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真的很微妙。 恰恰是因為香雪梅覺得自己的事情太過微不足道,所以才避而不談。 但就是因為她避而不談的態度,落在有心人綿豐的眼裡,卻成了心虛的有意遮掩與刻意隱瞞。 於是,綿豐落力的掩藏住失望至極的神色,挨著八仙桌坐了下去,聲音低沉但卻清晰無比,“容兒,從今以後,你能斷了和小晏的關系,永不與他往來嗎?” “你說什麽?我沒有聽錯吧?”綿豐話一出,驚得香雪梅猛的抬頭直視著他,懷疑不是他說錯了,就是自己聽錯了。 因為,她不相信,這樣的言語,這樣無情無義又無理的要求,會從佼佼君子般的小王爺口中說出來。 “你沒有聽錯,本王說,從今以後,你要斷了和小晏的關系,永不與他往來,你們二人之間從此要再無瓜葛。” 綿豐的語氣比先前抬高了一些,但卻更加的冰冷了。 “不可能,我永遠做不到!”香雪梅的回答更加冰冷堅決又簡潔。 此刻,聽著綿豐這冰冷又寒心的言語,她連問一句“為什麽”,都懶得再問了。 原本,香雪梅就是個何其高傲而又聰慧自信之人,她心底裡的是非黑白曲直愛恨情仇,太過清晰分明,又豈會因旁人的一句半句而有所改變呢? 特別是,這個人還是自己未來的夫君。 若他是如此心胸狹隘之人,那自己還真正是看走眼了,多說無益。 所以,失望至極的她斬釘截鐵又更冰冷的回答,徹底擊碎了綿豐心中最後一絲絲的溫情。 他在心裡絕望的冷笑一聲,此時此刻,邪方終於徹徹底底的說服了正方。 是的,是他們先背叛自己的,是他們不仁不義在前,那就怨不得自己了。 此刻,就算自己出手多陰多狠,都是因果循環,怪不得自己。 萬法皆空,唯因果不空。 “哼哼……”綿豐很想笑一笑,發出的卻是苦澀無奈之下的輕哼聲,哼完,由懷裡抽出一張紙,遞給了香雪梅。 後者狐疑的接了過來,打開一看,上面清晰而有條理的羅列了很多數據: 嘉慶十五年冬月:揚州李參將在府邸內被人砍去雙腿,後傷重而亡。 嘉慶十六年五月:揚州知府小妾的兄長張員外,被人多次活埋,嚇至瘋癲,第二年亡。 嘉慶十七年四月:揚州首富林寶森府上一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被盜竊,至今仍未尋回。 嘉慶二十一年臘月:京城慶王府長史被人砍去頭顱,懸掛於王府正門處…… 香雪梅隻仔細看了紙上的前幾條後,抬頭望向綿豐,眼神陰霾,“這些同我又有何關系,為何要給我看?” “與容兒是沒有關系,只不過,犯下這些罪行之人卻與你大有關系。”綿豐站起身來面向著窗外,冷面如冰。 “這人是六哥,對嗎?”香雪梅望著眼前之人,眼神也逐漸冰冷蕭瑟。 綿豐既沒有肯定,也未有否定,此刻的他雖然背對著香雪梅,但仍然察覺出了後者眼裡心中的森森寒意。 雖然,他的心早也寒如冰凍,百煉成鋼,但此刻,面對摯愛女子的冰冷眼神,他還是閉上了眼,壓下心中的隱隱不安。 香雪梅見綿豐沉默不語,冷笑一聲,眼神篤定,“六哥他是不會做這樣的事的,就算做了,也肯定自有他的緣由,他定是在懲戒惡人,行俠義之舉,代天行道而已。” 同綿豐想的一樣,小晏在香雪梅的心中,從來就是個正直正義的高潔無瑕之君子,就算將確鑿無疑的證據擺放在她的面前,她也是不置可否的。 所以,綿豐轉過了身來,雙手負於背後,眼神絕然,“容兒說的很對。不過,這種事,你可以說他是懲戒惡人,行俠義之舉,代天行道,可何嘗又不是罔顧法紀,濫用私刑,盜竊傷人,蓄意謀害朝廷命官呢?” 至此,香雪梅已經全然明白了綿豐的意圖了。 其實,在剛看到紙上羅列的樁樁件件後,香雪梅的心裡就早有警戒和準備了。 但是,她不明白綿豐為何要做到如此絕決的地步?也不明白,他擺出這些,僅僅是為了要脅自己與小晏斷絕關系與往來嗎? 可是,又何至於此呢? 自己雖與六哥親密親近,但除了上次那失控的一抱後,兩人便再無其他逾越行為了。 而且從那之後,兩人便再也無其他交集了,且都很清楚情不能再續。 因為,兩人心中都不忍傷害綿豐,而自己還心無旁騖,一心一意的等著嫁入王府,做個賢妻,與他相伴白首呢。 可為何瞬息之間,綿豐就變得如此涼薄而絕情絕義了呢? 