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碰到傅佳辞前,江岷从没有想跟任何人说这件事的欲望。他再清楚不过,那些是他应承担的,与谁说起,都帮不了他。他选择告诉傅佳辞,也不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安慰。人嘛,总怕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惨货,碰到另一个惨货的时候,恐惧就会减少。他曾做过一项专题研究,分析共犯心理。共同犯罪之所以成立,正是因为当他们这种团伙心理,让参与者对结果的恐惧感变少。将他和傅佳辞比喻成共犯,在某种程度上,是恰当的。她的出现,分解了他的耻辱和恐惧。江岷低声说:“我父亲跳楼的前,情绪激动地对我说他和那个女学生之间是爱情,要我理解他,原谅他。我告诉他我做不到……那是我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傅佳辞,我真的恶心。”他的声音在颤。傅佳辞知道他此时的心理一定是很脆弱的。她很轻柔地叫了他的名字:“江岷。”她不知道要用什么话来安慰江岷。旁人看不出,但傅佳辞看到了,江岷父亲对他的影响,远不止他表现出的那般无动于衷。江岷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手心。她的手很软,似乎骨头都是软的,他没有太用力。傅佳辞闭上眼的一瞬,不由得想,如果她的家没有破碎,是不是永远都遇不到江岷了?如果是这样,那她不后悔了。第二天早晨,傅佳辞被江岷起床的动作惊醒。她揉着眼睛,人还是迷糊的。正在往热水壶里灌水的江岷朝她看过去:“吵着你了?”傅佳辞从床上爬起来,先伸了个拦腰,然后打了一长串哈欠。“几点了?”“九点。”傅佳辞拍了下脑袋:“我睡过了,昨天和孙叔约好,今天八点就要去找廖正生的。”江岷想到自己昨天在电话里听道的动静,仍然觉得后怕。傅佳辞是典型的冲动型人格,她常常一时意气,做出会悔不当初的举动。“我跟你一起去。”傅佳辞犹豫了。她要去干架的。“不用了。”理智拒绝。江岷已经穿好了羽绒服,他直接用行动反驳了她的拒绝。“你真的不用一起去的。”江岷不留余地地直接戳穿傅佳辞最真实的心理。“你害怕我看不起你么。”嘴硬如傅佳辞,坚决不肯承认,她仰着下巴蔑视地看向江岷:“我怕你太弱了,影响我发挥。”江岷没回应,只是手掌抵向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把她推向门外。傅佳辞不屑道:“对弱女子动粗,江岷,你算不算男人?”江岷打量了她一眼,没在她身上看出任何弱女子的特质。他眉眼一沉,“你是不是在故意惹我?”傅佳辞语塞,怎么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能被他看透?那怎么……怎么他就是看不出来自己喜欢他?她纳闷的时候,江岷已经反手关上了房门。他低头看着傅佳辞,目光如常,温温淡淡的,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过。孙叔开车在宾馆门外等傅佳辞,见到江岷,他的反应很惊讶。傅佳辞也正发愁要如何去解释这件事,反倒是江岷,自然的走上前跟孙叔打招呼。“好久不见。”孙叔说:“好久不见。”上一次见面,是两年多以前,傅佳辞找他送江岷去津州填报高考志愿。傅佳辞扯了扯江岷的袖子。江岷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傅佳辞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跟孙叔说你是我同学,你不要说漏嘴。”温热的气息拂过江岷的耳朵,有些痒。他没有表现出异常来,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勾起嘴角,用同样只有他们之间听得见的音量说:“你在请求我。”傅佳辞怎么肯承认呢。问就是没有。“没有。”“既然不是,那我是可以说漏嘴的。”他低估了傅佳辞。傅佳辞眯着猫一般的眼睛:“王子殿下,你是不是在跟我调情?”江岷果断说:“没有。”孙叔竖着耳朵,听他们俩一阵你说没有,一阵我说没有,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他可快被这两个小孩子给急坏了。孙叔干咳两声,示意他们该去办正事。青溪的景色很好,绿植爬满了房屋、山坡。江岷以前就来过青溪。