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硬,只有坚持到底才能成为人格魅力。傅佳辞即便后悔,也绝不会宣之于口。“为什么要后悔?”她腹腔里憋着一股火,却不敢轻易发作。等了八年,她不是为了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后悔的。傅佳辞自认为她是个足够强硬,也足够恶毒的人,可碰到江岷,才知道什么是真的恶毒。他云淡风轻地往你心上戳一刀,还要讽刺地问一句:是不是还不够疼。她低头望着江岷面前的一次性餐盒。明明吃着同样的东西,她的餐盒里有残渣,而江岷的却十分干净。她也只能看着餐盒,这样,可以暂时躲避江岷的视线。不必抬头看,她也感受到了江岷审判的目光。傅佳辞欲盖弥彰地说了句:“遇见你以后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江岷回之一声冷笑。说谎,是心虚的表现。“我该去医院了。”傅佳辞淡淡应道:“嗯。”江岷起身后,顺手收拾了餐桌上的垃圾盒,把它们装进白色塑料袋里。他用左手拿下挂在衣架上的黑西装,右手使不上劲,穿衣服的动作有些艰难。傅佳辞看着他困难的姿态,像个旁观者。江岷不出声,她就不会主动帮他。耗费了些时间,最终他还是穿好了外套。昨日那件白衬衫染了血,被傅佳辞扔进了洗衣机,他工整的西装里穿着她买的白T恤,这样反差的搭配穿在他身上,很违和。江岷出门前,两人之间还是较着劲,谁也不和谁说话。江岷带走桌上的垃圾,傅佳辞望着空荡的桌面,桌布上印着成簇的花,她的家里摆满植物、家具还有一些装饰品,可她仍觉得房子很空。她同江岷不一样。江岷喜欢住在很高的地方,但她一个人住在高层,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其它的声音,会心慌,所以在租房的时候,她只看五层以下的房子。她看过很多低于五层的房子,都太阴湿,挑来挑去,还是五层这个位置刚刚好。江岷走后,傅佳辞睡了一场回笼觉。醒来的时候,外面变了天。六月中旬的津州,经常是艳阳暴晒的天气,很少阴天。大中午,天忽然暗了下来,一场雨将下未下,闷在云层里,空气又闷又湿。她拿出枕头下的手机,是一长串信息,来自于不同的人。张芙蓉跟她发信息道歉,沈晋安找她见面,还有方颜约她吃饭。还有一通来自江岷的未接来电。她摁了那一条,回电话给江岷。“傅佳辞。”“我在。”“下午有时间么。去帮我取件东西。”“有时间,正好中午要去修理厂取车,你把地址发给我。”“好。”挂了。傅佳辞恼悔地抓了抓头发,妈的,就知道太主动没好下场。傅佳辞回消息给沈晋安,才知道他和方颜为同一件事找她。同他们约了吃饭的时间,傅佳辞换了件衣服,素颜出门。江岷发给她的地址正好在修理厂附近,她取到车直接那里。这是片废旧的工业园区,被艺术家拿来改造成工坊。一进门,一件破损的铸铁雕像孤傲地立在广场中央。它浑身锈迹斑驳,完美融进晦暗的天色中。傅佳辞开车绕过雕像,来到江岷给的地址门前。旧建筑像巨大的迷宫,她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电梯。给她开门的是一个不年轻的女人,个头不高,黑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发。看年纪,在四十至五十之间。“请问你找谁?”女人说起话来很不流利,断句像是外国人。傅佳辞说:“江岷让我来的。”女人听到江岷这个名字,回头朝屋里说了句日语。随后,传来一个沧桑男人的声音,也是日语,傅佳辞一头雾水。女人笑盈盈地说:“请进。”华青川是这间工坊的主人,他是一位文物修复师,曾是江岷的委托人。他帮江岷修复了许多物件,就连他手上那支款式陈旧的腕表,也是被他修好的。女人是华青川的女友织田,她是日本人,和华青川在美国认识。华青川出狱后,跟着他来到了中国。