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珵不禁一愣,想發火,但看見陸銘那如刀子一般的眼神,不由心頭一寒,訕訕道:“好吧,不說這些,只是後面的事情。——你爹的案子只是押後再審,也就是說,謀反罪名並沒有取消,如果將來錦衣衛查證屬實,你爹還是會定罪的,你還是要被株連處死,誰嫁給你,誰的娘家人也會被株連。我徐某人不知道也就罷了,知道了,當然不能讓我家人跟著一起你們的受牽連,想必你也不忍心拖累我家吧……?” “當然不會。”陸銘終於說話了,聲音依舊陰冷,“你想退婚,對吧?” “嗯,你果然聰明,一下就猜到了。沒錯,這樣對雙方都有好處,你也不用更名改姓到我徐家當上門女婿了,這不是很好的事情嗎……?” “不用說了,我同意。” “真的?太很好了!”徐珵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多了幾分笑容,“我已經準備了退婚的文契,既然說好了,那你就簽字吧。——你爹不在了,你娘癡呆,無法替你做主,而你是嫡長子,所以你可以自己做主的。” 說著,徐珵從自己袖籠裡取出一份文契,放在茶幾上,丫鬟馬上將準備好的筆墨送了過來。陸銘掃了一眼,嘴角一抹冷笑,卻沒說話,提筆簽了字,並加蓋了手印。 徐珵不由舒了一口氣,滿意地點頭:“既然已經退婚了,那你們家收的聘禮,也應該退給我家了,對吧?總共五百兩銀子。剛才這退婚文書上可是寫清楚了的,想必你也看清了。你要退還聘禮五百兩!——我知道你家被抄家,一時拿不出來,所以我也不逼你,你只需盡快退就是了。” 陸銘笑了,笑容頗讓人玩味:“若是令嬡沒被害之前,你退婚,我可以理解,是為了免得將來被家父的案子株連。可現在令嬡已經去世,反正沒過門,我們兩家還不算姻親,所以我爹就算將來定了謀反,也牽連不到你們。這道理你應該知道,可卻還要多此一舉,這就讓人難以理喻了。不過看到那退婚文契上寫的退聘禮的內容,我知道了,原來是為了這五百兩聘禮。” 徐珵老臉一紅,想分辨,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因為心思都被陸銘說中了。 陸銘瞧著徐珵,道:“其實,你也應該知道,你是沒有理由退彩禮的。——按照規矩,彩禮送了之後,訂婚雙方任何一方因病或者意外亡故,各安天命。也就是說,女方若死了,男方是不得要求退還彩禮的。當然男方死了,更不能要求退還彩禮。這就叫各安天命。我是上門女婿,贅婿也適用這個規則。——你女兒去世,相當於男方去世一樣,是不能要求退還彩禮的。可是,我卻還是簽字同意退還。你知道為什麽嗎?” 徐珵愣了,他以為陸銘不懂,陸銘卻當著他的面清清楚楚說出了這番道理,顯然早就知道,可他既然都知道其實自己沒有理由退婚和退聘禮,他卻還是簽了字,到底為何?徐珵一時想不明白,愣愣地望著陸銘。 陸銘當然是為了徐嵐橋。 徐嵐橋是他的救命恩人,他隻當這是回報的一點心意。 但是,他沒有做任何解釋,站起身,對徐嵐橋拱拱手,道:“姑娘,節哀順變,陸某告辭!” 他沒有對長輩徐珵說這話,卻隻對他的女兒,顯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中,這讓徐珵臉都綠了,眼珠一轉,說道:“雖然退了婚,但畢竟你跟我徐家曾有這段緣分,以後還是要經常來往,別因此生分了。——對了,東廠掌刑千戶金花雨公子已經托媒登門提親,要娶我家嵐橋。若不是我大女兒嵐芊忽然被害,嵐橋很快就能過門了的。不過沒關系,姐妹齊衰喪期只有一年。