三四年级的时候,暑期老师带他们来乡村写生,他对青溪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时候。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房子的年龄更久了,青溪没有任何变化。孙叔的车停在青溪东码头前的巷口,那里种着一棵形状很奇怪的榕树,江岷的记忆里有这个地方。江岷问:“是这里?”傅佳辞说:“这就是我婆婆家。”那棵形状奇怪的树,就在傅佳辞外婆家的门口。错综的枝丫连接起了江岷的现在和过去:在他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每次路过这个地方,都会被这棵奇怪的树,和院子外围墙壁上的粉笔画吸引。十多年的年岁已过,老树仍然枝繁叶茂,墙皮却已脱落,那些粉笔画也不在了。廖正生一伙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结伙下来开门。廖正生仍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挡在门口,无赖般的:“你又过来了?傅佳辞,你是放不下你外婆的尸体,还是放不下这栋房子啊?”傅佳辞没好脸色:“你就守着她的尸体,等她腐烂发出尸臭吧,你早晚得滚出去,你无家可去,你这几个狗腿子弟兄也得回家。房子不会跑,是我的,怎么也轮不到你。”“哈哈哈,难怪老太婆要把房子给你,说起话跟她一模一样。有本事你就呆这跟我耗着,看谁能耗过谁,傅佳辞,你可得跟紧你孙叔,”廖正生贼眉鼠眼的目光在江岷身上扫视了一圈,接着说,“千万别落单。”听着几人猥琐的笑声,孙叔气恼地抡起旁边的铁锹,要去砸廖正生:“廖正生,你还是不是人了!”傅佳辞拦住孙叔,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倒也让廖正生害怕了。他充其量嘴上吓唬傅佳辞,但傅佳辞,是个真的疯子。傅佳辞扬起手里的手机:“我录音了,廖正生,要是我出点什么事,跟你没完!”孙叔正要声讨廖正生,江岷走到二人的前方,直接和廖正生对视。江岷个子高,眼神又凌厉,廖正生的气势被他压迫了,一时之间目光促狭了起来。“廖先生,您母亲的遗嘱里明确声名将这栋房子留给傅佳辞,傅佳辞是这里唯一的继承人,你现在的行为是侵占他人遗产,只要傅佳辞起诉你,你将被判至少两年有期徒刑,再加上扣押老人遗体不允入殓,犯侮辱尸体罪,可以让你坐满五年牢的。”廖正生没什么文化,压根没听懂江岷说的话,他嘲讽道:“津州里来的吧?大城市的小年轻人就爱跟人讲法律,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要找警察是不是?这样,我帮你们报警。”傅佳辞不愿牵扯上江岷,她拉住江岷的手腕,说:“我们回去。”这一个细微的举动被廖正生注意到了。傅佳辞跟江岷之间有点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喜欢他们的人看得出来,讨厌他们的人也能看出来。那太明显了。廖正生换了个姿势,抱胸靠着门框,冲着江岷的方向说:“我看你是个正经人家的孩子,离傅佳辞越远越好。她妈临死前还要跟野男人在一起,给她爸带绿帽子,她反倒帮她妈,她妈跟野男人苟合的时候傅佳辞给放风呢。难怪她爸不待见她,养了这种赔钱贱货,倒了八辈子霉。”傅佳辞以为她已经练就了一张巨厚无比的脸皮。关于过去的那些事,她自己都能倒背如流了。可是,江岷在这里。她感觉,仿佛有人正在把她的脸皮一层层撕破。孙叔气到要打廖正生,廖正生简直陷入了狂欢中,他指着孙叔大声说:“孙正伟,你也跟我妹有一腿是不是?你老婆也是脾气好,让你给带了这么多年绿帽子。”眼看孙叔要抄起铁锹动手,江岷伸手阻拦住他,“他在故意激你,只要你动手了,他就能告你故意伤害。”廖正生见他们都拿自己没辙,得意道:“还是城里来的人讲道理。我是老太婆的亲儿子,老太婆的房子就该是我的,轮不到你们这些外姓人。至于老太婆的尸体……”他不怀好意地看向江岷:“两万块,给我,我就把老太婆尸体送给你们。”江岷听罢,没什么波动。他只是低头看了看傅佳辞,她的嘴唇不可抑制地抖动着。刚才廖正生说的那些话,似乎是真的伤到他了。孙叔大骂廖正生要天打雷劈,江岷喊停,然后淡淡地说了句:“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回到宾馆,傅佳辞已经被气得半死了,她蒙头躺在床上,恨不得把廖正生给掐死。江岷和孙叔告别,在宾馆旁边的小摊,买了两份炒面线带回去。“傅佳辞,过来吃饭。”傅佳辞撒气道:“你让我吃饭我就去吃饭,我是狗么?”他还真的想了想。“嗯,差不多。”“咬死你信不信?”