她拥有传统日本女人的温顺,柔媚到了骨子里。傅佳辞去日本的时候,认识过几位年轻的日本女子,直率的她当然认为对方很装。但是这种温柔,经过年月的雕琢打磨,便会如同玉石发出莹润的光。织田一边领着傅佳辞入内,一边同她寒暄:“您就是冯玉小姐吧。”原本还对她持有欣赏态度的傅佳辞,瞬间黑脸。不过此刻她已经同华青川会面了,织田不知她的黑脸,是因为自己叫错了名字。“是,我是冯玉。”华青川离开工作台,脱下手套。傅佳辞看了眼工作台上的泥坯,傲慢地说:“玩泥巴?”华青川一辈子活在这些艺术品中,傅佳辞口中的泥巴,是他的生命。他不是个好脾气的老头,艺术家嘛,看透了生命的哲学,便谁也不怕。唯独怕的,也就是那个冷血无情的律师了。“你懂什么。”华青川斥责。傅佳辞挑眉:“我有必要懂么。”织田解围,用蹩脚的中文说:“冯小姐要喝什么茶?”“我喝不惯茶。”她转头问华青川,“江岷的东西呢?”华青川让织田带她去取。他修复好的文物,都放在独立的空间里。他因为性情古怪,没什么生意,整个陈列室只有几个零星的物件。每个物件都被放在独立的透明亚克力箱子里,底座由密码锁加固。密码就是那件文物编号。织田带着傅佳辞来到那个盛放着一只满身裂痕的茶杯的亚克力箱子前。“这是江先生的物品。送来时是一块块碎片,只能勉强恢复原来的形状,其实可以重新上釉,遮掩外表修补过的痕迹,但江先生讲,他就要茶杯原本表面粗糙的纹理。结构已经完全破坏掉了,但是当做一件艺术品放在家中,也是很有价值的。”傅佳辞冷笑了声,“破掉的东西不当垃圾扔掉,反倒要小心翼翼供起来,当人傻么。”织田并不恼于对方的傲慢。她耐心地解释说:“艺术的本质,是独一无二的生命。完美的物品容易被复制,但瑕疵和伤痕是不可复制的。它们让物品变得不完美,但却完整了它的生命。”傅佳辞再没有鉴赏水平,也听得出这是一种隐喻。“冯小姐。”冯小姐……她发誓,只要织田再叫她一声“冯小姐”,她就立马砸了这个箱子和里面那个破茶杯。“青川不在这里,我才敢说这些话。您是江先生的朋友,请帮我转告给江先生这只茶杯本来是修复不了的,因为江先生的委托,他尽了全力,才复原成现在的样子。青川虽然没有当面感谢过江先生,可他心里一直对江先生不胜感激。”织田磕磕巴巴说了一大段中文,傅佳辞瞬间心软了。“冯小姐。”心又硬了。一软一硬,中和一下,恢复平常心。“你怎么知道我是冯玉的?”“你不记得了吗?当初青川入狱,我精神状态很不好,是江先生让你写信给我,安慰我的。”哦。她的确不记得。谁让她不是冯玉呢,更不会安慰人。傅佳辞提起那只箱子,也许,因为织田陈述过它修复过程的不易,也许,因为青川对待这只茶杯的虔诚,她的动作也小心翼翼了起来。她本想再套一点话的,可是转念一想,那些话,只有江岷亲口告诉她,才有价值。离开华青川的工作室,她直接去和沈晋安、方颜约好的餐厅。她先到,为了平复心情,点了一堆山珍海味。两个穷人赶到餐厅,看着一桌金钱堆砌的美食,争先恐后地抢夺了起来。等他们吃完,傅佳辞云淡风轻地说:“这个月酒庄生意不好,这餐AA。”方颜和沈晋安互看一眼。沈晋安说:“要不然我先吐?”到底是方颜更了解傅佳辞一些。方颜优雅地喝了口红酒,说:“傅老板,我拿重要情报抵消,你看行不行?”傅佳辞乐了,扬了扬下巴:“行,说吧。”“确认无疑的消息,江岷要回学校工作了。”上次沈晋安提起这件事,傅佳辞心想他和江岷不在同一个学院,消息并不可信。但方颜在法学院党支部工作,她拿到的,一定是一手消息。大学教授……虽然也是个听起来不错的职业,但傅佳辞私心不愿意江岷回去。那个地方曾经因为偏见拒绝过江岷,他凭什么回那里去。方颜幸灾乐祸道:“江岷要是来我们学院当教授,就跟我们一样是穷人了。”沈晋安摇了摇头,星辰似的眼里写满惋惜。傅佳辞说:“你不用因为我拒绝了你,就像看怪物一样看我。”“傅老板。”沈晋安认真地说,“现在的问题不是江岷,而是你。”“我?”傅佳辞瞥了眼玻璃倒影里的自己。仍然美得遗世独立,美得特立独行。