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佳辞第一次听到爱这个字,是从妈妈的口中。她生命里所有的浪漫,来自于母亲睡前的那句“我爱你,佳辞”。这个字根深蒂固在她的记忆里。她以为这个字是充满美好祝福的,就像她的名字。后来发现,不是那样的。那个由妈妈创造的关于爱的童话世界,也由她亲手打碎。二年级的假期妈妈和父亲吵架,第一次带她回青溪。在老房子里,外婆冷嘲热讽:“你不是爱傅正青吗?不是为了你伟大的爱情不认我这个当妈的吗?你现在知道那破东西不能当饭吃了?你一个女人,脸都不要的追过去,你以为那个爱情,人家都当你是倒贴。”傅正青是她父亲的名字。一个不苟言笑的、永远活在迂腐旧时代的军人。妈妈也跟外婆嘶吼:“我就是爱傅正青,他打死我我也爱他。”随着傅佳辞渐渐长大,她明白那个所谓的爱,不过是人们用来互相伤害的工具罢了。当它被揉进杂碎的时间里,就会变得索然无味,让人毫无憧憬。“江岷爱你。”林云飞醉后的话还回荡在她的耳边。她侧头看着公交车窗倒映着的自己,微微笑了笑。她这么美,江岷爱她,他不吃亏的。她也一定不负厚爱,努力做人,绝不辜负他。她傻笑着回去,楼下,一个黑色的身影迎面而来。楼梯里有一段黑暗,他急着逃离那一段黑暗,走得很快。一到路灯通明的光明处,才慢下步子。可不正是爱她的那位王子殿下吗?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傅佳辞问:“你去哪里?”江岷很直白:“去接你。”“那你现在接到了。”“怎么自己回来了?”傅佳辞心想,江岷唯一的朋友,林云飞都认证过江岷爱她了,那她可以适当的高傲一点。想他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的。表白这种事,她也是不可能主动的。“我猜你妈和陈执已经离开了,所以就没告诉你,先回来了。”她说了个很小的谎。她不知道秦瑗到底走没走,可她太想见到江岷了,所以打算先回来,守在楼下观望。楼下可以看到客厅的人影,如果秦瑗没走,她就等到秦瑗离开再上去。傅佳辞忽然表现出骄傲的天鹅模样,有恃无恐,趾高气昂。江岷看见她细细长长的脖子,一段珍珠白,他不觉微笑,手掌贴向她仰起的脖子后方,把她向前推着走。最近津州降温,零下气温,她没有系围巾,脖子上的皮肤都要被冻破。还好,江岷的手是热的。路过楼道电灯失修的那段黑暗,江岷推着傅佳辞走得很快。傅佳辞说:“你走慢一点!”“我怕黑。”怕,黑?她听到什么了?江岷竟然也有怕的东西。真是稀奇古怪,普天同庆。傅佳辞拍了拍手,二楼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回到家,她以为至少会看到没有洗过的盘子碗筷,但厨房很干净,水池里没有任何未洗的碗筷。江岷把秦瑗、陈执他们来过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傅佳辞说:“你家政做得不错。”他谦虚了一下:“过奖。”傅佳辞趁机炫耀:“我家政做得也不错。”江岷不解风情地问:“你是想和我合开家政公司么。”傅佳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人家是想跟你找点共同点好不啦。虽然傅佳辞是高明的骗子,但江岷擅于读微表情,他看到她在心里翻的那个白眼了。“傅佳辞,你可以诚实一点。”傅佳辞瘪嘴,她才不诚实呢。她可不能保证,自己对他翻白眼,他还照样爱自己。“我很真诚的。”傅佳辞信誓旦旦。江岷笑了笑,随手掐了下她的下巴,“我去看书了,你不要熬夜看电视剧。”“我没有,我这几天都在找活干呢。”傅佳辞没有收入来源,她的银行卡已经彻底空了。她衣食住行都靠着江岷,江岷没说什么,她不能这样放任下去。毕竟江岷也没收入,她可不想王子因为自己变成乞丐。傅佳辞无时无刻不再关注着招模特的信息,每天疯狂投简历,终于,在三天后收到了试镜消息。是一个十八线的时尚杂志招聘内页广告模特,傅佳辞的年龄和身高以及报上去的三围都很符合。抵达试镜现场的时候她有些忐忑,因为她谎报了体重,这个体重是她之前在闵洲的体重,她最近感觉到自己长胖了。为了试镜成功,她特意饿了一顿。试镜地点在一个艺术园区里面,今天阴雨天,所以室内灯光打得格外亮堂。傅佳辞站在镜头前,自然地表现着摄影师要求的样子。“怎么样?”拍完,她自信地问摄影师。摄影师是个法国留学回来的女生,说话很委婉,支支吾吾不愿意说。傅佳辞知道这是不太行的意思,但她很想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太行。她问:“我能看看片子吗?”摄影师把电脑推给她看。