一年後就能成親了。到時候你和家人可別忘了來喝一杯喜酒哦。” 一聽這話,徐嵐橋又羞又臊,又氣又急,紅著臉抬頭望向父親,徐珵卻沒看她,只是頗有幾分陰冷而得意地望著陸銘。 陸銘瞧了瞧他,又看了一眼都快氣哭了的徐嵐橋,拱手道:“姑娘,陸某……告辭了!” 徐嵐橋眼中噙淚,起身道:“我送你……” 一旁徐珵立即道:“女兒你別送了,爹還有話跟你說。”扭頭對管家道,“送客!” 陸銘在管家陪同下出了門。 徐嵐橋眼中含淚,扭頭,忿忿對徐珵道:“爹,我啥時候答應金家這門婚事了?” “金千戶家財萬貫,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金英的乾兒子,身為東廠掌刑千戶,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博學多才。咱們家能攀上這門親事,那是祖上積德了。你能嫁入這樣人家,一輩子榮耀。爹也能仰仗你的這門婚事仕途順利呢。” “最後這個才是爹答應這婚事的目的吧?” 徐嵐橋咬咬牙,輕輕地吐出了這句話,話語中充滿了傷感。自己的婚事,成了父親升官的工具,生性高傲的徐嵐橋如何能接受,原本婉約溫順的她,也忍不住說出了這句話來。 “你說什麽?你這不孝之女!”徐珵怒氣勃發,重重一拍桌子。 先前一言不發的徐夫人眼見勢頭不對,趕緊起身勸解:“老爺別生氣,女兒還沒跟金公子接觸,不了解他的為人,所以才心有疑慮,讓他們多接觸接觸,嵐橋就知道這的確是一門打著燈籠沒處找的金玉良緣的。” 說罷,一個勁給徐珵眨眼。 徐珵立即會意,女兒雖然性格溫柔,但外柔內剛,若是一味用強,只能適得其反,反正女兒要替她姐姐服喪一年,一年內是不能成親的,可以讓金花雨公子在這一年內多跟女兒接觸,慢慢培養感情,女兒就會回心轉意的。那金花雨的確很優秀,一定能博得女兒歡心,那時候水到渠成,才是正途。 想到這,徐珵撩衣袍坐了下來,換了一副笑臉,對徐嵐橋道:“這樣吧,爹也不逼你,也先不答應這門婚事,但是你得答應爹一件事,你要多跟金花雨公子來往,共同探討琴棋書畫什麽的,他也是博學之人,通過這一年的交往,了解一下他的為人。若是一年之後,你覺得這門婚事合適,咱們再答應下來。當然,若經過了一年,你還是覺得他不是你的良配,那爹也由得你。不答應就是了。” 徐嵐橋低頭不語。 徐夫人拉著女兒的手,垂淚道:“我的兒啊,你姐姐被害,我跟你爹就只有你這麽一個心肝了,自然不會違拗你的意思,也不會強迫你做你不願意的事情。但爹娘這樣安排也是為了你好,你就答應你爹的要求吧,這要求也不過分不是?我瞧那金公子也是知書達理之人,你跟他來往,他會對你以禮相待的。你自己用一年時間瞧瞧,他到底合不合適,好不好?” 徐嵐橋默然不語,半晌,才點了點頭。 隨後三天,陸銘都在忙著操辦父親的喪事。 他找了自己的朋友,棺材鋪的關掌櫃賒購了一口上好的棺材和墳地,將父親下葬了。 出殯的時候,二太太和肖姨娘還是沒來,只派了幾個貼身丫鬟老媽子過來,披麻戴孝把腦袋裹得嚴嚴實實的,跟著哭靈。外人看了,也以為是陸城翰的妻妾,誰知道只是幾個丫鬟婆子。 喪事辦完了。 陸府已經分家。陸銘和母親柏氏、奶娘瑞娘以及娘家陪嫁丫鬟肥妞兒幾個住在他們自己的內宅院子裡。 因為後花園閣樓地下密室藏有葉知秋,所以陸銘告訴母親、奶娘和肥妞兒,說自己單獨一個人住在後花園閣樓裡,要刻苦用功讀書,平素把後花園關上房門,吃飯也不用管自己,自己會在需要的時候出後找吃的。如果不出來,就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