“我欣赏你,是因为你很清醒,但你在江岷这件事上的态度,像个冲动的高中生。”傅佳辞回想高中,是啊,高中是她最冲动的时候,为了一时意气,前途都可以扔掉……她忽然领悟了沈晋安的意思。她现在正在做一件别人眼里很冲动的事。为了年少时短暂的激情,不惜放弃自我。这跟舔狗有什么区别?方颜也劝道:“江岷是个狠心人,你不是,我们也知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亲的道理。但作为你的朋友,不忍看你受伤。”傅佳辞暗自恼怒,谁说江岷狠心的。他不是,明明对她那么好的。可是……他对她的好,就像被浪潮冲进海里的砂石,没有任何存在的证据。餐厅大厅忽然响起一段悠扬的钢琴声,这是种多少带点沉重、哀伤的乐器。她不知道正在演奏着的是什么音乐,好像听过,好像没有听过。娓娓道来的音乐缓解了傅佳辞不安的情绪。“听杨老师说,你父亲有很高的音乐造诣,如果不是从事物理研究,应该会成为一位出色的钢琴家。”一场私人晚宴上,冯玉抚摸过白色的钢琴键。换作以往,江岷从不会出席这种场合,觥筹交错,往来利也。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因为今天是杨西的六十岁寿辰。六十岁的杨西,仍然精神抖擞。如果他父亲在世,也会如此意气风发么?大抵不会。冯玉会在这里出现,是因为她在为杨西的夫人做心理疗愈。江岷听说杨西夫人精神状况不好,就引荐了冯玉。这种场合冯玉家人做生意,她见惯了这种虚伪的社交,也很厌恶。最近冯玉很少见到江岷。要打开江岷的心扉,并不容易,她试图用一些能唤醒他柔软的话题切入。冯玉从杨西夫人那里得知,江岷受他父亲的影响,也颇有音乐造诣。这一点,在美国时她并不知道。“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教授,没什么可谈的。”冯玉深信心理医生除了专业素养,最最重要的是要有以柔化刚的决心。但这男人,简直是铜墙铁壁。聊他的父亲聊不通,那换个话题吧。“最近睡眠状况怎么样?”江岷第一次来找她,就是因为睡眠障碍。心理障碍和生理疾病一样,只要对症下药是可以被医好的,但江岷是个不配合的病人。不肯接受治疗,药也不好好吃。江岷没打算骗一个心理医生。“和以前一样。”在美国的时候,他需要保持大脑的清醒,所以只要有官司,就会停止服用药物。回国后他才开始按时服药,睡眠情况好了很多,但昨夜睡在傅佳辞那里,没能服药,又是一夜难眠。冯玉发愁:“江岷,你快三十岁了,要对自己负责。”说教。听烦了。他反应稍慢地摁下一个琴键,琴键发出清脆的声音,却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了。听到这一声钢琴声的,只有周瑶。她从远处看过来,目光正好同江岷对上。以她的视角看过去,江岷和冯玉十分般配。她听过杨西夫妇谈起撮合冯玉和江岷的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她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好似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后,就会变卑微。周瑶匆匆躲过江岷的目光,一如许多年前他二十岁的生日,她躲避了那通电话。这时,所有人的手机都在同一时刻收到一条台风预警的消息。冯玉说:“难怪今天突然阴天,津州经常受台风影响吗?”天上黑云卷起,古色古香的灯笼上被蒙上一层灰色,眼前一切都暗了下来。江岷没有注意听冯玉讲话。他在津州长大,很清楚这种前兆越厉害的台风,实则是雷声大雨点小,记忆里没一次例外。而往往,那些真正的风暴,总在不经意间来,然后困住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