三秒后。傅佳辞用了三秒,还是无法接受成片里那个珠圆玉润到发福地步的女人是自己。“不可能。”她说。摄影师解释:“一来上镜显胖,二来这次的灯光很平,所以拍出来效果不太好。傅小姐气质还是很好的。”傅佳辞平时也照镜子,她没觉得自己这么胖啊。怎么上镜以后,像个年画娃娃?她拎起包,情绪不定地跟摄影师道了谢,转身离开。她对自己的外形一直很严格,底子好,所以她不容许自己的懒惰贪吃拖了好底子的后腿。来江岷家里这段时间,她是没大控制饮食,也疏于运动。江岷家里没有称这种东西的存在,路过药店,她花了两块钱称了下体重。脱了鞋,脱了外套,脱了卫衣。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还想把裤子也脱了。59.8公斤。足足胖了十公斤。迅速穿戴好鞋子衣服,在药店专员无聊的注视下,傅佳辞心平气和地走出了药店。她以为自己是不能够接受这个体重的。可是,也没有很糟糕。一个数字而已,它不能代表她的美丽。甚至她回想起自己今天拍的照片,是比她瘦的时候胖了很多,但也不是不好看的。她渐渐有些迷失,不知道是对自己的要求降低了,还是她开始接纳不同维度的美丽了。晚上江岷做了饭。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比江岷还会勾引人。傅佳辞算过了,自己的身高配现在这样的体重也不称不上胖,但模特这一行不允许半公斤的赘肉出现,尤其是脸上。她想靠这个谋生,就得忍着不要被食物诱惑。江岷问:“你怎么不吃?”傅佳辞:“我减肥。”傅佳辞舍不得江岷做的一桌子菜,怕辜负他的劳动,解释说:“我真的很想吃,但上镜太显胖了,你都没有看到我今天拍的照片,丑死了。江岷,我120斤了。”见江岷闻若未闻,傅佳辞提高声音:“我现在看起来胖吗?”江岷手中筷子一抖。“没什么差别。”没……没什么差别。傅佳辞又追问:“那我现在好看吗?”“还行。”傅佳辞的嘴唇颤抖。什么叫还行。她深呼吸着,劝自己说:江岷没谈过恋爱,他对女性没有审美,不要和他计较,不要和他计较。一个小时以前,她才下定决心不会辜负他的。不要生气啊!“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江岷放下筷子。“津州没有下过雪吧。”傅佳辞说,“岷江十月就开始下雪,一直到次年四月才彻底融化,整整半年的时间,哪里都是一片白茫茫。”江岷想起江骅跟他回忆起的岷江。同傅佳辞口中的,正好吻合。津州的冬天未免有些枯燥了,他说:“听说郊区新开了一个滑雪场度假村,你想不想去?”傅佳辞还为江岷说她的姿色“还行”的事生着闷气,随口说:“不想去。”说完就后悔了。妈的,冲动了。想去,想去,想和他一起去度假村,看雪,想和他告别旧岁,迎接新年。她恨死自己这张嘴了。她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江岷脸上,试图找到转圜的余地。只听江岷说:“那就别去了。”傅佳辞瞠目结舌。不是说爱她吗?爱她的话,不该是这样的啊……傅佳辞意识到自己错失良机,悔恨不已,她的嘴巴动了动。江岷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淡淡地问:“有话要说?”“没有,没有。”傅佳辞豪迈地肯定道。妈的……她恨死自己了。怎么就不能坦白地告诉他,她想去滑雪,想去度假村,想和江岷一起过年呢?江岷看着她的目光依旧如常,不含什么特别的感情,她更疑惑了。这……真的爱她吗?正当她琢磨怎么能挽回的时候,手机响了。裤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了好几声,江岷提醒:“你有电话。”“哦。”她掏出手机,看来电显示那串数字有点熟,接了电话。“傅小姐吗?”是个女孩的声音,带着辨识度极强的广东口音,傅佳辞一听便知,是今天早晨的那个摄影师。“我是Lisa,今天早晨的摄影师,傅小姐明天有空吗?我师兄要拍一组儿童贺岁广告,之前的模特阑尾炎住院了,傅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明天可以直接过去,报酬当日结算。”听到当日结算四个字,傅佳辞眼睛一亮。但……以她现在的体重,适合上镜吗?不,不管了,别人敢推荐她,她就敢去。“我去。”傅佳辞义正言辞。挂了电话后,傅佳辞已经心平气和了。江岷收完茶几上的碗筷,靠在料理台边,挑着眉问她:“你要去哪里慷慨就义?”“干嘛告诉你。”傅佳辞不想让江岷知道她这个未来影后要去拍儿童贺岁广告。她觉得那有一点丢脸。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傅佳辞还在回忆她和江岷的相识。