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樸半斂了笑,目光鄭重地欽佩起來。他這位姨妹頭腦不簡單他是領教過的。早年大老爺死了先太太,就是他與霜太太商議的娶琴太太進門,說給老太太,老太太張羅的婚事。 那時候他心裡的主意是利用姊妹倆的關系,分家的時候能佔些好處。 誰知錯打了算盤,這位姨妹不比姐姐,是個面軟心硬的人物,硬是在老太太過世後暗中替大老爺出謀劃策,沒叫他仗著做官多拿多佔了一點。 如今前怨已了,兩個人的打算又合拍到了一處。侄女與於家結親,於他的仕途有益而無害,他自然願意幫這個忙,“大嫂真是女中豪傑,這樣的法子也能叫您想出來。我看好,明年回京我就去牽這個頭,一家人的事,我自然上心。” 三人合計幾句,玉樸便起身往唐姨娘那頭去了。人剛一走,霜太太就仿佛來了精神,腰杆抻直起來,又重端回大太太的架子。 琴太太掠眼往她腰上一瞥,簡直好笑,一個上午,她那羽紗料子的長衫的腰間已活活的癟出了幾層皺褶。 她就是這點不爭氣,有威風只在女人面前耍耍,在丈夫跟前,給馴服得像個奴隸。 琴太太自以為與她姐姐是不同的,心裡對她很不屑。她呷了口茶,調侃霜太太,“自回了老宅子,二弟像是都睡在姐姐這裡?可見二弟待姐姐還是有心的。” 霜太太眼皮一剪,就知道她這話是調笑,心裡也就很尷尬,“我情願他睡到別處去,我還清靜些。” 這倒未必是假話,玉樸不回來,雖然寂寞,但還可以做點什麽打發這寂寞。玉樸回來睡在枕邊,夫妻倆又不做什麽,她又不能挪動,隻好趁他睡著,一眼一眼地瞥他。 越瞥越有些不自在,寂寞定在身上,似一身霜雪,抖也抖不落。 有時候想想,守活寡的倒不如她們守死寡的,人不在跟前,起碼可以分心。 其實人在寂寞之中,都是一樣的。 轉眼中秋,闔家祭祖,烏篷船早滿清河上。水光載著年華度,春色又去,複歸秋雨。望斷行雲,滿河煙波裡。 月貞與芸娘巧蘭共乘一船,隔壁並行的船上,唐姨娘抱著虔哥在船頭看景。巧蘭朝她眺一眼,與月貞芸娘二人嘟囔,“趁今日祭祖,我們老爺叫她領著孩子到宗祠裡去,要把虔哥的名字載入族譜。” 她說話聲音很低,似壓著幾分不滿。虔哥總是要長大的,如今只看玉樸對他的喜愛,長大了,免不得要分了緇宣的權。哼,真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連緇宣的親兄弟都不佔他的家業,反倒要給個小妾生的佔了去。她做奶奶的,自然不高興。 芸娘想起緇宣近日臉上的一絲愁色,大約也是為這個,她幾番想寬慰他,卻礙著人多眼雜,沒個機會。 隻好借巧蘭的口,傳給他聽,便溫柔地笑起來,“那孩子過了年才滿一歲呢,還早得很。等他長大,老爺太太也老了,凡事還要靠哥哥嫂嫂們替他張羅打算。巧大嫂是怕費這份心?” 她總算有一句話說到巧蘭心坎上去,使巧蘭稍微松了口氣,心裡也不似往常恨她,笑回道:“就怕人家有親娘在這裡,輪不到我們替他做主。唐姨娘才二十出頭,我的蒼天老爺,且死不了呢。” 月貞閑著搭口,“親娘是小妾,也做不得他的主啊。” 巧蘭誇張地提起眉眼,“唷,你可別這樣講!如今世道不一樣了,不像從前,太太跟前,哪有小妾丫頭說話的份,如今是誰招老爺喜歡誰說了算。我們家又沒了老太爺老太太,她在老爺耳邊吹吹枕頭風,還不都是她的?如今這世道,簡直亂為王了。” 月貞扭頭朝那船上瞅一眼,唐姨娘已將孩子交給奶媽抱著,自己低著脖子在小竹凳上做一隻軟緞黑靴。 一看就是男人家穿的,正往靴筒後頭鑲一顆黃琥珀珠子,如此精貴,準是做給二老爺。 月貞雖未與她過多交道,但看她斯文守規矩,不像是那樣暗裡使壞挑撥的人。便咕噥,“唐姨娘看著不像,蠻大文靜的性子。聽說從前在南京是誰家的丫頭,氣度卻像誰家的小姐。” 巧蘭見她反幫著外人說話,立時拉下臉,“人不可貌相,越是外頭斯文,裡頭越是壞,你家裡人口少,哪裡曉得人口多的人家的事。都是背地裡使暗腳絆人!”說著乜了芸娘一眼。 月貞扭頭過來正瞧見她這一眼,心內隻恨沒看見。她如今也是知道事情的人了,芸娘與緇宣暗度陳倉,巧蘭就算沒拿著髒,心裡想必也是有數的,因此才處處拿話點著芸娘。 芸娘行不端,也虧心,自然不大駁她的話,隻裝作沒看見沒聽見。可三人一時都有些尷尬。 月貞隻好裝瘋賣傻,來打破這微妙的尷尬,“你說得也有道理,人心隔肚皮嚜,誰知道,我只是看著她外頭不像。” 巧蘭三言兩語將她拉回陣營,心滿意足地搖著扇子鑽進艙內。 此刻晨煙漸散,小河初紅,月貞抻著腦袋到處找了疾的影子。原來他與緇宣霖橋同在斜前方的船上,烏篷船靠著半丈多高的蘆葦叢慢行著,他立在船頭,穿著白紗袍,折了一支蘆葦在手上。 蘆葦枯黃,纖毛輕飄飄掃過他的鼻梁,一陣風來,吹散了那些絨毛,向這船上飄來。月貞伸手掏,掏著一點,便傻呵呵地笑。 斜畔另一隻烏篷船滑過來,是蔣文興帶著兩位小爺。他瞟見月貞,她還穿著銀灰的孝裙,宛如雲中月,前頭還有位被月光普照的僧人。Tips: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www.52shuku.vip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好書推薦 天作之合 情有獨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