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人一番細細講解後,石川終於懂了,興奮的衝香雪梅抱拳道:“受教了,兩位都是行家,行得不得了的行家,你們這樣一講,我也大概都懂了。只不過嘛,這京調,秦腔都有聽過,可唯獨這昆曲,倒還真是沒有聽過呢?當真是婉轉纏綿悱惻嗎?” “這……該如何形容呢?” 聽了石川的發問,輪到小晏面露難色了。 “當年聖祖皇帝也極愛聽戲,所以便在皇宮內專設了“南府”一司,專司那演戲之職。而你常年在宮中走動,難道就沒有隨小王爺去南府聽過一二出戲嗎?”靜靜坐著的香雪梅突然發問。 “南府,倒是聽說過的。不過,小王爺怕是深知在小是聽不懂戲曲的高雅所在的,所以倒從來沒有帶在下去過呢。”石川老老實實的回答道。 “其實,想知道昆曲的玄妙不難,只需親去聽上一曲,便能知曉其中的韻味了。”香雪梅真心指點著迷津,同時,也想看看小晏的反應。 “對,坐而言不如敏而行,得親自去聽一聽,方能明其中究裡!”小晏也附和著。 “唉……這江南的風,使人慵懶無力,還有你們這兩個大雅人,讓我這個大老粗也跟著附庸風雅起來了!行,就去聽聽那昆曲去,就聽你們剛才所說的那什麽什麽“記”來著。 玉簪記,余二人異口同聲道。 “對,就是這出!不過,該去哪家茶樓聽好呢?” “石捕頭,這你就不懂了,到了揚州,茶樓固然有戲聽,但卻另有更加高雅的聽戲方式呢?”小晏故作神秘。 “哦,不去茶樓聽戲,難不成還請位名家回來,開個堂會不成!這也太奢靡了,不可不可。”石川立即阻止。 “哈哈哈,開個堂會,倒不是不可以!只不過,還有一種不奢靡的,但卻高雅多了的法子呢。”小晏笑著,眼角余光卻看著香雪梅。 “哦!既不是去茶樓聽,也不是開堂會,那還有什麽新奇的聽法呢?快說來聽聽!”石川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 “這,暫且保密,等入夜了,你跟著我們去就行了。”小晏仍舊神秘兮兮的,就是不告訴前者。 香雪梅則在一旁默默地,心事重重的不作一詞。 於是,三人也算是約好了晚間一起聽戲之約,又見這西湖也遊玩得差不多了,便打道回了客棧。 …… 入夜。 石川跟隨著小晏和香雪梅,又來到了瘦西府邊,登上了一艘精致的畫舫。 滿腹狐疑的石川,忍住發問的衝動,上得畫舫後,又看見案幾上擺滿精致的點心和酒水,實在是忍不住了,“我們這是去遊湖吧?不是說好要去聽昆曲的嗎?” “你就坐下吧!稍安勿躁!”小晏拉著石川坐下,又見著一直默然不語的香雪梅,關切的將自己手中的披風遞給她,“香姑娘,這湖上風大,小心著涼,把披風披上吧!” 後者微微點頭,便不客氣的接過披風,卻仍然默默的不說話。 原來,香雪梅在生悶氣。 因為,她很不開心,也很鬱悶。 自己心心念念的六哥哥,竟然不認得自己了。 可上午同遊之時,兩個人所說的話,話語裡隱藏的深意,分分明明的就證明,他是認出了自己的。 可是為什麽?他卻又假裝不認識自己?也不與自己相認呢? 所以,她一直不說話,在等! 等著六哥哥對自己的一聲親密呼喚。 此時,湖面的畫舫也越來越多,他們三人乘坐的畫舫緩緩穿行過燈火輝煌之處,向更安靜的湖中心滑去。 直到遠離那人聲鼎沸後,畫舫才在近湖心位置慢慢的停了下來。 此時,湖面平靜,微波不興,一輪下弦月倒映湖中,波光瀲灩。 而畫舫停駐後,熄滅了明亮的照明燈籠,只在船頭掛起兩盞蓮花形狀的琉璃防風燈,舫內也隻余一盞燭火瑩瑩。 望著這悠悠月光下的清麗景象,連石川都感歎了一聲,“此情此景,美啊!”讚歎過後,還是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又問:“不過,這夜遊西湖,美妙夜景已經看過了,我們還是速速回去聽昆曲吧!” “噓……” 小晏示意石川,別再出聲,並隨手遞了一杯酒給他。 石川雖接過了酒,但卻滿腹牢騷,一口將酒悶乾。 …… 長清短清,哪管人離恨! 雲心水心,有甚閑愁悶? …… 突然,湖面上隱隱傳來了如天籟般悠揚婉轉的聲音。 小晏與香雪梅似早有準備,微眯著眼,靜靜的聆聽起來。 而石川則驚得站了起來,四處張望著,找尋聲音的出處。 此時,一葉扁舟不知何時,悄然停泊在畫舫之前。 