那时候她可没想到会有今天。她以为,那会是她浪女生涯的开端。结果还没来得及叱咤情场,就为江岷从良了。第二天,傅佳辞精神饱满地前往拍摄场地。摄影师Lisa的同门师兄,一个身材魁梧但言辞高傲的男人,一撮小胡子很有艺术家的风范。他叫阿Ken,据说是某个著名广告公司的前艺术总监。傅佳辞一来,阿Ken快速扫了一眼她,就说:“赶紧去换衣服,别耽误拍摄。傅佳辞走南闯北,见识过的人也多了,阿Ken不怎么把她放在眼里,她也没把对方放在眼里。拍片现场效率第一,傅佳辞摒弃杂念,使劲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儿童节目的主持人和童模互动,小童模很喜欢她,拍摄过程十分顺利。一收工,童模喊她姐姐她立马变脸。“谁是你姐姐?别乱叫。”她不喜欢小孩,天生的。傅佳辞换了衣服,拎起包,走到阿Ken面前,问:“找谁结算?”阿Ken正在和甲方扯皮,没空理她。傅佳辞双手抱在胸前,悠哉地等着。她不想表现出自己很缺钱的样子,但也不想表现出一点都不在乎钱的样子。耳尖的她忽然从阿ken和甲方的对话内容中听到了三个字。度假村。甲方想用度假村的门票抵消尾款。傅佳辞眼睛放光,人也耐心了起来。阿Ken挂断甲方的电话,傅佳辞装作无意中提起:“甲方什么来头啊?”阿Ken质疑:“你都不知道工作任务就接了?”“啊,忘了,我听说是当场结算就来了。要怪也该怪你们通知不到位。”阿Ken觉得她太不靠谱。“新城岛度假村知道吗?新开业,十万平米的人造雪景,是亚洲最大的人造雪景度假村。”傅佳辞灵机一动:“老板,我不要报酬了。能给我两张票吗?”“你有毛病是不是?你知道一张票多少钱?小姑娘,想敲竹杠也得先了解清楚。”“我没想敲你竹杠。”傅佳辞打量了一番阿Ken,“你很有钱吗?再说我敲你竹杠能落得什么好处?”傅佳辞在社会混了两年了,脑子转得特别快。“我想和我男朋友去度假村过年。我们俩刚在一起,第一次一起过年。今天拍摄你也看出来,我业务能力很强的,你肯定也清楚,好多传统产品拍新年广告,图个喜庆,不喜欢瘦成竹竿的。你给我两张票,以后再碰到模特放鸽子,就算我快要死了也要爬起来帮您。”阿Ken还没见过这样的模特,大多数这个年纪的模特都是老老实实的,很少会主动谈要求。他吐槽说:“小姑娘你该去当诈骗犯,而不是来当模特。”傅佳辞笑了笑:“我男朋友是学刑法的,我才不会知法犯法。”“小姑娘倒挺好玩的。”阿Ken见过不少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有痴痴傻傻为爱不惜一切的,有精明算计的,傅佳辞不属于那两类。她很奇怪。她敲竹杠的时候,精明地像在社会上混了四五十年,却在谈起她男朋友的时候,眼里出现高中生才会有的单纯。甲方给了阿Ken团队一大堆没用的门票,大过年的,大家都急着和家人团聚,谁去度假村啊。他找来助理,把两张印刷精美的度假村门票放在傅佳辞面前。“这门票白送你,回头记得找人去领薪水。年后有个酒厂的平面广告,正月十五要上的,缺个模特,我是帮朋友的,没报酬,你来吗?”傅佳辞甩了甩手里的两张门票:“这不就是报酬吗?”阿Ken欣赏她的爽快,立即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并定了时间。傅佳辞拿着度假村的门票和两千块钱的薪水,坐上公交车,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手机铃把她从白日梦的美好里吵醒,她看到来电显示“冰山王子”二字,笑得更甜蜜。“傅佳辞。”江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察觉到江岷的声音有些疲惫,他说话比平时慢。“明天早晨,你可以去看守所见赵安阳。”她瞬间被拉回现实世界。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世界里,不是只有她和江岷两个人。傅佳辞不觉握紧手里的票,那两张票被她捏得皱皱巴巴。傅佳辞说:“江岷,谢谢你。”这句谢谢多少带了点疏离,江岷也听出来了。“你是上辈子欠了我吗?成天说谢谢。”他很少有孩子气的抱怨,偶尔听一次,傅佳辞也很喜欢。她顺着江岷的话说:“你上辈子见过我吗?”江岷那里顿了下,说:“这辈子是第一次见你。”傅佳辞望着车窗。起雾了,她手指抹开车窗的雾气,天很冷,行人都穿着黑沉沉的羽绒大衣,冬天没什么色彩。她在心里说,她愿意。没有人问她。没有问题。可是,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