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犯什麽錯呢,七出之條裡的大過錯,叫我想想都有些什麽……”月貞刻意拖著懶靡靡的嗓子,目光有些羞怯又放.浪地掃在他臉上。 答案不言而喻了,了疾漸漸莊重了神色。其實他講給她聽小齊姨娘的事,也是暗裡著意要提醒她,她的那些與世違背的念頭恐怕會給她招來禍災。 但結果恰得其反,月貞向身後回首望一眼——秋霧涼煙彌漫在彎曲的空街,月光使那一縷縷的煙霧變作一種漂浮的蒼涼的白。被踩得油光水滑的石板路兩側,桐油紙糊的幽昧的窗一扇接一扇地黯淡了,同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 恍惚又在盡頭的老井前看見了小齊姨娘,她披頭散發,檀口含朱,淒麗地向月貞笑了笑。 早些年間,月貞翻到過她爹的一本文昌帝君《戒淫寶訓》,當中有兩句她還記得。“孽海茫茫,首惡無非色.欲;塵寰擾擾,易犯唯有淫.邪。” 她睃過道路兩旁冷暗的門窗,憶遍寶訓,裡面卻沒記載過,孽海塵寰,原來滿是無情與苦悶。她也明白了,了疾出家,恐怕是為遠離這無情苦悶的塵世間,以求自解。 她不知哪裡湧起來一股傲慢與壯志——她才不要離開,她偏要焚身以火,要燒得熱烈。 因此她輕而不屑地笑一下,“我能犯什麽錯?不過就是喜歡一個活生生的男人。” 了疾心裡猛地振蕩一下,如同大慈悲寺的晚鍾在黃昏敲響,洗淨了他一身的雜念。他站定了凝望她,在寥無人跡的空巷,目光不禁泄露出一線迷戀。 如銀月色裡,月貞似乎察覺到他眼裡一點變化,待要說些什麽,卻見街上恍恍惚惚浮來幾盞燈籠。 別眼一瞧,是珠嫂子領著幾個仆婦跑來,將月貞狠狠扯一把,“我的姑奶奶,你往哪裡去了?叫我好找!” 月貞心裡怨她來得不是時候,將她剜一眼,“我隨便走了走,有什麽好急的……” “芸二奶奶惠姑娘她們都回去了,就你還在外頭野,我能不急嚜!虧得廳上還沒散,要是散了,太太問起你,少不得又將我罵一頓!”珠嫂子發完急,向了疾瞅一眼,“鶴二爺,您也不說說她,由得她大夜裡在外頭亂逛。” 說話間拽著月貞往前頭走,月貞頻頻扭頭,將了疾脈脈望著,眼裡滿是未平的漣漪,挹動著一縷隱蔽的歡喜。 時轉九月,百花皆謝,喪與節後的悲喜余韻裡平添涼意,又兼秋雨築愁。闔家預備著這幾日動身回錢塘,趁此收拾的功夫,唐姨娘踟躕再三,走到霜太太屋裡來。 自中秋那夜丫頭領著她兒子虔哥去後,再沒將孩子送回來。唐姨娘在屋裡疑惑了幾日,始見霜太太跟前那趙媽來傳話: “鄉下夜裡涼,虔哥身子又弱,我們太太屋裡暖和,太太的意思,暫且把虔哥與奶母安置在那邊屋裡,等過幾日回了錢塘,再送回姨娘跟前。” 孩子是唐姨娘在李家立足之根本,忽然給人扣了去,仿如抽了她倚身的梁木,一時惝恍道:“虔哥還小,只怕給太太添麻煩,還是抱回來,我在這屋子點上熏籠,冷不到他的。” 趙媽坐在榻上即刻變了臉色,毫不掩飾其冷淡態度,“雖然我們李家是大家大族,可愈是這樣的人家,開銷愈大。九月天裡您就要點熏籠?就是金山銀山也得燒空囖。” 唐姨娘睞一睞她浸得發涼的笑,唯唯諾諾地低了頭去。 她心裡只怕虔哥在霜太太屋裡吃虧,誰知暗觀幾日,虔哥在那屋裡倒好。霜太太使人打了個金鑲玉長命鎖掛在他脖子上,日日將奶母叫到跟前去過問虔哥的飲食起居。 那奶母回來報:“我也奇,想著太太是不是故意將虔哥留在那屋裡,好用孩子絆住老爺?可我暗裡留心聽,又不像這麽回事。老爺這些日子忙著會親訪友,到了那屋裡,太太還尋著借口躲出去,不愛在他跟前,兩口子也沒多的話說。” 不論如何,孩子過得不錯,唐姨娘總算安了幾分心。誰知又過了兩日,霜太太請她過去坐,竟聽見虔哥喊了霜太太“娘”。 孩子的聲音清脆又稚嫩,很有穿透力,那一聲聲的“娘”直往唐姨娘心裡鑽。 偏生霜太太還抱著虔哥在榻上笑,“這孩子與我有緣,倒跟我生的似的。是不是啊,虔哥、虔哥……” 唐姨娘坐在椅上,仿佛骨頭給人抽走一根,渾身發軟。她跟著回杭州來,非但沒有感覺融入到這龐大的姓氏裡,就連僅有的骨血也給人剝奪了去。她隻感到孤立無助。 當夜趁著玉樸往她屋裡去,她梳妝打扮一番,把炕桌上的昏燈挑明,目光嬌得可憐,“你去同太太說一說吧,還將虔哥送回來我自己帶。太太跟前那麽些瑣碎的事情,哪裡還經得住這半大的孩子吵鬧?” 玉樸盤著腿在對過看書,將頭抬起來睇她一眼,“她不怕吵鬧就隨她去,況且我見她將虔哥照料得很好。她是太太,就連我也要給她幾分面子,不好去駁她。” 他是個很講規矩的人,唐姨娘跟了他三年,多少知道些他的脾性,不好在多言。她將銀釭往他那頭推了推,他抬起頭來,闔上了書,“她那個人,有時候雖然講話不中聽,心眼倒是不壞。” 唐姨娘在失落裡柔順地笑笑,“我曉得。” 玉樸便將胳膊肘撐在炕桌上,托著腦袋看她。她的確生得出挑,眉似新月,臉如初桃,怪道給那蕭內官看上。Tips: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www.52shuku.vip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好書推薦 天作之合 情有獨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