扁舟之上,一盞微弱漁燈,一蓑衣鬥笠的漁夫輕輕搖槳,一白衣男子挺立於船頭。 只見他身姿優雅,對著這邊廂微微點頭示意,又輕靈婉轉的悠悠唱到: 長清短清,哪管人離恨。 雲心水心,有甚閑愁悶? 一度春來,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 雲掩柴門,鍾兒馨兒枕上聽, 柏子坐中墳,梅花帳絕塵,果然是冰清玉潤。 長長短短,有誰評論,怕誰評論…… 寧靜的月色下,水波不興,既沒有樂手的樂聲相和,連支笛聲也不相聞。 可偏偏就是如此,在沒有任何樂器的伴奏下,那白衣男子的低呤淺唱之聲,配上扁舟,漁燈和漁夫,才會如此清澈空靈,反璞歸真 只見他手姿曼妙而動,唱腔婉轉悠遠而纏綿悱惻,劃破這靜靜黑夜,余音則嫋嫋繞繞,停留在寧靜幽深的湖面之上,經久不息。 此時,在這畫舫之中,在這寧靜的湖面之上,再配上他這一腔空靈清唱,真仿如那天外之音,與此情此景巧妙融合,天衣無縫,無與倫比。 石川聽得都驚呆了,屏住了呼吸,定定看著那白衣男子。 此刻,他才終於明白了什麽叫作“余音繞梁三日”。 終於,一曲畢。 但仿佛那低呤淺唱的余音仍嫋嫋擾擾,繞於船梢,嫋於湖面。 小晏即站起身,對著那白衣男子抱拳行禮,朗聲道:“聽舒兄一曲,耳清神爽,心明眼麗,有勞舒兄了!” 那白衣男子略一彎腰,也朗聲道:“承蒙晏爺相邀,實乃在下之榮幸,榮幸之致!” 話畢,只見他儒雅的一揮手,那葉扁舟即快速退去,轉瞬就隱沒在湖面之間。 “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啊!妙啊!實在妙!這風姿,這嗓音,這唱腔,極品,極品啊!” “天啊!剛剛那位是昆劇大家舒清倫啊!是誰,竟能將他請出來,在這西湖之中,清唱一曲呢!” “對啊!正是舒大家,聽聞他早兩年就已經歸隱了。且歸隱之後,無論是王室,還是公卿,憑是誰都請不動他的,更不可能來這西湖之上,如此無樂而開嗓的。如今這位真真是好大的顏面啊!竟能讓舒大家唱畢還要稱一聲榮幸之致!” …… 突然,有人聲在他們身後驚呼連連,議論紛紛。 三人轉頭一看,原是自己的畫舫後頭,不知何時,密密的跟了數艘大大小小的畫舫來。 不用想,都知道是被白衣男子的昆曲吸引過來的。 聽著他們的紛紛議論,石川這才聽出個眉目來,盯著小晏,揚起大拇指,酸溜溜的,“哎喲喂,好兄弟,大人物啊?面子好大,為兄都跟著沾光了,失敬失敬!” “小意思!就是看你這段時日辛苦了,讓你也好好放松放松,聽一下這人間至美妙之音,你滿意就好!”後者保持著他一貫不謙虛的作風。 “公子,有客人要拜訪您。”船家突然走進來,詢問著客人們的意思。 “哦,我在此處也沒有熟人,會是誰呢?” 雖如此想,小晏還是點頭應允了。 稍傾,走進來一個管事模樣之人,衝小晏他們行了禮後,恭謹道:“小人見過各位爺,我家大人想請各位賞面過舫一敘。” “請問你家大人是?”小晏摸不著頭腦問。 那管事仍舊恭謹回道,“我家大人姓左!” 姓左,這個姓氏,小晏不知道,但石川卻是知道的,冷淡看著小晏,觀他如何應對。 “哦,左大人,在下不認識,也不想認識,閣下請回吧!” 小晏原先以為是舊識,才答應一見,如今一上來卻是個八杆子都打不著的什麽左大人,當即就不客氣的下了逐客令。 那人悻悻退下後,石川才在旁邊撇嘴道,“早就聽聞揚州布政市左大人自詡才情風雅,喜結交名伶大家,可偏偏你卻當著這一大圈人,掃了他的面子,膽子不小哦。” “我管他是誰?面子再大,也大不過你同王爺的吧!”小晏又開始半真半假的。 說完,一轉頭看見香雪梅放下手中披風,獨自走向船頭,便衝著船家道:船家,回去吧,湖上風大,我家小妹也乏了。” 石川瞪他一眼,低聲道:“又隨口胡謅,香姑娘幾時成了你的妹妹了!” 後者一擠眼,“難不成給船家說,王爺的福晉累了。”說完拾起披風,走向香雪梅。 “這……”石川被反問得啞口無言。 畫舫緩緩調頭,在周圍一圈人的矚目禮下,小晏貼心的為香雪梅披上披風,又站在風口,為她擋住來風,關切的看著悶悶不樂的前者,“香姑娘,進去吧!這裡風涼。”。 “不進,本姑娘就喜歡吹涼風!”後者氣呼呼的。 “你別賭氣,要是著涼了,王爺他會心疼的!”小晏也不知為何,突然就提起王爺來。 果然,香雪梅聽了,悠悠長歎一聲,“那你呢?”