江岷见她还有精力跟自己开玩笑,笑了笑,说:“信。”他把两份炒面线都摆好在桌上,本想随便一点的。但是他想到了一年多以前,在同间宾馆,她把自己喝过的水当做毒药一般。“你吃哪一份?”傅佳辞选了离自己近的那一份。二人沉默地吃饭,忽然,傅佳辞摔了筷子,“不好吃。”江岷尝不出好不好吃。几块钱一份的炒面线罢了,能有多好吃,又能有多难吃?傅佳辞把江岷的那碗抢到面前。江岷问:“我这碗不难吃?”傅佳辞点头:“嗯。”江岷倒也没再说什么,他夹了一筷子傅佳辞碗里的炒面线,和自己那碗味道口感一模一样。傅佳辞的心事都体现在她的行为里。江岷放下筷子,注视着她:“傅佳辞,你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傅佳辞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我有什么好跟你说的?”可她的心里,才不是她嘴上说的那样。想跟他说的话太多了。她想告诉江岷,她的妈妈不是别人说的那样。妈妈是很善良的女人,她委屈了一辈子,为别人活了一辈子,只在死亡面前为自己活了一次。她也不是他们看到的那样。她在乎外婆的遗体,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她表现得越在乎,失去的就越多。她还想告诉江岷,因为他在,所以她丝毫不怕,只是有点生气自己的窝囊。她想说给江岷的太多了,可是她不清楚在江岷的心中,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怕说得太多,江岷会发现她其实并不洒脱,并不神秘,只是个也有软弱无助的普通人,便失去了她的魅力。傅佳辞沉默地吃了几口饭,她忽然摔筷子,问江岷:“你不会真的想要拿钱摆平廖正生?”江岷觉得她的反应很有意思。这个关头,她还在乎他的钱。他笑了笑:“我又不是印钞机。”傅佳辞说:“你不要管这件事了,我自己能搞定。”江岷抬眉:“怎么搞定?放火烧房子逼他们出来?”“怎么会!”傅佳辞轻蔑地说,“你也太小瞧我了。”她心中大为震惊。怎么她想什么,江岷都知道呢?难道他会读心术?江岷拧开面前的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又递给傅佳辞,傅佳辞顺其自然接过水喝了一口。江岷在她喝水时,问道:“傅佳辞,你相不相信我?”相信他。而且,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有一种莫名的信赖感。傅佳辞点了点头。江岷说:“那这件事交给我去办,虽然我不是执业律师,但是涉及到法律这块,我比你专业。”“不行,廖正生他们一伙全是流氓,你一个书生怎么跟他们比?”“傅佳辞,你这么瞧不起我的?”傅佳辞说:“别乱扣帽子,有句话叫怕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江岷被她的形容惹笑了。他虽然和廖正生那伙人身份不同,却不代表他不知道怎么去应对这些人。“如果你有别的办法,也不会在这里冲我生气。”“江岷,这是我的事,你没理由帮我。”傅佳辞不喜欢亏欠别人。江岷冷静地跟她分析说:“你和孙叔任何一个人见到廖正生,都会冲动,我和他没有任何恩怨纠纷,我单独去跟他说理才说得通。”傅佳辞知道江岷说的都是有道理的,她也相信,江岷会帮她成功解决这件事。可她舍不得。江岷是王子,王子的剑是用来点缀他的不凡的,而非用来砍杀流氓。江岷眼里含笑地盯着傅佳辞,傅佳辞被他那双眼蛊惑了。他眼中有雾,一不小心就要迷失其中。“傅佳辞,你很矛盾。”傅佳辞也知道,自己很矛盾。可这矛盾的根源,还不是因为他?“你如果不愿意亏欠我,当初何必为了赵安阳跑来求我?”“纠正一下你的用词,我是找你帮忙,没有求你。而且那是为了赵安阳,不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赵安阳”这三个字,江岷知道,是傅佳辞一时意气。可他听来还是很不悦。他站起身,对傅佳辞说:“我去外面走走,廖正生的事之后再谈。”傅佳辞不知道自己哪话惹他生气了。江岷虽然平时都是一脸冰冷,但底线很低,她平时怎么疯江岷都容忍的。她还在琢磨的时候,江岷已经离开了。他摔门的力度不小,是在生气的样子。傅佳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说:“男人可真难搞懂。”先莫名其妙地生气,可——生气就生气嘛,干吗出门的时候还要带上垃圾?真是连小脾气都让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