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崇悄悄瞥月貞一眼,“母親要打我。” 偏給月貞聽見,走來輕手捏他一把,“小小年紀就學會告刁狀了,我幾時說要打你了?” “您才剛說我該打。” 月貞理虧,隻得叉著腰瞪他,野丫頭似的,沒有一點坐母親的端莊威嚴。了疾把這對生搬硬湊成的母子睃一眼,好笑著掂一掂元崇,“好,跟二叔睡,二叔抱你回屋。” 月貞也不攔阻,心裡自打著一把算盤,由得他們去。 這廂旋身進門,老太太喊她吃飯,在椅上捧著碗責備,“嫁了人了,還這麽不懂事。鶴年小住持雖然是他的二叔,可他們出家人是經不得吵鬧的。你的孩子你不自己帶著,交給他帶,不是平白給人家添麻煩?” 白鳳在床上給小大哥喂飯,也抽空嗔她,“姑娘是真傻,如今既已認下元崇了,就該拿出做母親的樣子。他原本就不是你生的,你再不同他親近,往後長大了,能與你貼心?既不貼心,還怎麽為你打算,替你在李家出頭?” 月貞不以為然地翻眼皮,“嫂子三句話不離李家的家業,如今老爺太太還好好的活著呢,你倒是替我想得長遠。” 外人哪裡知道,她正是要借元崇這個由頭一會好去尋了疾說話。熬到胡亂吃過飯,她把嘴一揩,喬張致地悔道:“娘和嫂嫂說得是,不好放元崇在人家屋裡,我這就去接他回來。” “噯,天都要黑了,你個寡婦家跑到個和尚屋裡……” 白鳳話音未落,月貞業已跑沒了影。 日暮黃昏,草木腥氣裹在檀香裡,隨風入簾。木魚與鍾聲,和尚的誦經聲,嗡嗡的,一潮接著一潮。這是世外,一眼望出去,塵俗囂煙掩埋在花枝裡外,林木之間。 是這個原因,月貞暫且忘了她的身份,一點私情也在暗中不受拘束地肆意膨脹。 這裡滿座菩薩又怎麽樣?反正它們不會開口,不能規勸她,也不能叱責她,更不會將她不能見光的心事說給別人知道。 她懷著僥幸爬到了疾禪房,在廊廡底下聽見裡頭在說話,是了疾在哄元崇吃飯。元崇雖然年紀小,到了李家,也像懂得自己是寄人籬下,總有些拘束似的。 難得今番胡攪蠻纏的任性,一個勁地推碗,“二叔,沒有肉,不要吃。” 月貞藏在窗畔偷瞄,見了疾將元崇抱在懷內耐心哄著,“偶爾吃些素齋對身子是好的。你說二叔長得高,就是吃素的緣故。” “虧得你有這耐心。”月貞嘻嘻笑著,捉裙進屋,迎面向元崇瞪圓了眼,“你不吃這個,夜裡可別嚷餓,就是嚷也沒吃的給你。我可不是陳阿嫂,凡事都將就著你。” 元崇一見她,將小小的身子往了疾胸膛裡貼近,“二叔,你瞧,母親追到這裡來打我。” 了疾低下頭笑,“你母親不是來打你的。” 這屋子雖然寬敞,卻陳設簡單,一目了然。正面牆上繪著佛像,底下案上供著香爐,左右兩面結掛著鵝黃緞帷帳。左首罩屏內是一間小廳,堆了滿面牆的書,安放一張矮幾,幾個蒲團,了疾抱著元崇在幾後席地而坐。 右首罩屏內則是簡潔的床與榻,兩邊檻窗大開,借著幾縷黃昏天色,還未掌燈。 月貞顧盼一圈,走到矮幾前跪坐著,“這就是你的精舍?真是不明白你,好好的福不享,偏要窩在這裡過這樣冷清的日子。” “與風為伴,與木為鄰,冷清麽?”了疾笑笑,放下元崇,就著桌上的一壺熱茶給她倒了一盅,“大嫂是喜歡熱鬧的人。” 月貞端起茶乜他一眼,嘴角總是噙著笑,“熱熱鬧鬧的難道不好?像你似的,什麽與風為伴與木為鄰,修行這麽多年,不也還是肉體凡胎,沒修成神麽?” “我修行不為成神。” “那是為什麽?” “為六根清淨,四大皆空。” 月貞因問:“四大是什麽?” “天地水火。” “噢,那六根又怎麽解?” 了疾以為她對佛法起了興致,一壁替她添茶,一壁耐心解說:“六根是說眼跟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末那。以六根觸六塵,色,聲,香,味,觸,法。修行的目的,不外乎是為超脫這六塵。” 月貞抿著唇上的茶漬剔他一眼,“既然四大皆空,你怎的又要吃飯吃茶?可見這‘空’是自欺欺人的話。” “這四大皆空的意思,是說順應自然,放下執念。” “執念又是什麽?” 月貞撐起身去掌燈。在供案上尋見青燈一盞,她擎著回來,擱在矮幾上。周遭都沉入深重的藍色裡,窗外的林木花枝在昏暝的藍裡像一筆勾出的水墨畫,小小一簇火苗在這樣的情境裡顯得分外溫暖。 橘紅的火光碾過了疾的眼皮,照得他輪廓也格外溫柔,月貞看迷了眼,索性支頤著下巴撐在幾上,“你說呀,什麽才叫執念?” 了疾把眼皮稍稍垂避下去,撚動手裡的持珠,“對不可逆,不可改之事過分堅持,就是執念。” “不堅持一下,又怎麽能知道它是不可逆不可改的呢?” 他“吭”了聲,把腦袋轉向別處,心裡咚咚敲著,一時不知該如何對答。看見元崇在拿供案上的木魚,他趁勢扭轉談機,“崇兒,木魚可碰不得,敲了它大了可就娶不了媳婦了。” 元崇雖然不懂“娶媳婦”的道理,但聽起來是樁要緊事,唬得他把小手一縮,藏在身後走來,“二叔,娶媳婦做什麽用?”Tips: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www.52shuku.vip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好書推薦 天作之合 情有獨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