難道就為著,就為著自己與六哥心裡都彼此存有情分,他便不能容忍了嗎? 小晏可是他相交多年,情如兄弟,默契無間的摯友啊! 想到此,香雪梅抬起眼眸,看著綿豐,眼神凌厲如刀,“我懂了,如若我再與六哥來往,你便要翻手為雲覆手雨,讓這些成為指控六哥的罪證,能令他失去自由,甚至於失去性命的累累罪證,對嗎?” 綿豐迎上前者的如刀之眸,眼神依然決絕冰冷,“對,這就要取決於容兒你的決擇了,若你與他相忘於江湖,從此兩不相乾,與本王回京如常完婚,這些便不再是什麽累累罪證了,也決不會再有第三人知曉,本王保證,它們即刻間就會灰飛煙滅的。” “好,一言為定!”香雪梅眼眉紋風不動的說完,沒有再看綿豐一眼,轉身就走。 綿豐望著她因失望絕望而決絕離去的背影,默默地咬緊了牙關。 他知道,自己只要拋出這個殺手鐧,香雪梅肯定會一口答應自己的所有要求的。 因為,在她的心裡就只有六哥,為了她深愛的六哥的未來,為了保全他的性命,無論要她做什麽?她都會答應的。 甚至於,包括付出她自己的性命! 是呀!他們才是真愛,他們的感情多深多厚啊! 自己縱使愛了她十幾年,等了她十幾年,在她的心目中,又算得了什麽呢? 左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 綿豐倔強不動的傲立著,已經小半個時辰了,佑東默默的走了進來,看著主子的神情,不禁也為之而難受傷懷。 “佑東,本王是不是做錯了,她以後不會再原諒我了,對嗎?” 在佑東面前,綿豐有時可以毫不掩飾自己的掙扎,軟弱。 “爺,別擔心,等你們成了親以後,再慢慢的同溫小姐解釋,她那麽聰明,一定會懂你的真心本意的。” “真心本意,是啊!本王都忘了做這件事的初衷了,你說她還會相信嗎?”綿豐苦澀的自諷著。 “溫小姐會相信的。爺這許多年來,都默默地收集著小晏所行之事,原是怕有朝一日,他若不幸被朝廷拿獲,不幸蒙冤,那這些便能作為呈堂證供,為他洗脫罪名,還他清白道義,證他俠義之舉,正道之行的。若不是他們負您在前,您又怎麽會用作他途呢?”佑東語音哽咽惆悵,安慰著主子。 綿豐又苦苦一笑,這苦笑猛力的拉扯著五髒六腑,在撕裂般的疼痛。 是啊!自己何曾想過,命運會如此捉弄人心,原本好心真意收集的資料,又豈會料到在有朝一日自己心如槁木,凍若寒冰之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將這些證據用來汙蔑小晏,要脅容兒…… 其實,綿豐雖然很篤定,容兒為了小晏的安危和未來,肯定會一口答應下來的。 可世事無常道,人心亦如是! 萬一呢?萬一容兒不受威脅,仍然要同小晏雙宿雙飛呢? 到那時,自己又會怎樣做,難道真的會決絕的將證據交於朝廷嗎?會嗎? 不,不會的,如此卑劣的行徑,清高的綿豐絕對做不到! 之所以隻用此來要脅香雪梅,他是在賭,賭的是她對小晏的一片情真意切。 最後,他賭贏了! 然而,此刻他的心卻一點也不好受,甚至於是難受至極。 因為,剛才香雪梅那冰冷凌厲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的行徑,已經讓容兒徹底失望了。 自己在她心中僅存的一點點愛意,也已經蕩然無存了。 只怕是,從今而後,她對自己僅只有恨意了! 不過,男子漢大丈夫,既然做了,就得要直面一切,勇於承擔後果,無論是愛恨情怨,面對就是了! 最起碼,容兒她還陪在自己的身邊,此生足矣! 綿豐定了定神,“佑東,你去準備,提前一日,明早辰時準時出發回京。”佑東領命而去。 對於爺的吩咐,佑東無有不從的,心想這邊倒是沒什麽問題,一切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難的是香雪梅那裡,不知道她準備好沒? 不過,相信她剛經過與爺的一席談話後,也是決無異議的。 恐怕是她也想著,要早日離開此地為好。 所以,一出門的佑東就問守在門外的佑北,“溫小姐是回沈府去了嗎?” “不,她沒有回府,往前面的百裡巷去了。”佑北遙指著前方不遠處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