露出来。她冲周瑶微微一笑,摆手道,“他是那样的人。”周瑶也倔:“他不是。”“他就是。”傅佳辞没给周瑶反驳自己的机会,关了车门,猛踩油门开车走人。回到家,她第一时间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凌空事务所。网页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则招聘广告。她点开那条广告,是几行职业描述。要求:普通话清晰,沟通力强。学历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广告下的链接直接跳到凌空事务所的官网。官网主页是律所的代表案例,她操控着鼠标,点击律师团队的图标。跳出来的页面,是凌空事务所现在所有的律师介绍。凌空事务所成立不久,律师团队人数不多,但是,但凡出现在官网介绍页的,都是资历非凡。排在第一位的,是事务所创始人李正,这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律师了。往下滑动页面,第二位,是个很年轻的律师。傅佳辞松开鼠标,逐字阅读他的介绍。他的个人介绍,是很长一段文字。傅佳辞再一次感到八年的漫长。它不是一年半载,无法用三言两语就能描述清楚。她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这一刻,她只是跟着自己的心意做了想做的事。她打开招聘页面,见上面没有法考要求,没有院校要求,兴奋地存下来,然后找了一家简历代写的网店,把自己的资料发过去生成简历。从她看到凌空事务所的招聘信息,到她投递出简历,一共花了不到两个小时。看着反馈页面“已投递成功”这五个字,傅佳辞的心一阵甜蜜的慌乱。第一次相遇,她跟着是诈骗团伙,无家可归,而他是高考状元。第二次相遇,她为生计所迫,他是大学生。第三次相遇,她无家可归,赖在他家门口。这一次相遇,会比以往都美好。江岷,将会是她走上迷途知返的见证人。会这样吧……傅佳辞合上笔记本。她拿起烟盒走到阳台,夜幕是浓稠化不开的黑,冷雾弥漫在空气里,给这个夜晚增添了一份诗意。过去的八年里,她一直很害怕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夜色,让她联想到江岷。她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烟雾散开,融入黑夜里。傅佳辞的眼里有细细的光芒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